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鏡分輝,暮雲清寒。
樹林外圍。
空茫夜色下,一名高大威猛的武者不急不緩,雙臂橫抱著一位面目溫婉的女子,穩穩走來。
來者黑發披散,雙鬢飄揚兩縷雪色;皮毛做衣,胸前鑲著皮甲,大紅披風及地,肩後左右斜負著兩隻兵囊。
“你是誰?來這裡做什麽?”杯中仙問。
“我要用水晶湖中聖泉。”清朗的音質卻稍顯沉鬱。
聖泉之水淌滿整個水晶湖,直白說他是要入湖療傷。
但此人並無傷病。
雪獅兒觀察他片刻,明白他是為了懷中那名女子,但是……
“你懷中之人已經死了。”
明白無誤的事實,有點修為的人都能看出,那女子雖說栩栩如生,但生氣早已完全消失。
一句話激怒了此人,披風驟揚,獵獵飛舞,漫開滿目的紅!
“嗯——”
一聲質疑夾帶威脅,隨即他無視攔路者,步步穿林而過!
顧湖的兩人急忙勸阻。
“回頭吧,聖泉難救無命人。”
“再往前,我們就不客氣了!”
恍若未聞,來者腳步不停,踏向湖水。
壓力靜靜彌散……
杯中仙道:“你不聽勸告,就休怪我們了!”言罷擊出一掌。
卻見來人背過身、以所負袋中之兵刃擋去力道。
闖湖的武者終於頓住腳步,將懷中女子放在樹下,還為她整了整坐姿讓她靠得安穩。
“你等我一下。”聲音堅定溫柔,卻暗藏壓抑的瘋狂。
隨即——
“颯風沾,問途寒,誰與共飲,誰敢擋關,燕戟歸命人·不·還!”
帶著殺氣的詩號,挾著死亡的預示。
來者自肩後取出兩節兵刃,橫在胸前,拚裝成一杆長戟!
揚手一揮,凜威震蕩茂林,直指前方!
杯中仙見狀大驚失色——
“是聖戟神歎!怎有可能?”
“小心!”雪獅兒心中已感不妙,為突破此人帶來的沉重壓力,上前搶攻……
一戟,壓至雪獅兒天靈!
“啊!”
心知性命將絕,身神俱顫,兩位顧湖的先覺心頭一片空白,隻感死亡籠罩之大悲……然而久久未覺痛楚——
戟,停在顱上一寸。一隻手穩穩托住了它。
“嘀嗒…”
湖水順著發絲滑落,砸在雪獅兒的鞋面,倏然將他驚醒。
辨不出心情是慶幸是茫然,雪獅兒後退到杯中仙身邊,雙眼仍遺留驚懼,失措地望著突然出現的明隅……
進招遇到阻礙,持戟的武者眼神微厲,毫不退縮,身後披風颯颯作響,再一發力——
戟不收回,竟是持續壓下!
察覺手上傳來的摧山崩雲之力,明隅放開戟,側身、揮袖,浸濕衣發的湖水瞬息抽乾,凝水為器。卻並非作盾以擋戟勢,而是——
凌空成槍!
槍鋒觸戟之時,凝實之態幾如堅玉,聖戟裂至,卻碎而不散!
最終,戟尖停在明隅眉前,耗空了水汽,重新被修長手指擎住。
“你要救人,還是殺人?”
見來者有再次催力的意願,明隅出聲阻止。
若不是此人神力驚人難以製服,明隅此刻絕不會有心情去“體諒”帶著死了很久的人來求醫的瘋子。
他體內異勁越消磨到最後越是頑固瘋狂,凝神運功之中突然被打斷,難受之極,
幾招下來頭都在痛,實在沒有跟對方耗下去的興致…… 想“救人”那就隨便吧,湖水夠多。
“現在收手,湖內有她一角;否則——”
氣流倏然竄行,混亂糾纏如泥沼,布滿來者周身!待長戟怒起掃空四方,明隅指尖已虛觸在那名女子頸旁。
“——任你神力再強,我可以殺她。”
……
靜默片刻,來者選擇妥協,收戟,拆分,歸於兵囊。
“你的名字。”
“明隅。”同時收手,退離女子身旁以示誠意。
“燕歸人記住了。”
林間重歸平靜。
杯中仙見燕歸人抱起那名死去的女子,當真走向水晶湖,還想說些什麽,被雪獅兒拉了回去……兩人看了眼明隅,低下頭,都沒再做聲。
明隅壓下陣陣暈眩,要回轉湖中繼續靜修。卻又有外人氣息從林外傳來,伴隨著一道略有急躁的男聲——
“且慢!”
