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凝重。

　　 藥師不言，眾人都明白了:傲笑紅塵功力恢復只怕是無望……

　　秦假仙這時反倒熄了再罵的心，無聲歎氣。

　　他的小弟蔭屍人嘴卻還沒閑住:“該不會是你們打魔界打太狠，惹得魔界故意報復才……”

　　“蔭屍人你給我閉嘴！”一巴掌呼過去拍的蔭屍人退回身後，秦假仙低聲訓斥:“你該不是吃太多在這放屁！若不然你是傻白甜還是安怎?交易是交易，敵人是敵人咧，難道不打魔界、求著伊，伊就會放過傲笑紅塵是嗎?有這種想法你還真是出息啊！”

　　“魔界一開始就在取吾功力了……是吾不慎被擒才連累眾人犧牲良多……”

　　傲笑紅塵開口，聲音雜著一絲沙啞，痛苦卻又很克制。

　　克制，都很克制……

　　明隅抿了抿唇，什麽都沒說，走到桌邊坐下。

　　眼前兩個人似乎都需要安慰，可是實際上又都不能安慰……

　　琉璃仙境重新安靜下來。

　　屈世途給阿九拿了一支麥芽糖，帶著聰明懂事的孩童在院子裡散步，不讓他影響大人們說話。

　　秦假仙怕他的小弟再說出什麽亂七八糟的話，帶著人也去找阿九了。

　　藥師看上去情緒調整的很快，出聲時已聽不出任何低沉。

　　“傲笑紅塵，你需要一段時間靜養。”

　　“吾欲回篙棘居。”失去功力的人不想成為累贅，即使前路茫茫，仍選擇孤身面對。

　　“這，我希望你留在琉璃仙境靜養。”

　　“謝過，傲笑去意已定。”

　　“我明白你有淡出江湖之意。只是，人欲靜，紅塵難靜傲笑之名，恐怕會為你招惹風波。慕少艾豈能放任。”

　　“遠避人際隱遁，傲笑不過是虛名。你的心意吾領受了。”

　　慕少艾見他如此堅決，終是熄了再勸的心，目光卻投向側面的明隅。

　　感受到停在自己發間的視線，明隅知道藥師的意思。

　　然而……欲言，卻隻感喉頭髮緊……

　　他實在開不了這個口，垂目裝作未覺。

　　一時靜默無言。

　　慕少艾見明隅久久不語，對面的滄桑劍客則不改清高氣節，一臉堅決地要辭行——

　　“啪嗒……”

　　一聲輕響。

　　藥師手上托著兩顆珠子，遞到傲笑紅塵面前:“帶在身上，遇到攻擊時會自動激發。”

　　傲笑紅塵一驚，掃了眼依然略低著頭的人。

　　明隅任憑藥師自行拗斷鏈子取下飾珠，動也未動。

　　滄桑劍客盯著面前的珠子不語;藥師也不催促，透露出一種無聲的堅持……

　　終於，傲笑紅塵收回眼神，卻沒依藥師之言接過珠子戴在身上，而是欲找尋可離身之處存放，目光逐漸投向放在一旁的佩劍……

　　失了功力，他已經拔不出紅塵劍，還要將劍帶上嗎?想不到紅塵劍如今對於自己而言，倒成了可離身之物……

　　傲笑紅塵猶豫。

　　藥師見此，鄭重道:“不問劍在不在身，隻問劍在不在心。”

　　不再遲疑，傲笑紅塵將劍拿起，放到明隅面前。

　　“請先生幫吾將珠嵌入劍鞘。”

　　“……藥師說的是戴在身上。”

　　“吾若再被惡徒或魔物趁隙……必成正道拖累。”

　　所以不是戴在身上應付日常可能的危險，而是防備敵人探知他的身份趁機擒捉，要留在關鍵時刻一拚！

　　倏然抬頭，明隅的目光撞進一雙堅定不屈的眼——

　　想過傲笑紅塵有無數種理由拒絕幫助，

卻沒想到他因為這種考量而答應……　　壓下多余的思緒，不在多言，明隅執起兩顆藍黛石珠，懸在古樸劍鞘上猶豫片刻，尋了鞘口處的對稱凹槽，發力將雙珠嵌入。

　　藥師見滄桑劍客重新持起了佩劍，輕舒了口氣，溫聲道:“傲笑紅塵，讓我送你一程吧。”

