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之戰已畢,眾人回轉琉璃仙境。
羽人非獍出瀚海之後便自行離開了。天險刀藏也直接回轉了無之境。
藥師與月才子、劍子仙跡正在總結戰果,聖域與玄宗的人暫時未離開,欲就接下來應對魔界之事達成一定共識。
“靈湘子道長等人的犧牲吾等深感抱歉,請節哀……”
慕少艾向道子、僧者致歉。
此戰損失靈湘子及一名玄宗道人和聖域兩位羅漢;斬殺魔將元禍天荒以及閻屍缸,重創別見狂華以及畫魂,其他魔人不計。可以算是大獲全勝!但是戰爭過後,總會對死難者有所追悼。
都是長期與魔界對抗過的人,對於犧牲早已有了覺悟。八葉蓮、穿玉霄、道清子等人俱表示戰場之上,生死各安天命。
眾人就戰場上所遇對手交流片刻……
迦葉殿法尊·八葉蓮問道:“不知襄助我們穿行瀚海之人是否平安回轉?”
“嗯……”談無欲也正思慮此事,便見白發劍者及明隅化光而至,“哈,終於回來了!”
落於院中,白發劍者依舊不發一語,身形尚未徹底顯現就匆匆消失。
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感覺……明隅也認出他究竟是何人,思及他與藥師打賭輸掉琉璃仙境後承諾退隱,倒也理解白發劍者為何不做停留。
舉步踏入屋內,卻不防一時乏力稍微踉蹌……
“前輩!”
道清子頭一個迎了上來,他是玄宗遣至苦境的支脈掌理人之一,曾多次得明隅關照,見此一驚欲伸手,但見前輩自己站穩,拒絕了他的攙扶。
藥師斂去笑意,上前數步拽過明隅的手為他把脈。
明隅一句“我傷的不重”在喉嚨間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雖然他確實沒受重傷,只是耗力過重加上靈泉生力已經壓不住體內異勁而已,主要傷勢還是他自己造成的,但是……
面對強勢的醫生,病人要學會乖一些!即使自認為不是病人,也要裝的乖一些!
數次見識到藥師軟硬兼施還會耍賴的本事之後,明隅就決定更深刻的記住並踐行這一點。
慕少艾把完脈,神情緩和了許多,卻又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主要是舊患以及耗元;新添的傷確實不重,比道清子等人甚至還好一些。
細想起來,每次他覺得明隅在亂來,檢查卻都發現這人自我認知清醒甚至稱得上考量完備十分理智——
但藥師真是一點都不想誇獎這種行為!難道要他評價病人很擅長“走鋼絲”嗎?
“椅子在那邊,我們還是坐下慢慢地講吧!屈世途,倒茶又要麻煩你了。”
藥師放松神情,抽了口煙,乾脆招呼大家都休息一會兒。
“藥師將事情瞞得好緊啊,吾等竟不知襄助者竟然是前輩!”
道清子仍有幾分激動,他們幾位支脈掌理人對明隅頗為感激,數甲子沒見過明隅,論起來竟是扎根苦境後時間最長的一次。
“哎呀!藥師我是不背這個鍋。我也是進入瀚海之後才知道的,到現在都還不清楚內情,你們去問談無欲。”
“詳情聽說,前輩曾在瀚海長期閉關,對於瀚海原始林比皮鼓師更熟悉,只是魔界不知……所以……”談無欲三言兩語將事情解說清楚,並提及明隅進入魔界內部和大致打算。
盞茶過後,明隅臉色已經好了不少。
談無欲問道:“明隅前輩可否一說此行收獲?”
“其一,
魔界內部感覺非常怪異;其二,他們需要花些時間修整了;其三,我碰到邪族女后;其四……” 明隅回想那道特殊的氣勁,斟酌道:“魔界內部有一人可以使出佛魔同根之氣。”
至於殺掉魔界三名先知?魔界先知算不得強者,明隅不覺得這需要算進收獲之中。
“嗯……不如一條一條細論。聖域與玄宗都比吾等熟悉內情,可願一同參詳?”
