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波清寂,靜水沉嵐。
靜謐的水晶湖底,日光透過澄澈湖水灑下萬點斑斕,映得水間恍若晶宮玉殿。
明隅閉目盤坐,無聲無息,狀似沉眠。
冥思間,水息忽變,好似受到外部環境擾亂。
……又是出了何事?
明隅緩緩歸複覺識,雖然清楚靜修時不辨時辰,外界估計過去數日不止,但在感覺中仿佛上一刻才處理完燕歸人的事情,下一刻就被再次打擾,內心有幾分無奈。
耳中漸漸聽到外面傳來的隻言片語——
“……入湖……療傷……”
“等她痊愈……就準你們入湖……”
“……只要一角……”
“不準……擾了聖泉清淨,耽誤我愛人療養。”
“我跟杯中仙勸不了他,你們去找殘林之主吧……”
原來又有人來求醫。
“……算了。”
“唉,慕少艾……你的傷太重……”
嗯?
水花翻湧。
林內氣氛危險僵持的幾人聽到湖上傳來一道聲音——
“讓他進入,或者,我請你的愛人出去,她同樣耽誤我療養。”
攔在湖邊的武者沉默,回頭看了眼浸在湖中的溫婉女子。
“她同意了,你們要感謝她的善良。”言罷回到女子近處湖畔坐下,不再言語。
明隅聽聞此語不免暗自奇怪:被自己威脅兩次,若真是霸道自私之人,早該怒不可遏……而且湖中女子早就死了哪裡能說話?不過是癡情人聽到想聽到的心音而已。此人,似乎只是陷入瘋魔,倒不像表露出的這般本性凶惡……
談無欲攙扶著重傷的慕少艾,面露欣喜,將人交托給明隅便匆匆離去了。
湖內。
明隅檢視藥師傷勢。
“刀傷,如此濃烈的魔氣……是魔君所傷?”
“眼光很準。”
“魔君已現世了麽,戰事不利?”
“是,閻魔旱魃約十日前現世,接連攻擊氣焰囂張,到底還是被他攻下了琉璃仙境……唉……”
一聲歎息,是無奈,是自責,更是對當下戰局的憂慮。可是重傷之軀無法繼續貢獻力量,慕少艾再怎樣心急如焚,也唯有先處理傷勢。
“幸好明隅你尚未離開,否則我此次要進入水晶湖難矣,只是難得見你這樣要挾人喔?”
話音剛落,另一邊燕歸人突然高聲:“你們打擾到我的愛人了,很吵!”
慕少艾剛打算道歉,不必與這位一直講不通的人計較,卻被明隅截住——
“你跟她說話的時候,我不曾嫌吵。”
他回了燕歸人一句,接著又對湖中女子說:“管好你的男人,讓他麥如此暴躁。”
燕歸人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與湖中女子柔聲交談。
……藥師眨了眨眼睛,端詳明隅,心道:那女子貌似是死了吧?你這是陪瘋子發瘋嗎?而且……
“呼呼,藥師我第一次見你講話如此……咳。”比起那邊的瘋子真說不上誰更暴躁。
藥師口中說著話,自然而然伸出手去探明隅的脈:“嗯……行脈混亂,痛的很厲害嗎?”
明隅無語,看著這人鮮血浸透的衣衫,腰側猙獰可怖的刀口,眼神頓在他一如往常為自己把脈的手上……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聲音染上少許難辨的喑啞。
慕少艾輕笑:“哈,別擔心……”
不待藥師說完,明隅突然動作——湖水凝聚如玉帶,
限制住傷者動作,指尖輕觸腰間刀傷。 【器無形·溯洄泉引】。
招默發,化納頑固破壞的魔氣、刀勁,一並揪出傷者體外,抬手一揮,導向遠方……
“阿妹喂——你們泡湖就泡湖,麥相殺!”環湖茂林瞬間倒下一片,杯中仙、雪獅兒兩人驚得一躥。
“……”
水帶的禁錮在明隅發招過後就解了,慕少艾一言不發只看著他,面無表情。
快速瞟了一眼藥師神色,明隅若無其事道:“水晶湖有效,我的狀況不日便可盡解。”
慕少艾挑眉:“明隅……”
“我有好好療養……”所以幫你治傷並不困難。說著實話,卻被醫者盯得莫名心虛。
慕少艾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笑出聲來。
“噗嗤,嗯,很乖。不過我是想說:平常傷勢我可以自理,只是閻魔旱魃造成的傷勢挾帶極端魔氣與刀勁,我來水晶湖就是為了借湖水特性處理。現在你一招就解決了最麻煩的問題,我好像不需要泡湖了……另外——頭再低就要碰湖水了!哈哈哈……”
“……”
明隅想直接沉進湖裡,為什麽受重傷的是藥師,結果下意識心虛的還是自己?
調整心態,不打算再給醫者笑話自己的機會,明隅迅速將話題引回對方身上。
“戰局如果沒到千鈞一發,你還是多修養數日為上,不要心急。”
“唉,不是我心急,而是局勢的確不佳……”
十數日前魔君·閻魔旱魃現世,首先攻打了聖域,眾僧傷亡慘重,退入聖域深處的組織——萬聖岩。結果閻魔旱魃立時以魔功將萬聖岩從外側封鎖。
“他們無法突破嗎?後續呢?”