　　——————

　　藥師這一程送的略花了些時間，應該是不止送了人而且還談了話的緣故。

　　等他回轉琉璃仙境，明隅仍舊坐在原處，脊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長睫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眼眸，發間松石銀鏈斷裂直直垂下，少了兩粒藍珠的缺口扭曲著泛著白光。

　　從慕少艾的角度看過去，莫名覺得有些無辜可憐。

　　“這種神色，是感同身受的痛苦?怪我嗎，折辱了你們武者的驕傲……”

　　藥師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令人覺得舒適而且充滿希望。

　　感同身受?驟然失去力量，究竟是何種感受?

　　當年他修行之中莫名陷入劫難時，幫助他的那個人是如何做的……

　　*

　　[咦?光天化日之下，怎會有陰鬼闖進老道的房間?福生無量天尊·引至……]

　　[哇！這麽弱……不要說日光，燈火都能灼傷你……]

　　[……真是奇怪，沒戾氣，只有執念，嗯……看你這種文雅模樣……該不會是——書靈吧?]

　　[哎呀，你這麽弱，新生的書靈是嗎?小書靈，看在你生在老道房內的份上，老道教你修鬼仙怎樣?]

　　[……笨死了，書靈連書都看不懂?小書靈，老道今天教你這一段，學不會就罰你站到靠窗三步……啊算了，五步遠的地方去烤太陽！]

　　[小書靈……不對你都待了、咳，是出生了百多年也不小了。書靈，你是不是能夠離開了?以後要記得，麥再走岔路喲……]

　　……

　　分明起初還說他是闔該消散的陰鬼，後來卻堅持叫他“書靈”……

　　無視種種不合理之處，權當他是新生生命……

　　口說教他修鬼仙，實際上把宗門內各種魂識相關的書都搬來了，找的全是歸靈複體的辦法……

　　*

　　驅散回憶，明隅捧起一杯茶，讓氤氳水汽模糊了面上神情。心中不禁祝禱，傲笑紅塵這樣的人怎能就此沉淪?待暫時岔開的旅途走得盡了，必也會趟過荊棘，走回心中選定的路。

　　“你做的極好。我從無責怪。”明隅回答了藥師的話。

　　他自認不能夠時時給予別人希望，那太難了，可是藥師卻一直堅持這樣做，也當真做到了。

　　對這位堅強地保持樂觀與理智，一邊默默照顧每位傷病者，一邊調理分明主持局面的正道領袖，明隅心中只有尊敬與感激。

　　慕少艾夾起銀鏈斷裂的一端，語氣難得帶了點懊惱之意。

　　“抱歉，我當時情緒有點激動……我幫你接上吧！這個要如何做?”

　　“不用道歉。你並未做錯什麽。”

　　從金八珍給的囊袋中取出兩粒新珠、磨成合適大小，明隅伸手到發間找到斷裂的另一端，將藥師手中的那端一並接過;勁力微吐，銀鏈變形編入新珠，又熔合在一起。

　　“不用道歉。”放下手，明隅又重複了一遍。是他自己明明也知道該這樣做卻……任性退縮。

　　心知藥師的行為其實正好顧全了他與傲笑紅塵兩人的心情——這個人實在非常擅長自己做壞人，把方便全留給別人。

　　“最艱難的人其實是你。藥師，我經歷過很多事，並無那麽脆弱。你下次若是見我任性地裝聾作啞，記得打醒我！不用顧全我的心情來解圍。”

　　“哎呀冤枉，明隅，藥師我可是打不過你呀！話說你有的時候實在純良，恐怕會被人欺負喲～”

　　藥師抬起煙鬥架在身前假作防禦，話音中笑意真誠。

　　……被人欺負?被誰?明隅自問實在算不上純良，貌似一向都是自己在欺負敵人……

　　凝重的氣氛終於逐漸散去。

　　明隅給兩人添上茶，轉了話題，問道:“佛心你交給聖域了?”

