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天日罪惡坑。
群山環抱之谷,不肖狂龍之居。
坑內議事廣場,上首兩側分置第二、第三等惡首之位。居中一張虎紋石椅,罪惡坑第一惡首·狂龍一聲笑魁梧虎踞,左右美姬服侍,侍女捧盤,下方審、判二官唯諾奉承。
狂龍綠衣綠發,黑色藤蔓狀刺青爬滿裸露的胸腹、裝點臉周、目下,眼含毒光,神情時而愜意享受,時而詭譎凶厲,時不時拿過美姬奉上的事物品嘗一二,大多數時候卻隻沉默的像是在放空,又或者臆想著什麽。
侍奉者皆戰戰兢兢,隻恐一個不小心讓喜怒無常的上位者注意到自己……
“你們在抖什麽?”
狂龍一聲笑突然出聲,像是普通問話,尾音卻帶濃濃惡意。
眾人驚的一顫,連忙答道:“沒,沒什麽……”
“沒?竟然說沒——你們是說我看錯?還是說你們在——戲、弄、我!”一波三折的語調,抽地侍奉者心頭大跳!
審官強自鎮定,心知一句話答不好就是丟命,靈機一動跪地道:“天冷!對,我們怕冷所以發抖……我們比不上罪首神武,所以禁不住寒氣!”
狂龍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好!你很會講話對不對——對不對?你當我是蠢人?現在是什麽季節?什麽季節!”
“——你來說。”
突然又跳下虎座,鬼一般逼近判官,陰冷瞳仁猶如蝮蛇盤繞獵物,毒牙虛咬獵物咽喉。恐怖咆哮瞬間消失,輕輕的“你來說”三個字卻更使人肝膽俱裂!
判官眼睛失了焦距,對著狂龍離自己的臉不足一寸的鼻尖,不敢稍動,腦中幾乎一片空白。
“是…秋天!啊不是,不是……是春天!總之不是冬天……”
“嘖嘖嘖,這可怎樣辦?你們兩個一個喊冷,一個說不是冬天……不是冬天還冷到你們在打顫——難道是、難道是老天放錯冷氣,是、嗎?”
真心求教的模樣,語氣也變作一派好奇天真。
“是、是老天的錯!罪首英明,罪首英明啊!”
審、判二官終於見到活過此次的希望,連忙聲聲應和。
“哼哼哈哈哈哈……啊啊啊你們——你們太不好笑了!我剛才講老天放錯冷氣,是在講笑話……笑話!你們聽不出這是笑話嗎?嗯——聽不出嗎?”
陡轉的嚴厲嚇趴了所有人,伏在地上惶惶然似懸於油鍋。可惜牲畜被燙尚且嘶鳴掙扎,狂龍面前他們連掙扎的權利都無,暗想著此次不知是誰被用來平息罪首的瘋狂……
狂龍眯著眼,瘋狂掩映下的絲絲陰毒如刀刮過眾人,冷笑凌遲著他們脆弱的神經。
忽然,瘋態的人好像發現了什麽,轉移了凌虐下屬的興致。
一手掩耳做出傾聽的動作,鼻子長長吸氣:“這種感覺……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想看看咧,是不是一個多管閑事的人要來了……”
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眾人仍然趴在地上,不敢接他的話。
狂龍突然湊到審官面前,一伸手抓住他的脖子將他提起:“你們沒聽懂是嗎?我講有人要來了!有、人、要、來!你們這樣趴著——是想用五體投地迎接伊嗎?哇噢——他是你們什麽人!你們阿爹還是祖公?我好像都沒有這種待遇咧……”
侍奉者們趕緊手忙腳亂地爬起,還沒站穩,忽聽見一聲怒喝——
“狂龍一聲笑!”
冰冷的聲音,伴著一坨砸向狂龍的東西。
“哇啊——這是什麽?榴彈!躲——”
狂龍動作誇張地後退怪叫,
看著“不明物”嗙的一聲墜落地面陷成坑。 “啊哈…哈哈——罪惡坑中坑!看看這是什麽東西?一個人……嗯?好像有一絲眼熟……”
“罪、罪首,這好像是第三罪首。”捧盤女子許是近期得了幾分寵,稍大著膽子說道。
“啥?老三?”
腳尖踢了踢坑裡的東西,將之翻過來,狂龍頓時將他抱在懷裡,大驚小怪道:“真正是老三!是老三!哇啊…嗚嗚嗚……嗚……老三你死的好慘,嗚……好慘啊!是什麽人?什麽人這麽殘忍,竟然不放過你這樣一個可憐人,你死了,要我做這個兄長的怎樣辦啊?嗚啊啊……”
“罪、罪首不用傷心,三罪首好像還沒死……”
“我有需要你教我怎樣做嗎——哼!”前一刻哭,後一刻陰沉冷淡,再看眼睛,何曾有過半點濕潤。
“啊!”