“善。”八葉蓮、穿玉霄、道清子等人應聲。
月才子擅長抽絲剝繭,這種分析工作通常都由他主持了。藥師與他已有默契,自不會故意“搶風頭”,此刻輕敲煙鬥,與眾人一同討論。
“先說魔界內部怪異,請問前輩是何種怪異?因為魔氣嗎?”
“說不清,不是魔氣之故。”這也是明隅最猶疑的一點,以他的敏銳,卻也想不到究竟是什麽造成他這種感覺,“我總感覺自己走進的非是一座魔城,魔城不會如此……幽深,以及……有莫名節律……”
談無欲疑惑:“幽深?節律?可否解說一二?”
“幽深是感覺。譬如將敏銳者蒙上眼,置於隧道……”
此比喻清楚明白,眾人皆點頭表示理解,明隅接著講述:“莫名節律……彌散在空氣和地脈的搏動中。建築物內本不會有統一節律,即使居於其間的人同心同力,也不至這種感覺。”
眾人努力分析這可能意味著什麽,但暫時也找不出定論。
“那麽,前輩所說的第二點,看來是謀劃成功了!”
“只是一次嘗試,算不上謀劃,也不能說成功。”
“哈,前輩忒謙了。本來前輩也沒打算一舉將魔界強行震動驅離瀚海吧?”
確實,明隅心中有過估算,若真要把魔界丟回異空間,即使利用浸過靈泉的古木枝作為撬動媒介,他也得把自己耗死在那裡才有可能。
然而九禍對於使用魔源穩定魔界之舉,比明隅自己估計的還要急迫,總覺得她不僅是為了減小震蕩對於魔城的損傷,更似有其他顧慮……
明隅將自己的些許猜測也說了出來,玄宗及聖域來的雖不是核心人物,但自會把情報匯報給上層,讓等人去分析。
“前輩遇到邪族女后?這是何人?能為如何?”
幻鬥·穿玉霄主動出言介紹:“女后·九禍,是異度魔界另一名領導者。武器‘赤火’,乃是一柄赤紅如瑪瑙的魔槍!不過以前她出現在正面戰場的時候較少,至於能為……實不相瞞,若要應對女后,吾等皆需由師門長輩領戰。”
言下之意,他無法判斷實力,但可以確定絕非尋常先天可敵。說完也看向明隅。
“能為不凡。若我療複數日……”數日,顯然只夠補充耗空的氣力而已,“對上伊,或可死戰而求勝……”
余光發現藥師攥緊手裡的煙鬥,眼睛眯作危險的弧度——
明隅不著痕跡補充了一句:“但是我並無這種打算。”
“哈!咳……”
劍子忍不住輕笑,與自己面對藥師時同款的求生欲,真是令人熟悉!
按捺住上翹的嘴角,劍子仙跡面上一本正經,淡定道:“既然穿玉霄言這名魔界女后不常出現在正面戰場,我們先前對抗魔界時也不見她出手,也許明隅先生你並不需要這麽著急對付她。”
‘……我根本不著急對付她好嗎?只是直觀說明九禍實力,道長你是怎麽歪曲成這樣的?’
“關於佛魔同根之氣……先生確定無誤?”到底琉璃仙境內還有單純正直的聖域法尊,八葉蓮腦子裡根本沒裝進劍子說了什麽,早已被“佛魔同根”一詞攝去全部注意力。
明隅頷首:“確實同根同源,且佛門聖力我不會認錯。”
同感此事不尋常,慕少艾也問:“明隅你以前見過這種情況嗎?”
