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霖境界。

　　離鬼梁家不遠不近的一處溶洞。

　　水滴聚在倒掛的石筍尖頭，叮咚打進清淺的水窪，順著潮濕岩壁脆聲擴散回蕩。

　　“……鬼梁家是春霖境界最大的家族，樂善好施廣蓄食客，府主鬼梁天下，少府主鬼梁飛宇，兒媳……呃，應該可以算是兒媳吧，叫做言傾城。”

　　“……言家本來是跟鬼梁家並列的家族但是全部死了了只剩言姑娘一個了，大家都說她是魔女，沒人願意娶她。這邊風俗很特別，男二十女十九歲沒人愛——也就是沒結婚對象——就要燒死！”

　　“……之前佛劍分說剛剛好救下差一絲噠被燒死的言姑娘，說願意愛她而且給她爭取到了三個月的時間，她這才有了跟鬼梁公子結為夫妻的緣分！什麽人知……唉！真是淒慘慘……現又有人說她克夫了……”

　　“……這些就是我對春霖境界這邊大致的了解。明隅先生啊，你到底是叫我們過來要做啥?而且你還這款的裝扮?”

　　秦假仙手舞足蹈介紹完了他所知的情況，好奇打量著面前素淨黑衣兜帽、手裡還拿著一塊黑布的人。

　　蔭屍人舉手搶話:“我知！殺人放火偷東西～”

　　秦假仙抬腳就要教訓總愛亂講話的小弟，聽到明隅問:“言傾城有什麽特別之處?”為何會有魔女的說法……

　　秦假仙給了蔭屍人一腳，回頭解釋:“言傾城十五歲生日當天母親身亡，十六歲生日父親暴斃，到了十七歲時親族無一生還！這還不只，聽人講她說什麽地方需要防災什麽地方就數日內出事，比如說楊柳莊莊子草木繁盛要注意火苗，三日後楊柳莊突起無名火，全莊六百餘口只有兩個逃生……三年之間就這樣發生了二十三起天災人禍！”

　　“……預言?”或者言咒?

　　“言姑娘的確有一定的預知能力，佛劍跟我講過她的眼睛是‘觀向未來之眼’，幫助佛劍進入‘沒山’。但是……據言姑娘自己說，災難不是她預知的，她只是隨口提醒，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發生！而且她只是偶爾能看到一些未來的事情，基本上都是關乎自身……”

　　……隨口一說，世上有這麽厲害的言咒嗎?明隅暗暗記下此點，如果直接從鬼梁天下身上查不到把柄，擴大調查范圍時這也許是一個方向。

　　“秦假仙，兩天后，請你們開始在春霖境界內廣泛接觸居民，留意與鬼梁家所有人——包括言傾城以及眾食客相關的信息，如果有特別的消息便記下。”

　　“咦?明隅先生你這樣做是……鬼梁家有什麽問題?該不會是為了羽人非獍的事情吧?”

　　“正是為此事。”

　　秦假仙摸摸腦袋，考慮了一下明隅的用意，點頭應聲。

　　業途靈兜著手搖搖頭:“可是大仔，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鬼梁天下如果咬準了羽人就是不松口，羽人就是理虧到底，我們打探的消息恐怕起不了啥作用！”

　　秦假仙一拍業途靈的頭:“不懂就閉嘴，照辦便是！”

　　他已經理解了明隅用意，他們三人探聽消息只是在廣撒網，等鬼梁家發現他們在探聽消息，將注意力放在他們這邊，明隅自然會深探鬼梁兵府。

　　明隅又道:“你們白日要不離人群，日昏時便入住鬼梁兵府。”

　　秦假仙一拍腦袋，露出得意神色:“讚！我也是這樣想的，明隅先生我們這算是英雄所見略同！哈哈……”

　　……明隅實在不覺得這句話能用在這，

真讓他自己評價，可能一句“狼狽為奸”比較合適……但無論心裡怎樣自貶，事情該安排的還是要去做。　　“鬼梁家雖門風好客，但貿然入住你可有理由?”

　　“吊祭！我跟鬼梁公子見過數面，他跟言姑娘還是老秦我做的媒呐！”

　　“如果鬼梁家發現你們在搜集信息，借此責問，你待如何?”

　　“嗯……‘我跟我老小只是喜愛春霖地界的風土人情，打聽比較多鬼梁家的事情是好奇兼仰慕所以多聽些八卦而已，何況嘴跟耳朵長在我自己身上，我又不是對付他們他們這麽敏感是有什麽問題嗎?’……明隅先生你看這樣可以吧～”

　　“這種態度可行，但你不要演太真也不要咬死這種說法。某日晚間我會去找你，之後你便透出口風——你對鬼梁兵府只有親近並無惡意，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錢都收了總不能退款……”

　　江湖上請秦假仙幫忙做事的可不止正道，所有人需要解決某些尋物、尋人、攪混水之內的事情，都可能請托秦假仙出手。

　　聽到前面秦假仙還想說暴露出另有人探查兵府會對明隅的行動不利，聽到後面明白過來。

　　“暗示讓我做這件事的人並非朋友或者立場相近的人，而是意圖不明的陌生人?啊哈！鬼梁家如果有破綻，那麽他會防備誰?又會如何做?反正他很難憑空猜到你的頭上！”