　　“說起這個又要歎氣……”

　　藥師點起煙鬥，搖了搖頭:“佛心給聖域之人了，但是我不得不說，魔界那邊是使用何種手段復活魔君我們不知，聖域天座這邊真正複生的希望，微乎其微。”

　　意料之中，天座靠魔心不生不死延續數百年已經是奇跡，要說換回佛心便能複生，就真成神話了。但如果天座複生幾乎無望……

　　“那麽待魔君複生後，聖域打算如何應對?

　　“或許，聖域本就不打算依靠天座來對抗魔君。”

　　慕少艾詳細解釋道:“之前連很多聖域僧人也不理解地乘·斷滅一闡提為何不顧眾議，堅持不換心。後來大家才明白，當年天座與魔君互換其心，天座之心的確是魔君擊出，魔君的心卻是剛好趕到戰場的萍山·練峨眉所擊出！”

　　據說當年這處戰局幾乎沒有活著的見證者，魔界那邊四處打探在失心的魔君身上留下三葉印記的是何人之招，這才發現宮紫玄使用‘道留萍蹤’，輾轉得知了真正的“罪魁”;聖域這邊則只有寥寥數人知道詳情。

　　原來如此……當時堅持不換心，地乘的顧慮也許尚有這一層:天座若阻擋不了魔禍，到時將愧對天下蒼生。

　　“但玄宗說服了聖域，他們做了什麽?”

　　“不是做了什麽，而是將要做什麽。玄宗當時承諾，從換心之日算起，聖域及正道眾人若能堅持三個月，三個月到，玄宗會負責消滅魔君！”

　　明隅心中暗忖，給出三個月為期，恐怕蒼當日破封時為了從玄宗內部穩定空間消耗頗重，另外因封印而耽擱修行也拖累了六弦實力，否則他不認為魔君能強到需要蒼準備這麽久。

　　又或者，不止這些困難?魔君自身尚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

　　多思無益，以玄宗對魔君的了解，既然做出這種承諾便有一定把握。只是魔君如今的功力……

　　明隅與藥師對視一眼，兩人都想到新的問題所在了。

　　“傲笑紅塵的功力的確是被吸空，其他兩位道者估計也是如此……明隅，你也認為魔界這樣做是將功力加持給魔君了?”

　　“顯而易見。 另外，除了魔君，你還需要當心夜重生。”

　　現在劍子仙跡傷勢再次加重，被藥師勒令回去閉關了，若他不想真正面臨死劫，應該不至於任性跑出來浪。

　　談無欲等人包括慕少艾自己也需要修養。

　　明隅的暗傷藥師也不想再拖，已經建議他去水晶湖一試。水晶湖靈源匯聚且性質特殊，尤其利於調理經絡。藥師希望他嘗試是否可以利用此地靈氣盡快消磨體內異勁。

　　正道這邊戰力缺失，魔君卻很可能吸收了傲笑紅塵以及兩名修為不俗的道長之功力，如果魔君復出時，明隅等人仍未痊愈，再加上已經與魔界合作的敗血異邪……

　　慕少艾頷首表示自己會小心應對。

　　“若實在不可為，金八珍會拿出七彩雲霓，讓萍山落地。但日前一戰我們戰果頗豐，現今局勢尚不確定會走向如何，也不一定會走到這步。另外，藥師我在翳流那邊留了後手。”

　　聽到練雲人曾一掌打出魔君之心時，明隅關於萍山終會落地的預感就愈加強烈。但他不會觀天象也不會算卦，這種不關切自身的預感很難評判準確性。

　　“萍山……談無欲拿到咳羊莖了嗎?”

　　“拿到了。說到這，我險些忘記了。那位藺道長讓談無欲給你帶一句話，說:白雲萍山不相逢，他已決定不再主動去關注萍山蹤跡，一切隨緣。”

　　……這是什麽意思?

　　藺無雙與練峨眉本來不是隨緣相處的嗎?

　　對這兩人之間交情的認知完全是“知己論道”，明隅聞言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