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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月編史》第3章・狐狸禪定玻璃塔(下)
怎會如此,她明明都已經解答了全部的疑問!難道說方才的猜測仍是錯的,狐的陣法中依然有她不曾了解的東西麽?

“電”在手上匯聚,四周的狐狸也如同被大火灼燒一般嘶鳴不止,被這狂濤般的殺氣激起,紛紛撲到她身上來;刀上匯聚的摧枯拉朽的巨力也使她幾乎捏不住武器,兩條手臂都在劇烈顫抖。她大駭,恐懼從頭頂傾瀉而下,這恐懼立刻令四肢不能動彈。但當她無法動彈之後,狐狸又即刻散去,不再前來侵擾。

她方才的猜測是對的!狐狸陣法的催動,靠的是陣中人自身的殺意;一旦陣中人不能再動彈,狐狸也就訕訕離去。娘定埃增將益喜旺波打到失去意識的那一掌,或許是救了他。

然而這也是最奇怪的解法。如果被其他人打出陣去,也就意味著無法殺死狐女。人唯有在陣中才能勉強看見她的形狀、而在陣中卻又一定會打傷自己。她的法術已經到了這種圓滿的境界!

雖然恐懼已將她的經脈都封住,她一時無法反擊,但那已經匯聚在手上的半招“電”還未化解。如果她此時將這道力量向著狐群砍去,是否能破壞陣法的平衡?來不及多想,若再不出招就會慘遭反噬,她費盡力氣揮動手臂,那柄薄刀已朝著滿地的狐狸落下。假如這就是陣法中唯一的實形,毀滅這實形定能看到效果。

這一招“電”所蘊含的力量足以將半座桑耶寺掃空,她一刀下去,連盤在她頭上的發辮都盡數衝散,衝擊使得她的臉不由自主地開始抽搐。只要這一刀下去,她的身周三丈都剩不下任何東西!

但這開天辟地的一刀,卻被對面始終未動的狐女擋住了!

千真萬確,狐手中也還有一把薄刀,此時就攔在鶯奴這把的底下!然而那一刀的力量除了鶯奴自己就無人再能抵擋,如果狐真有這種絕頂的武功,早就將她砍死在地上。此時兩人都是發辮散落、手執長刀的模樣,面容都已經扭曲起來;不必繼續暗示,鶯奴已經明白對面的形象就是自己,向著這陣法中的實體發出任何招數都會被狐女如同鏡子一般映射回來,她看見狐女的五官扭曲,即是自己的五官扭曲。如果打碎鏡子,只是失去映象,傷不到狐一絲一毫,但她自己可能就會被自己殺死了!

何其可笑,滿場的人都快要死絕,竟然連殺手的真面目都還沒有看見。

阻絕陣法繼續轉動的唯一方法,難道是按照她所說的,要斷絕七情六欲才能做到麽?然而就連位列七覺士之首的高僧都做不到,她區區一名小女子又怎麽做得到呢?

就在這種絕望中,她仿佛才明白了大滅頂祭的真相。佛法所謂的一切情動皆苦,所說的正是大滅頂祭中的景象。一旦在這無窮的波動中稍稍違抗波瀾,波瀾便十倍百倍地回頭侵襲己身。狐設計出這樣一支祭祀,為的是警示桑耶寺的僧護,連他們都不是高尚的佛徒,不僅沒能突破色界,就連欲界也還沒能衝破,遑論教化眾生;無人能完成佛祖的教義,佛即是水月鏡花。

大滅頂祭不是用苯教的惡來壓佛門,而是用佛門自身的缺憾來懲罰眾人,這一點難道娘定埃增也默許了麽?

她慢慢挪動腳步,雙刀相抵,兩人如同太極般在原地轉圜。一旦她將刀移開、從這幾步之遙裡退出去,狐也就不再移動。鶯奴走得再遠,對方也無法追上來,正如一朵開在原地的蓮花,不能移動身體。

她長久地思考這迷宮的出口,其實已經看到偏狹的側門,但還沒有勇氣跨進去。

狐的迷宮所暗示的,不正是要她將這陣法中除狐狸外所有的實體都消滅,

讓狐狸無從借力嗎?可這樣做的後果,第一是要她殺死無辜生命,第二是她自己也還有實體,可如果消解自己的實體,她拿什麽去和狐戰鬥?如果這座牢籠的鑰匙就藏在同行者的腹中,想走出牢籠就必須殺死同行者,鶯奴敢殺嗎?

她並非佛門弟子,從未追求過來到無色界,拋下一切物欲和實體而得完滿。她對此並無特殊的認同,而又因為一副無法死去的身體,尤其將之看作容易達到的境界。對她來說要有拋棄自身實體的決心並不困難,難的是逼迫她同時放棄他人的實體。

如果此時要她殺死陣法中的其余人,以此來幫助其達到無實體的境界,將狐狸可借用的所有敵意全部消解,她能做到麽?