“極少,”而且,“這等根基者,僅此一例……”
這“人”能為絕對超過九禍。
魔界內尚有此等存在也是明隅失算,當時他已經氣空力盡,就算有白發劍者在,也絕對不敵。但不知是否有什麽限制或緣由,此人只出手一解魔界危局,卻不繼續攻擊……
“呼呼,明隅你有所不知,我們後來遇上赦生童子,發現他眼上封印解開、實力大增。你回來之前我們還在猜測……八葉蓮說赦生似乎修了某種佛門逆行之法,他準備回去詳查資料。”
又是關系到佛門?
在場有幾人已經敏銳感覺到不對,心道其中或許牽扯了某些密辛,默契換了話題,不再探究此事。
藥師道:“接下來該同魔界換心了。聖域將心交出沒問題吧?”
“之前與玄宗商議已畢,吾聖域自然不會反悔。倒是取出魔心時,還需有勞藥師,助吾等暫留天座生機!”
“分內之事。那麽,換心我會全權負責。”慕少艾說的輕松,還靠在躺椅上動作瀟灑地揮了揮煙氣。
此語卻引起軒然大波!明隅目光亦盯向他,不禁心中震動。
談無欲開口勸阻:“藥師!此事闔該……”
“——不用多言,我意已決。而且論起身份背景,藥師我是最適合的人選。”慕少艾將他話頭打斷。
身份?入主琉璃仙境即被默認為是中原領袖。
背景?不屬三教,不用擔心牽扯到別人的臉面……
聖域雖是交出魔心,但他們細論起來是與中原和玄宗談判,是中原和玄宗執意救回被俘同伴,最終說服聖域答應。
而直接與魔界交易者——
莫看現在武林中都是指責聖域不換心、要求救回傲笑紅塵,說什麽“我若是聖域僧人就跟魔君正面拚”;等到魔君真正復出,即使此人依舊奮戰在第一線,受到魔威震懾的武林人士絕對會有大批立轉風向,指責主持換心的人!
雖知終是會面臨這種事,總是要有人主持去談判,但連明隅之前都下意識回避這個問題……
只因人心之背離,有時才是斬向某類人最狠的利刃。可笑的是,能為此刃所傷的往往都是將這些背離之人真正放在心上的……
畢竟,若是不在乎就不會受傷。
藥師最終還是說服了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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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
慕少艾帶著各方議定的條件以及魔心前往瀚海。羽人非獍以及白發劍者在暗中隨行護持。
明隅再一次留居琉璃仙境,他需要先養複內元,五日都在房內靜修。
閉目養神間,突然聽見外面有喧鬧聲響,夾雜著些許秦假仙等人的叫罵以及小孩的聲音。
出門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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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果然不會乖乖做交易!這也太狠毒了吧?”屈世途正在搖頭抱怨。
屋內椅子上,傲笑紅塵一身落拓,須發散亂,神情帶著隱忍的悲涼。
藥師對著滿屋喧嘩恍若不聞,隻埋頭認真檢查他的狀況。
秦假仙正對魔界破口大罵,一抬頭看見明隅出來——
“魔界把傲笑紅塵的功體廢去了啊,還有那兩名玄宗的道長也是!明隅先生你講,異度魔界是不是個龜孫兒子!慕少艾啊,我們必須報……”
廢去?
明隅腳步一頓,看向傲笑紅塵。丹田直接被破而後功力散盡這叫做廢去;而將功體生生拔除令人完全歸凡,遭難的人跟廢去是差不多,但是拔出的功力呢?
數月前匆匆一面的正氣沛然之絕代劍客仍可在腦海中輕易回憶起,落拓蒼涼刺痛觀者的眼……
默默轉回目光,他回答了秦假仙的問題——
“是。”
秦假仙的罵聲突然卡殼……
明隅問:“玄宗的人呢?”
秦假仙回神道:“嗯?哦,哦!他們被接回去了。”
“情況如何?”明隅見他安靜下來不再怒罵,轉身問藥師。
藥師沉默,神情仿佛有說不出的悲傷,但又勉力壓製住,不想給本該高傲的劍者再添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