一聲痛呼,端盤女子右臂頓失,血湧如注,下意識的動作卻是抱穩了盤子……這位新人別的禁忌不知,但上一位端盤子的人是如何失了雙臂最終被虐死在荒地,卻是看在眼裡,牢牢刻在心。
狂龍不看被自己斷臂的女人,直接扔下手上攬著的破玄奇,站起身撣了撣塵土,嗯嗯兩聲清了清嗓,轉身說道——
“客人已經來了,怎樣不出聲呢?是嫌我的招待不好嗎?”
此刻竟如一名真正的待客者般話音謙和,看上去似是終於停止發瘋,打算認真招待早已立於廣場中心的明隅。
“客人叫什麽名?等一下——先麥告知我,讓我想想看我大概還記得……是……魚?名?還是冥仔魚?哈…哈哈——開個玩笑麥生氣!”
“對!明…隅!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對吧?也是你第二次衝進罪惡坑!”怒容逐漸浮上惡徒頰面,逼近明隅身前盯住他——聲音又化作低沉幽深……
“怎樣?山水為友的隱者不去荒郊野外旅遊,跑來這——人住太多屋子都要不夠的罪惡坑,你這樣不務正業可好嗎?做隱者要認真,旅遊嘛也要認真!像我管理罪惡坑——你、你知道我管理罪惡坑有多辛苦多敬業……”
身形忽而移開,隨手抓過旁邊的判官:“告訴他,你老大我——有多敬業!”
判官雞仔般被掐著,嚇得冷汗直落,長期的服侍經驗卻讓他不敢遲疑。
“呃是!是!老大非常敬業!吾等非常感激老大辛苦管理我們!非常感謝!”
狂龍聽罷丟開他。
“啊啊哈…哈哈哈——你聽到了嗎,明隅?你看看你,第二次闖進罪惡坑,第、二、次……是不是非常不務正業又多管閑事?還打擾我的工作!或者——你是來罪惡坑觀光?可需要我給你做導遊——”
拖延的尾音,變幻的神色兼語氣,時長時頓的節奏,時輕時重的咬字,配合上他湊在客人寸許內的臉,看起來非常的瘋!
可是眼底一絲綠光隱隱約約,讓人有些拿不準:他到底是瘋的太厲害或者……
明隅沒有揮開狂龍佔據視野的臉。
狂龍在裝瘋。
這人周身氣息陰得像漆黑毒潭,渾濁看不到底。濃濁的汁液看似混亂扭曲,卻盡數繞在自己周身盤繞試探……
身不動,意不搖,明隅對他之惡意視若無睹,直切主題。
“停止你給的假期。遠離忠烈王府,罪惡坑之人包括你在內,永遠不得靠近笏家上下。”
狂龍後跳一步,故作驚訝。
“這麽直接——開場白不用說嗎?那我來說好了——萍山不落地,狂龍不出關!哦——對,好像……好像有聽說過你社交恐懼?情報不靈通可以理解。我跟你講啊,萍山落地了!萍山,萍山終於還是落地了……嗚嗚…嗚……終於……所以我給他們放假三天慶祝一下有問題嗎?是什麽問題把你召過來?我做的哪裡不對?”
又是這種求教的語氣神情,毒蛇卻不甘寂寞地從眼底鑽出一點,探著森白泛幽光的牙……
“此舉的後果你心知肚明。”明隅泰然回應。
心中愈加警惕,他提醒自己沉住氣,面上愈發冷淡,仿佛之前含怒扔出破玄奇的人不是他。
狂龍這種瘋態讓他心知,任何情緒的過度暴露,在一名不知真假的瘋子面前都不過是徒留弱點兼供人看戲。
今日的目的是解忠烈王府之危,其他事情都必須暫時靠後——包括表達憤怒。
“明隅——你那般善良,應該很會體諒人是吧?罪惡坑封閉這麽多年,正常來講坐牢也要有放風!我給他們三天的假,基本的人性化待遇而且——我有交代他們出去要重新做人了!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絲絲過分的地方,你是好人,他們是惡人!那好人要體諒一下惡人你說對不對?我說的是不是很有道理?三天很快就過去了……多給他們一點點耐心~”
“送他們去地府,算是我的體諒。”
“赫……哼…哼哈哈…啊啊啊啊——”
聽到如此不講客氣的回答,狂龍不見怒意,反而爆發一陣瘋狂的笑,笑的像是眼淚都要出來,接著收聲一拍掌,眼睛轉了轉斜眯著,陰毒探出一瞬又縮回,冒出一個好主意!
“好啊!你剛才講的什麽要求?對,忠烈王府——我知道老三的是去鬧這個什麽忠烈王府,聽人說他們追捕過我們罪惡坑裡面很多人?哇…我跟這個王府不熟咧……不過——既然你都開口了,好!我當然要給你這個面子!”
狂龍揮手召過判官,問他:“坑裡之人都出去度假了嗎?”