如果娘定埃增有這等覺悟,將益喜旺波打倒,那麽她也應有覺悟,使其余人離開這座欲界地獄。因為他人沒有斬斷情絲的能力,一旦要斬斷那情絲,就不得不連生命也奪去,這是不可能獲得理解的解決之道。鶯奴只是區區一俗世女子,真能完成如此殘酷的任務麽?

如果是師父站在這裡,是否早就破解狐的陣法呢?

一想到師父,她就不得不生出勇氣來面對困境。然而要來到無色界,就要連勇氣的來處也同時放棄,她必須真的化為師父本人,成為一台殺人機器,才能完成那一步。

鶯奴將手中的薄刀抓緊,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始終寧靜如水的娘定埃增大師,對方雙目中仍然凝聚著一道似有忠言的神光。場上還幸存著約二十余人,此時也安靜地抬起頭來凝視這位長安聖女。這些人大概已經明白反抗時會激起狐狸撕咬,因此十分聰明地按兵不動。

但鶯奴看得更深,只要他們還有活下去的欲望,陣法就不會破碎;只要那對實體的欲求還在,狐狸就一直在,她要將他們從欲界趕出去,讓他們的意識消散——如果做得絕一點,她要殺死他們。

她首先走向離自己最近的一位香客。為免自己和他的痛苦,鶯奴的刀隻用了刹那就將他拍倒在地。香客的身體倒下,激起其余人一片痛呼,殺人的是益喜旺波大師口中的聖女!

場上又開始急劇混亂起來,狐狸和人都在騷動,這也是鶯奴意料之中的。但她還得殺下去,不但要殺,而且是不帶殺意的殺。這就是破解陣法所需的無本之水,只有無情之人能夠求得這樣的心境;這或許就是師父的心境。

她緊接著走向第二名香客,第三名,第四名……刀揮到肩膀,疾速拍過人的太陽穴,有時甚至砍去人的耳朵。若是不睜眼看,就是還有憐惜;若是睜眼看,醒來後她還會痛苦五十年。蕃民的哀告和怒吼響徹桑耶寺,還有人跳起來向她打去,半路就被狐狸咬斷喉嚨。

她這樣心無旁騖地殺過去,娘定埃增始終不發一語,像是完全默許了鶯奴的解法。他自身作為佛徒,無法親手去殺子民,這是他無法衝破的戒律,也是他最拋不去的實體。待鶯奴殺死所有香客,自然還要來殺死他,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以自己的判斷來決定其他人的生死,這是對是錯?

替他人做決定的權利又來自於哪裡呢,難道只是因為自己的功力更強、更有資格去斬破狐女的陣法麽,還是因為她不願意讓這些平民擾亂了戰鬥?她對這陣法只是幻境的判斷又是否真的準確,這一刀砸下去到底是救人還是殺人?!

只要對這判斷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她就會暫時地離開無色界,所犯的罪孽將成為真的。到了這一步,她便進入了新的荒唐世界,這世上除了她心裡所見的事物,其余的都不被允許是真的,唯有這樣才能保持融洽,她的行為才能進行下去。

這不是也很獨斷可笑麽?因此大滅頂祭內也荒唐、外也荒唐,建立在欲求的拒和迎之上的教義整個都是荒唐的,怎會有如此刁鑽敗壞的解釋?

可她還是堅持著殺了下去。佛寺中的人聲逐漸熄滅,狐狸們開始無事可做, 慢慢坐到那血海中舔舐腳爪。狐狸安定,鶯奴也就安定,直到走到最後一名幸存的蕃民面前——

庸瑪還活著。

看到庸瑪的臉的時候,鶯奴腦海中於真於幻的判斷有一瞬間全盤崩潰。雖然知道若這是狐的試驗,就一定會讓庸瑪活到此時,看鶯奴究竟有沒有拋卻所有實體和欲望;若這活到最後的平民是庸瑪,所見所聞皆是幻夢的可能性就達到了最大值,但真的看見庸瑪時,鶯奴還是停下了手裡的刀。

庸瑪的臉和脖子上遍布著狐狸齒痕,本來就已經奄奄一息,鶯奴如果打下去,她可能就再也睜不開眼睛。她看見鶯奴走到自己面前,眼睛裡流露出一股恐慌和傷心——鶯奴知道那恐慌和傷心也未必是真,整個庸瑪都未必是真,卻還是被這剜心的神情所擾動,又一次從無色界墜落回欲界裡。

應當說服自己眼前所見只是心中所想嗎?假如此心以外無物為真,那麽這一刀下去至多傷害自己。但她已經沒有能力判斷,智識的有限囚困住了她。回到欲界,她就無權辨別真假了!

鶯奴已覺察到心中的動搖,她需要別人來幫助她完成這一擊,她需要一點合理的動機去殺庸瑪。盡管娘定埃增已經說過這堵牆裡的平民誰也無法活著出去,可庸瑪怎麽能死在自己的刀下?!

就在她馬上又要遭到狐狸侵襲的時候,庸瑪帶著血的嘴唇顫抖著打開了:

“阿加,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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