話音落,凌空飛來一張床榻,一名淡金衣袍連月白襟擺的男子慵懶靠臥,白面斯文。
“一丈緯絲一長竿,一曲高歌一秋山;清風不曉明月事,塵衣不染俗事端。在下一筆勾歌·訣塵衣,特為‘珠遺公主’之事前來……”
這句話裡詩號陌生,名字陌生,事情陌生,自認與己無乾的明隅不打算理睬他,抬腳就要走。
“請這位先生——”訣塵衣話說一半,忽然發現眼前人發間一抹熟悉藍色,終於坐起身。
“敢問可是明隅前輩?”
發覺訣塵衣視線落處,明隅微皺眉,認識自己的人?或者與忠烈王府有關?
見他停步,訣塵衣倒也有幾分眼色,三言兩語將事情略做交代。
“向湖中走去的那個男人,他抱著的是邊陲祇牙國的珠遺公主,原本被後來逃進罪惡坑的一名惡人所劫。祇牙國委托我與好友秋闕主少找尋公主屍身葬回故土,否則恐興兵戈。”
而後他又請求道:“吾等艱難追查到此,吾友秋闕主少更因此而亡。請前輩念在與秋闕主少師門故誼,相助一二!”
秋闕主少……
藥師提過這個名字,留名忠烈王府,而且他師尊長輩也許見過自己。可是,明隅根本不知道這位秋闕主少是誰,這人師門又是什麽?
明隅冷淡道:“人逃進罪惡坑,你們如何能繼續追查?言不實。”
訣塵衣趕忙上前一步。
“前輩請聽吾解釋。日前罪惡坑突然有一位叫月不全·孤獨缺的人出來,而且完全不加掩飾,吾等便趁機詢問消息。誰知——此人雖然知道消息,卻要我們與他決鬥,打歡喜了才告知我們公主遺體所在!吾友秋闕主少剛勇應戰, 因此而亡,可憐吾友一心為幫扶正義,那個叫孤獨缺的人竟如此狠毒……請前輩念及故人之情……”
這人口口聲聲故人之情,自己接下的任務卻似一心要別人替他辦。
“你的朋友死的很勇敢!自己朋友的仇自己處理,自己接下的事務自己辦。珠遺公主在湖內,你去取便是。”
明隅說完話,再不管身後人的反應,回到湖中。
“這,前輩!若是那祇牙國當真興兵,個中責任——”
……胡言亂語,魔禍肆虐的時候興兵,中原又無政權,祇牙國準備打什麽?是要出來做靶子還是能聯合魔物見人就打?
若此國真敢派兵,藥師跟月才子恐怕會歡喜,又有新的勢力可以盤算過來減輕正道壓力了……
訣塵衣眼睜睜看著明隅直接沉入湖中,又見燕歸人動了動身子,余光瞥向喧嚷的林間,說了句:“她說你很吵!”
……
沒回燕歸人的話,訣塵衣在林子裡糾結了一時,到底沒有去取公主屍身,帶著他的床榻徑自退走了……
雪獅兒與杯中仙對視一眼,又望了望湖水——
那隻大石杯子依舊如同小船在湖面晃晃蕩蕩,漂著靠近珠遺公主的時候,忽然被一股大力甩到遠處,打著晃兒擱淺在另一邊……
杯中仙躊躇了一會,撇過臉,強迫自己不去看心愛的杯子。
太凶殘了!有這座殺神在哪裡敢靠近水晶湖?
慕少艾我們錯怪你了……你介紹來的那位真是和藹可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