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織啾鳴催銅漏,玉蟾清光披瓊樓。
疏樓西風。
穆仙鳳久候亭前,終於見到明隅。
“仙鳳見過明隅先生。”
紅衣侍女從容行禮,恭敬中猶帶雅致,並不追問戰果。
靜待對方先說出可分享的信息正是合宜,首先追問未免失禮且顯得急躁。
“刀歸還。夜重生進化過後,邪之刀已殺不了他。”
“三日決戰,辛苦先生了。請容仙鳳鬥膽求教一些詳情……”
“我將他送入不滅火坑,目前……”簡單交代完狀況,明隅將刀遞還給旁立侍者,告辭後欲離開。
穆仙鳳卻再一欠身,出言挽留。
“請先生留步,這幾日武林中大事頻出,主人有幾條消息,命仙鳳轉述一二。”
能讓疏樓龍宿視為大事必然非同尋常,此時轉告更顯得意有所指……
“姑娘請說。”
“第一條消息:就在先生立下戰書的第二日,萍山意外現世了,而且無人知曉究竟是誰以七彩雲霓引落萍山。”
意外卻又不算驚訝,萍山履塵之兆早已現了。
明隅隻問:“練雲人如今動向如何?”
穆仙鳳垂首恭謹回道:“只聽聞雲人自笑蓬萊接走了金八珍,落於萍山舊址,這數日藥師與月才子曾造訪雲人。而後之事實為另一條消息了,仙鳳必一一為先生解說。”
明隅沉吟:“嗯……有勞。”
“第二條消息,萬聖岩外魔君所設之困鎖黑龍前日被破。”見明隅沒有深入詢問之意,善解人意的紅衣侍女自覺繼續。
“第三條消息,狂龍一聲笑在萍山落地的同時出關!隨即會見了造訪罪惡坑的異度魔君,雙方皆毫不掩飾此舉……”
“第四條消息與雲人、魔君以及狂龍都相關——前日,魔君親上萍山一會練雲人,雙方大戰!然而此戰僅持續了不足三個時辰,最終被狂龍一聲笑打斷。”
明隅問:“誰佔優勢?”
“據觀戰者傳出的消息,萍山似是佔了上風,但魔君亦未至敗退局面。”
情理之中的結果。
“嗯,還有嗎?”
“還有最後一條,罪惡坑十數個時辰前逐漸傳出大量惡人出坑的消息,聽說是狂龍給罪惡坑放假數日。主人要吾告知先生,現今罪惡坑內半數惡人與忠烈王府之追討有關。以上就是全……”
穆仙鳳話語未盡,隻聞一聲——
“感謝告知”。人已化光而去。
‘主人命吾將此項消息放在最後說明,還要吾觀察明隅先生反應,是預料到此情形嗎?嗯……回報主人。’這般想著,紅衣侍女便喚過身後侍從。
“聽劍,回轉儒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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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坑之人隔絕外界,放假,意味著不用考量或遵循任何世間道理,天塌下來也是先壓到罪首·狂龍一聲笑,這正是他們如今能做盡最可怕之事的緣由。
對於忠烈王府,尋常而言,除去翳流黑派那等憑借詭異手法而暗中復仇者,其他惡徒攝於留名匾的威脅,至少不敢做出明面上的侵犯。
然而眼下情況特殊,罪惡坑之人並非尋常惡徒,笏家卻是剛經歷過劫難,威勢轉衰!
