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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月編史》第36章・怒海浪碎3生石(下)
  是的,她還記得出發到昆侖山去的時候她許下的承諾,她說她會回到閣主邊,但是怎奈忘記誓言的人也是她,最後反而是他追到她邊來,這才算完成了誓言。

  她實在是太委屈了,為了已經釀成的諸多誤解,也為了即將執行的任務。人怎能殺掉自己的親人?

  她和師父不同,秦棠姬與上官武之間有過過於濃烈的,那很容易變成同樣濃烈的嫉妒和恨,師父是起得了這顆殺心的,但她不能。上官武曾是她的兄長和師父,他們間的親密更超越凡人的理解,因為凡人不能理解不包含**的關系。

  一躺到這個懷抱裡,她當然也回憶起這最為純潔的親密,但那終究成了一種回憶。她已經成了俗人了,陷入了和俗人同樣的費解中。重新落入這個懷抱的時候,她已經不再是七歲的孩子,她是十六歲的少女了。

  許許多多的緒湧入她的心頭,最後變成一句話,從她口中吐出:

  “閣主,快走吧。”

  快走吧,離開蝕月教。

  上官武當然不知道她所指為何,垂下眼睛看了她一眼,應答道:“這就帶你走。我已安排了援兵,但他也未必能擊敗長安的敵人,所以你先去江南避一避。”

  她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沒有余力解釋。她要怎麽說出“我會殺了你”這樣的話?她要怎麽說出是誰要她殺了他?

  她只能順著他的意思說下去:“不要,不要殺玄華呀,我答應了別人不能殺他。”

  上官武的腳步慢了一拍,皺起眉頭來:“那是誰?”

  “是這玉真觀裡的鮫奴。”

  他的面色變了變,停下來嚴肅地看著鶯奴的雙眼:“不是的,以鮫奴的水平根本算不得你的敵人,我是替你來除最後一名靈奴的。”

  鶯奴瞬間呆住了。她一直以為上官武為她留在長安而擔憂是因為鮫奴的存在,他擔憂的是鮫奴這種令人羞於啟齒的攻擊會玷汙了她,而其實是她從一開始就誤解了閣主的心。是她自己掉進紅塵紛亂裡,成了俗人中的俗人了!

  閣主要幫她殺的,是最後一名靈奴,那就是當年殺了自己的主人,又在昆侖山上一拳打穿了她的頭顱的那個少女。她怎麽會沒想到閣主擔心的是她將面臨的最後的強者,怎麽會沒想到這名敵人也可能在長安!

  上官武繼續啟程,一邊對她說道:“她已經脫離組織了,沒有自己的主人,但她十余年來一直盯著你,她的目的就是殺你,再無別的。如果你留在長安,很快就會被她找到。你已經在她手下死過兩次了!只要你還活著,她也還活著,她就不可能停下殺你的腳步,直到將你從這個世上徹底消滅掉為止。”

  可是她為什麽偏偏要殺我呢?

  這個問題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他就已經做出了回答:“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她是誰了,但沒法告訴你她的份。你銷聲匿跡的這段時間,她又去殺別人了,但和當年殺你一樣沒有殺成。”

  她瞬間就想起了當時的場景。在她十歲,還在長安的北方閣的時候,就曾有人趁著新月長驅直入來到她的臥房,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在她的榻上將她砍成醬,那個人就是最後一名靈奴!

  那個少女殺她不是為了贏得三十六靈的遊戲,只是單純為了殺她!

  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仇恨?她是因何背負上這種仇視?

  “除掉她。鶯奴,我們替你除掉她,你就是蝕月教的新教主了。在此之前我哪兒也不會去。”

  她實在沒有勇氣告訴他,真正的蝕月教主給她下達的命令裡,包含著殺掉霜棠閣主的內容;唯有殺掉霜棠閣主,她才能名正言順地從現任教主那裡接過權力的冠冕甚至其余人都不必殺,但霜棠閣主她非殺不可。

  那無名的生死簿上有他的位置。

  為什麽呢?閣主,你不要幫我,或者讓我被那最後的敵人殺死在王座面前,與蝕月教的銀步搖失之交臂;或者待我獨自除掉所有障礙之後,在那王座前將你殺死,那麽我舉刀的時候也不會眨一下眼。

  只要她再殺死我一次,我就又能忘記過去的事了!

  忘了便可以重來了。

  然而那又是多麽得不償失,那是她費盡辛苦才終於了解到的過去,不能再一筆抹消。抹消了這些回憶,鶯奴便不成為鶯奴,她在驪奴那裡就已經說過一次,她不能再讓任何人殺死她一次,讓她再一次丟失這些回憶。那或許不是什麽快樂的回憶,甚至是火燒水淹、削蝕骨的回憶,但見證這些歷史的另一人幾乎都已經從這個俗世消失,如果她也死去一次,這些過往就將真正落入無人的深淵,再也沒有人能找回它們了。

  更何況重新來過的她就能化無的人,將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置於死地嗎?她也是在無數的歷練中才成為能夠提刀的殺手的,重新來過就意味著連這些歷練也會化為烏有。

  她難過得流下淚來,如果是師父,會怎麽做呢?如果換成秦棠姬,能在此刻一劍殺掉眼前的人嗎?她永遠也學不來師父的決絕。這一年的歷練仍是不足的,她還不配戴上那支銀步搖。

  上官武低頭看到她哭了,露出稍稍緩和的面色,以一種懷念般的語氣說道:“許久都沒見過你哭了,上回見你哭,你才七歲。”

  她哭得更凶了,閣主,我已經不再是七歲了,你會永遠將我看成七歲的兒童嗎?

  他緊接著收回那個笑臉,說道:“不能哭了,你馬上就是蝕月教的教主了。”

  她轉過頭去,已經能看到玉真觀壇前的長階。上官武將她一路從這荒蕪之處抱下,徑直來到系在壇前的快馬邊。上馬的那一瞬,鶯奴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匹將她從青城山馱到了長安的驪馬。

  它就靜靜地站在月色下,向著鶯奴微微垂下頭顱。她無聲地用唇形喊道:“驪!”

  驪,我沒有殺他,你快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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