“稟罪首,坑裡還有人。有人回來在坑內過夜,有幾個回來拿東西,還有人說難得坑裡這麽清淨要先享受一下打算明天再出去,不少人申請了決鬥要在坑裡準備手腳殺掉不順眼的人,還有……”
“說、夠、了、嗎?嘖,屁事真多!你去清點一下,還在的人給我找些不賴的過來。”
“啊是,是!”判官唯唯應諾。
不一會兒,廣場上多了幾人。
明隅根本沒指望狂龍輕易答應要求,見他如此做派不由奇怪,卻不知他在玩什麽把戲……
狂龍眯著眼環顧眾惡,手指一伸開始點人。
“你們,一、二、三、四……八,八個人!現在給我出去外面的村落,隨便哪裡的都可以——給我殺一百個人,帶他們的人頭回來!另外——要記得,記得帶好看的醜的不要!你們看明隅先生他生作這麽清俊,你們忍心帶不美的人頭回來給他看見嗎——你們也不忍心對不對?帶美的,客人看了心情也較爽一些——快去!”
眾人連聲應是,轉身就要出坑去辦——
一陣利風倏然卷起,把他們拍回去跌到狂龍腳下。罪首低頭瞟了眼,冷笑。
“喲——這是什麽意思?你不同意嗎?忠烈王府光姓笏的一個——頂一百個也不虧~其他的我心情好都附帶送給你!你不滿意?嗯——你怎樣能不滿意?”
明隅寒著臉不想開口:此人分明是故意,知道自己不會答應這種荒唐之事,有意做來戲弄!
“嗬哼哼…哼哈哈哈——你不答應我的條件,那憑什麽讓我答應你的?”愈發低沉的氣氛,仿佛下一刻就要怒而出手!然而真到了下一刻,狂龍卻洋溢起歡樂的情態……
“哼哼~你該不會是來找我相殺吧?你想打一架,然後威脅我——我猜的對不對?赫…赫赫……明隅,你現在有把握威脅我嗎?讓我看看哩:嘖嘖,你之前遇上什麽不好惹的敵人了?翳流教主還是——夜·重·生?可憐呐!你受傷了而且氣力不濟,有時間休息是較快能恢復但是——但是跟我打架就不好了!你若贏,也是傷重得要死,你若輸——嗚嗚嗚……小龍龍、小龍龍就不留你性命了好不好?”
明隅聽他說著自己的狀況,卻不給出任何反應,既不戒備也不故作輕松。
狂龍的實力的確比數甲子前所見更為強大,然而明隅對自己掩飾傷勢的能力有自知之明——狂龍故意表現的像是他自行觀察出來,其實只是在誆騙!多半是聽說了約戰夜重生之事進而推測以及試探。
——雖然他推測的很準確。
明隅也想養好傷再來罪惡坑,奈何沒有這個時間……
因為擔心罪惡坑其他的人前往忠烈王府報復,明隅將幸存的人暫時托付慕少艾找一個棲身之所,先度過罪惡坑放假的這幾天。但是慕少艾事務繁忙不可能長期看顧,笏君卿也不可能一直躲藏。
他必須盡快找到解決方法,否則狂龍一旦起了興致,絕對不會吝惜親自出手殺絕笏家。
何況死於罪惡坑放假的人何止數十?若有可能,總要試一下減輕傷亡……
狂龍假哭一陣,好像真的看見明隅死在自己手上於是為他流淚,接著又邊抹著不存在的眼淚邊柔聲相勸。
“想看看外面有多少事要處理?你這麽善良的人,既然出來了,不會放任魔界作惡對不對?還有翳流……聽人講他們會用蟲子控制人哇!真可怕!這樣,你選擇一下咧……死在罪惡坑手上跟死在魔界甚至翳流手上的——你想顧哪一頭?”
“既然萍山降世,我何需擔憂魔禍?至於翳流——”故意停頓片刻,讓狂龍多琢磨一陣自己的態度,明隅淡然道:“派門爭鬥,我為何插手?”
“哇哦——這句話講的我都信了!赫…赫赫——聽人說嘴硬心軟是好人的特色,明隅你說是不是咧?”
這話中藏著諷刺,明隅知道他不信也不需要他相信,意有所指道:“你不希望與我相殺,是罪惡坑人心太險怕自己翻船嗎?殺掉你,你的老二老三都可以上位。”
聽聞此言,狂龍狹長的眼掩住精光,仔細端詳眼前不動如山的人,找不到任何破綻,卻突然笑了。
“呵呵,看你這種模樣,我突然善心發作想告訴你一件事情——”
狂龍向後揮了揮手,之前捧盤的侍女已經傷重不支,裝零食的盤子交給了另一名美姬,她不敢耽擱,將盤子遞到狂龍面前。
狂龍自己接過,送到明隅眼底——
一盤眼珠。人的。
明隅瞳孔霎時微縮,陡然想到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