風馳電騁間景移物換,明隅全速趕往忠烈王府,希望能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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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滿目鮮血,繪出殘酷的地獄之境。
笏君卿心中痛苦、悲傷、恨不能去前廳與帝獒等人同進同退,
卻被家仆死死護住,竭盡全力拚殺惡徒,欲護送他逃離。 敵人太強了,如何應對都只有死,忠仆們隻冀望主人能平安,然而希望何其渺茫……
松石珠懸在忠烈王胸前,已經被激發了兩次,利芒穿體奪命,將後院圍堵的半數凶神送入冥間。也是畏懼於此眾惡徒才遲遲不敢再次攻擊主人,深恐自己衝的太過成為下一具屍體。
可是石珠還能激發幾次?一旦失了這枚護符,等同斷了生路……
前廳,留名匾之下。
王府之人已經不堪一擊,帝獒被惡徒剪鎖雙手壓製在地,只等為首者玩夠了遊戲再過來殺他盡興。
罪惡坑第三惡首·破玄奇正逼迫同來的惡徒攻擊牌匾,不從就一掌打死,全然不講同夥情分。眾惡徒好似也習慣這種對待,推推搡搡生怕輪到自己,卻半點反抗也不敢。
又一個倒霉鬼被揪出來,眾人立刻逃離他附近的位置,此人抱著一絲僥幸對留名匾揮下一刀——
“啊!”
珠串輕擺間,血液飛濺,身首分離。
破玄奇摸了摸自己最開始被反擊所傷的肩窩,嘶,好在自己閃得快……
“嘖,還沒完!再來,下一名——”
“阿……阿彌陀佛,三清,三清上神保佑我……喝——呃!”
“蠢材!罪惡坑的人求佛求神是有啥子用?你不如求狂龍老大保佑你!哈哈,下一名——”
“我,我求狂龍老大保,保佑我……看刀——啊!咦?我沒死,我沒死!我還活著,嗚……”
匾未被擊破,但是此人傷而不死。
匾下懸掛的珠串反擊力道顯然已有不足,最終化為塵埃……
“好,非常好!你們還不快點感謝老大?是他救了你們!快給我感謝!”
“感,感謝狂龍老大!”、“感謝狂龍老大!”、“感謝……”
“哈哈哈哈哈……”
見眾惡人作揖、跪拜口呼感謝狂龍,破玄奇頗感趣味不禁又揚首大笑。
這名三惡首圓頭虎腦、凶心惡相,簡陋紅甲覆身,頭後一隻黑色小辮隨著笑聲顫甩,一副魯莽失智又瘋狂放縱的模樣。
眾惡徒也不敢打斷他的笑,不見他說停,就一直“感謝狂龍老大”,對著滿堂的屍首與鮮血,荒誕怪異……
“好了!安靜。笏君卿人呢?”
“稟報三惡首,在後院,他身上也有這種怪東西,我們死了不少兄弟。”
“你們是不想把他抓來給我!這裡的破珠子不都變成灰了?我不管!你們給我把人抓過來,我要踩爆他的頭!或者你們把他頭割下來拿給我讓我踩!看他姓笏的再敢找惡人的麻煩,哈哈哈……”
“是,是!”
“現在我們來看一下笏家的忠犬……狗!你好啊,我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說,你跟你的主人為什麽跟我們過不去!姓笏的是不是多管閑事!”
帝獒自知死亡將近,卻怒而不懼,厲眉冷目。
“呸——惡徒!傷天害理之輩,不知悔改,人人得而誅之——啊!呃……”
一攤血水……自破玄奇靴底噴濺、流淌……
忠烈王府總管堅定剛烈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以犬為名,非是屈辱,而是發自內心的忠誠;甘為一姓護院,只因所護此“笏”,志在護得萬家。
“真是抱歉,我一時不小心提前踩爆了你的頭,本來想當著你主人的面踩死他的狗,再用破匾砸爛他頭殼,送你們一起作伴……那句話怎樣講的?對,計劃趕不上變化啦!”
破玄奇蹭了蹭鞋底,這動作在他做來,隻像是孩童不慎踩到了泥水,要蹭乾淨些才好走路。
剛一抬腳要轉入後院……
氣刃追風逐電穿空而來,惡徒紛紛亡命!
隨即,一道人影衝入前廳。
血腥濃鬱到讓人暈眩,身著總管衣物的那具屍體更令明隅憤怒中夾雜了心慌。沒工夫多愁善感,目之所及並無忠烈王,他直接奔向尚存喊殺聲的後院。
“誰來壞我好事!嗬——吃我【回力掌】!”
