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帶著鶯奴迅速從城外的玉真觀回到了北方閣,她一路都不與上官武說話,垂著頭騎馬在前。上官武倒是知道她心裡有事,只是不問,也沉默了一路。
回到北方閣的時候早已是後半夜了,大閣主館中依然亮著火燭,鶯奴猜測是唐襄夤夜未睡,至今還在館內等她。不想一到門內,早有四五人等在門口接應,上官武翻下馬問道:“唐閣主回來也未?”
幾名手下搖了搖頭:“洛陽此去有好幾個時辰的路,來回沒有一天是行不通的。”
上官武道:“我不管那許多。說了要她今晚回來,她天亮前必然會來。”說畢就越過鶯奴,徑自向著大閣主館走去。
鶯奴聽得目瞪口呆。洛陽到長安有七百多裡,來回就是一千五百裡,上官武要她半內來去,這是不可能的。她趁上官武走遠,對著同樣目瞪口呆的那幾名手下問道:“你們可知道上官閣主吩咐唐閣主去做什麽了,這般緊急?”
幾人紛紛回答道:“去取一樣東西。”
“可知道那是什麽?”
“這連唐閣主也不清楚,但上官閣主要她帶了很多人去。”
她陷入了疑惑之中。吩咐她去取物,卻不說那是什麽,即便如此唐襄也依言照辦,可見得兩者的地位也有高低。她下馬跟著上官武回到大閣主館,這時才感到面前的建築與舊的記憶逐漸重疊,她現在才想起哪裡曾是上官武的房間,哪裡曾是自己的房間;自己並不是始終住在那座森的閣中的,與此相反,她搜腸刮肚也很難想起自己住在閣中的往事,上官武並沒有將她囚在那裡。
她發覺兩人之間的誤解多得超人想象,他人對他們的誤解也多不勝數,因為世俗的眼光不能看到透明如無質的,只能看到那些他們看得到摸得著的東西,但她與閣主曾經的關系是俗人沒有機會碰觸的。
她跟著他來到舊的房門前時,上官武並未對她多說什麽,獨自推開大閣主的房間走了進去。她這才知道其中的燈火是有人替他收拾房間時點燃的,她早該想到唐襄即便成了北方閣的大閣主,也不會住到他曾經的房間裡去,她明明見過唐襄一早是從閣外的居所趕來赴議的。李深薇下江南以後,大閣主的房間隻住過兩個人,那就是上官武和秦棠姬。
他顯然也很久沒有回來了,邁進房門之後掩飾不住地呆了一刻。他知道這個房間在今夜之前都沒有人打開過,連秦棠姬也沒有將它打開過,就好像他在那件事之後也從沒去過他們在西市的庭院一樣。他們兩者對彼此來說,正如沒有鎖卻不會打開的房門一般,只要一直不打開,房間內的東西就會逐漸朽爛,而直到所有的東西全都朽爛的那一刻,他們也不會打開它。
他馬上將這片刻的走神遮掩了過去,到書台前將劍放了。看見鶯奴還神色惶然地站在門前,站在門內對她輕輕喊了一句:“去隔壁休息片刻吧,等唐閣主回來我們就走了。”
她難以置信地從這回答的神態中捉住了什麽異樣,她發覺閣主看她的目光是閃躲的。因再也不能找回舊的親密而自慚形穢的不止她一人,閣主眼中的她確實與過去不同了,他待她也與以往不同了。
鶯奴為這微小的發現而心頭亂跳,那就是說,變成俗人不是什麽錯誤,因為閣主也是俗人。只要在他不在的這五年裡,她沒有脫離他的模范,那就不是被教育壞了,就不會被閣主厭惡。
她因此在門前繼續呆了好一陣,直到上官武真的抬起眼來看她為止。她沒有回應他方才的話,慌忙閃到一旁的臥室前,推開門來,那也是她昨夜休息的地方。打開這扇門的時候,她借著月色看到榻上整整齊齊地疊著數摞衣衫,梳妝台前也放著十數個盒子,唐襄已經為她準備好了全部的衣裳和首飾。她低下頭,才想起自己連鞋襪都落在玉真觀,自己至今還是著雙腳的。
她輕輕走到房中翻看那些衣裳。唐襄為她準備的這些衣裳裡,沒有一件是紅色的,大約是知道秦棠姬極穿紅色的緣故,怕給她準備了紅色會壞了上官武的心。她接著翻下去,余下的多是翠色青色,少有幾件不知是藕色還是品月的衫子,月光下分辨不清。即便如此,她都找不出一件想穿的就算腳是**的,她都難以在其中挑出喜的衣裳。師父常年讓她穿著道袍素衣,她看到這些時髦物件,反而不知所措。
鶯奴繼續看了看梳妝台前的盒子,輕輕翻動了一回,也找不到心儀的發飾。之前在玉皇找到的那支釵子因為上官武突如其然地拉住她的手臂,她吃了一驚,所以落在內了,她到現在還是披頭散發的。
想起那支釵子下落的同時,她也宛如被驚雷劈中一般想起另一件事裝著極樂之丹和鮫奴淚珠的機關盒似乎也忘在玉皇裡了。
她停在鏡前呆住了,隨後便聽到隔壁上官武走出房間掩門的聲音。她還在猶疑要不要對閣主說起這件事,因為上官武不像是會答應的樣子,這就在自己門前看到了他的臉。
他看到鶯奴捧著那盒珠寶坐在黑暗中,目光中似乎含著什麽話語,便問道:“怎麽了,鶯奴?”
她微微地張開嘴唇,想要說出那個請求,但最後還是將它咽回肚去,轉而說道:“……閣主,這盒中沒有我想要的首飾。”
他像是瞬間就想起了什麽事,說道:“那上也沒有你想穿的衣裳。”
她點了點頭。
上官武陷入短暫的沉默中,再次說道:“是唐閣主不懂你的喜好,不要怪她。我自然會替你打點,你休息吧。”
她並沒有多在意衣裳的事,更沒有責怪唐襄的意思,只是實在不知道如何化解尷尬,這才口不擇言。看到上官武似是還要下樓去,她緊接著問了一句:“閣主要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