“尚不知具體情形,但談無欲會去設法處理。至於後續,唉,魔君第一次攻打琉璃仙境,我借著與翳流教皇的交易牽製了他,魔界進攻未果。但是第二次……”
“如何?”
“第二次,魔君起初未至,是夜重生協助赦生童子以及一些新面孔的魔將來攻,我們本就勉強支撐,閻魔旱魃卻突然踏入……後來羽人與白發劍者趕至支援,眾人最終逃離……”
察覺他語氣中深藏的自責,明隅沒有貿然勸慰,言語只是蒼白,得到的無非是一句“多謝”。
“起初未至,突然踏入……閻魔旱魃不再顧忌翳流?翳流教皇是誰?”
“翳流估計是最終承諾兩不相幫,倒也不出意外。明隅知道翳流的基本情況嗎?”
“忠烈王府的資料:前代忠烈王笏政與你聯手鏟除。教主南宮神翳已死。”
“異心、異草、聖氣,可讓南宮神逸復活。醒惡者等人先謀劃魔心,後要取萍山咳羊莖,都是為此。異心其實並不一定要魔君之心,異草則必須是咳羊莖。而聖氣,他們救治北辰元凰是為了北辰皇朝的龍氣。”
原來如此。明隅推測道:“為了月才子解藥,咳羊莖必須給,那麽翳流成功了?”
慕少艾卻搖了搖頭:“是也不是。明隅,你對北辰元凰怎樣看?”
“論權謀手段,佼佼者。但野心太大,任憑何種能為也支撐不住。”
“哈,說的是。北辰元凰野心大,南宮神逸卻不止野心大,性情也極為偏激乃至邪惡,他人的痛苦哀嚎曾是翳流中人入藥的調劑品,為此而亡的族落不知有多少……”
聽這意思,藥師不希望南宮神翳複生,且認為北辰元凰多少是有底線些?
明隅突然明白過來:“嗯?你是想……教主、教皇……該不會——”
慕少艾頷首:“正是偷梁換柱,李代桃僵……”
翳流教主復活之事已經無法阻擋,除非殺掉北辰元凰,或可拖延至他們找到下一種聖氣。
但,北辰元凰已經受到一定身體改造,又被翳流嚴密監視保護,要動他談何容易?兩害相權取其輕,至少北辰元凰算不上嗜殺之輩。
而後慕少艾與北辰元凰達成幫助牽製魔君的交易,助他趁複生之法進行時取代南宮神翳。為了避免其立即反悔,還在魔心上用了些曾經翳流的手段,實際用途不大,只是讓魔界對突然崛起的翳流心生防備。
慕少艾處理的很適宜,解釋的也清楚,結果也不壞,至少北辰元凰領導下的翳流成為第三方勢力,不會比南宮神翳當真復活更遭,反倒緩解了魔君與正道的直接衝突。
但是……明隅毫無喜色,看著眼前辛苦籌謀的人,反而稍露沉鬱。
“哎呀,為什麽這樣看我?藥師我沒做錯什麽吧?”
“翳流非常恨你,北辰元凰有承諾翳流不再找你麻煩嗎?”
慕少艾沉默。
“北辰元凰不嗜殺,但他要坐穩位置,就不可能輕易放過你,更不可能阻止手下殺你!”
“明隅……復活的若是南宮神翳,只會更憎恨我。”
“那便該殺掉北辰元凰!”
“誰去殺?誰能確保成功?明隅,你當時要準備瀚海之戰, 不可能出手。退一步講,若知道有李代桃僵之法阻止翳流原教主複生,你真能下手殺一名無冤無仇也並非大奸大惡的少年人嗎?”
……語塞,明隅自己也說不清。
正常來講,他根本不該這麽極端便想要殺掉北辰元凰——一名的確並非大奸大惡的少年人。藥師處理的很好,合情合理又合乎局勢,只是……
“藥師,不要把自己作為籌碼算進去。你若出事,會有人為你報仇,別以為死了就是一了百了。”
慕少艾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狀似輕松道:“……這麽沉重,藥師我活的好好,能吃能困無送死的打算,放心吧!”
明隅卻正色告誡:“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說道做到。”
慕少艾見他如此嚴肅,並非隨口關心一下,忍不住半認真半開玩笑說:“我若是沒做到,你也要為我報仇嗎?”
明隅怔住,除卻為恩情或者為朋友,他很少會做報仇這種事,而他的朋友……少到伸手就能數清。
或者,他當藥師是他的恩人嗎?
視線牢牢鎖進一雙溫和帶笑、掩藏疲憊的眼眸,明隅仿佛想了很久,又仿佛什麽都沒想只是發了會呆。
“慕少艾,你若出事,我會替你報仇。”作為朋友。
聲音堅定卻又很輕,明隅在暗自祝禱話中的內容永遠不會實現。
慕少艾一愣,為此刻感受到的猶如“誓言”的氣氛而暗暗心驚。
最終他笑道,與往日如出一轍的玩世不恭狀。
“哎呀呀,總覺得似乎拐到一個很不得了的承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