無心去管何人攔阻,明隅袖一揮,強悍力道直接掃向破玄奇!
被砸到牆上連連吐血,這名罪惡坑三惡首眼睜睜看人衝入後院,卻好像根本沒有理解狀況,在不知多少人遺留雜混的汙血中爬了兩下沒爬起來,憨聲憨氣地叫。
“你這一招有夠猛!有種再來……”
掃除障礙絲毫不影響尋找笏君卿的速度,明隅只怕自己見到的只是如帝獒一般的屍體。萬幸天未絕人,終於還是趕在了珠石功效耗盡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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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惡徒已經無力翻起風浪,多數只能癱在地上痛苦哀嚎。
笏君卿踏入最為慘烈的前廳,滿目所見之血獄讓他禁不住悲痛,身形一晃,被明隅扶住。
含淚的眼緩緩撫過每一具殘屍、每一灘血,欲說無言……
眼神突然捕捉到一抹熟悉到不容錯辨的衣袍——
“帝獒!啊……”
悲意累積到極點,是宣泄不出的痛,更多的話哽在咽喉,連目也僵住,心一時間墜入茫然……
“笏君卿。”
明隅喚忠烈王的名字,卻什麽都未說,只是雙眼緊緊鎖住他的神情,仔細端詳,仿佛在確認著什麽。
笏君卿空白瀕臨死寂的瞳孔漸轉清明,緩緩找回實感與意志,強迫自己的視線從那攤血水上移開,回應明隅的注視。
“吾知道先生想說什麽,希望什麽……笏君卿保證不會因此改變,不會讓先生、讓世人失望……永遠不會。”
清朗的瞳終於不見一絲迷茫與邪染,卻刺痛了明隅。
長睫微顫閉上雙目,偏過頭遮掩了自己的失態。
明隅知道自己就是一個心存偏私的人,根本沒底氣去要求忠烈王,然而如此殘忍的要求,他還是表達了,連他自己都要厭惡自己……
笏君卿立即明了他的意思,是因為笏君卿在更為殘忍的自我要求。
正常人遭逢這等巨變,可以心性大變,可以偏激,可以憤世嫉俗,可以一意討仇!
然而明隅在告訴忠烈王, 你不可以;
忠烈王也在這樣告訴自己,不可以。
——笏家之人還未死絕,精神便不能絕。任何血腥報復都只能視為考驗,而絕不能當做移心異志的借口!盡管這“借口”看上去如此合理……
笏君卿蹲下身,單膝點地,手浸入帝獒的血水,握了握,卻是什麽都未抓起的徒勞……
長年相伴的人,最終如此的結局,大概是覺悟之中的吧?
十代忠烈,幾人善終?等到他有了繼承人,笏家有了傳承,也是……一樣覺悟。
壓抑的氣氛,殘余的忠仆與護衛們忍不住低聲啜泣。明隅定了定神,打破沉凝。
“忠烈王。”
笏君卿勉力保持平靜,應道:“先生有何吩咐,請說。”
“這些人是犯在我手上,我尚未告案。”
“這……這些人闖入笏家行凶,笏君卿自會審理這件事,絕不錯判,請先生……”
“我要先處理犯在手上的惡徒,而後向忠烈王府告案。這句話不是詢問你的意見。將王府之人帶出去吧。”
罪惡坑之人心性基本都有問題,本就難審;如今狂龍出關,再讓忠烈王府審理很可能會出棘手問題甚至引發禍端。
門關上,隱約透出少許短促慘呼,很快,徹底平靜下來。
明隅推開門,手上提著剩半條命的破玄奇。
此人自稱三惡首,若是讓他死在忠烈王府,明隅自是無妨,只怕此時將狂龍的臉打的太狠,害了笏君卿……
不如提他去見狂龍一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