　　到時鬼梁天下有所防備是必然，但明隅已經探查數日，能發現的早該發現了，如果發現不了，正需要再次刺激鬼梁家，以期從他首要的防備方式與動向中找到可能的問題。

　　秦假仙低頭默默記下將行之事:兩日後以吊祭名義住進兵府，開始走訪百姓，期間表露給鬼梁兵府的態度，等明隅通知後透出口風……然後……

　　“然後我們暫留兩三天就直接告辭離開是吧?”梳理一遍發現沒什麽缺漏，秦假仙抬頭問道。

　　真上道。明隅眨了眨眼。

　　那當然，這邊可是專門科的！秦假仙回了一個燦爛的奸笑。

　　——————

　　五日後。鬼梁兵府。

　　秦假仙三人所居客房。

　　明隅避開鬼梁兵府內巡邏侍衛，悄然進入。

　　並未點燈，氣勁密布封鎖房間形成結界，明隅走到安睡的秦假仙身邊將他喚醒。

　　“……誰！”

　　一個激靈坐起來，秦假仙驚呼出口又突然想起明隅說要來找他的事情，連忙將嘴捂住。房中一片漆黑辨不清人，走跳江湖的老油條不會主動漏泄信息，隻靜等來者說話。

　　蔭屍人與業途靈也醒了，乖乖保持安靜縮在被窩裡。

　　“是我，明隅。”明隅出聲表明身份，又道，“你可以放心講話，現在聲音傳不到外面。”

　　知道別人能摸清明隅身份再來偽裝的可能性比母豬上樹還小，秦假仙放松下來，忽然又轉了轉眼睛，想到之前無意打聽到的事情，露出一絲狡猾模樣。

　　“黑燈瞎火的，我怎樣相信你的身份?”

　　……明隅真想提醒秦假仙，房中黑暗並沒有太影響自己視物，這人變化的神情、還有在自己原本佩戴飾品的發間跟腰側打轉的視線不要太明顯！

　　沒功夫跟他一來一往打機鋒，明隅乾脆遞了個珠子過去。就當是這次請他來春霖境界做事的報酬罷了。

　　秦假仙立刻明白自己的小心思直接暴露，旁邊兩位老小開始小聲損他佔便宜不害羞……

　　老臉一紅，輕咳掩飾，厚如城牆的臉皮迅速恢復成若無其事的淡定。

　　“感恩！哈哈～大佬你過來是事情有進展了吧！”

　　“可以說無…也可以說有。”明隅靜默片刻，問道:“如果要拿一個人的把柄，你認為有哪些方面可行?”

　　蔭屍人跳出被窩，搶先道:“這個我知！這個人本身做了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或者他重視的人做了要受罰的錯事……還有呃……”

　　業途靈又想到幾個:“還有還有，他生病了需要人救命，或者他有重視的人需要保護！”

　　“還有他的家業啦！比方說愛錢的人如果要破產，你們想會怎樣?”秦假仙補充，又問明隅:“你是發現了哪一種?”

　　很不幸，可以直接佔理的把柄一個也無。

　　鬼梁兵府上下乾乾淨淨，即使是有不為人知的密事估計也深藏了，是以短短數日發現不了什麽關鍵證物。

　　至於以生命或者家業威脅這類餿主意，根本不適用於眼下情況，鬼梁天下只要將威脅捅出去，與火上澆油差不多……

　　看來秦假仙也不能提供目前可行的思路，於是明隅決定了過來之前就在考慮的事情。

　　“另一種——理想。”

　　業途靈不解:“理想?理想可以作為把柄嗎?明隅先生你是不是指野心?可是野心家如果已經做了什麽缺德的事情，我們是可以指責他，如果什麽都還沒做要怎樣辦?”

　　秦假仙仔細想了想，有了看法……

　　“無論是野心還是好聽一點的理想，能不能用來拿捏人端看這個人有多大決心多大渴望去實現，又有多不想被別人知道……拿這種莫須有的東西作為把柄，意味著明隅先生你必須跟鬼梁府主談判，而且要想出他事後不能反悔的辦法……”

　　確實如秦假仙所說，把理想變成把柄雖然比抓住實物困難許多，卻並非不可以操作，明隅已漸漸有了腹案。

　　“……另外大佬你是打算用什麽來威脅?是讓他實現不了理想，還是說他的想法不能被公布?前者招人恨就不說了，後者他只會想要滅口哇！”

　　明隅自然考慮過個中風險了，淡然道:“先說你們的消息吧，我需要綜合起來判斷。”

　　頭兩日，鬼梁兵府正值喪期，少府主頭七未出，闔府縞素，部分人手在外追查羽人非獍下落，部分在忙碌喪事。

　　言傾城一直守在靈堂，鬼梁天下則出去過一次，府中言行顯示因羽人非獍突然不見下落，他是懷疑殘林之主等人包庇羽人，前往殘林討要消息。

　　明隅收斂氣息雖毫無破綻，奈何鬼梁兵府內下人以及食客太多，環境也複雜，導致他不能長期待在一處，也不能時刻跟緊府主。而且出於對言傾城預知能力的忌憚，他也不能過分靠近靈堂。

　　趁鬼梁天下前往殘林時探查府主書房，卻只看到一些友人之間的書信往來以及府中事務安排，未找到特殊之物。

　　第二日傍晚。秦假仙三人入鬼梁兵府吊祭，又提及想暫住數日送一送可憐的少府主。連日來吊祭的外客不少，鬼梁兵府沒有平白趕客的道理，安排房間讓他們住下。接下來三天，白天秦假仙便四處走走看看，跟人聊鬼梁兵府。

　　第四日也就是昨日，他們早晨出門時便有一位喜好笙樂的食客嘴毒諷刺他是“不懷好意的忘恩之徒”，秦假仙用“仰慕跟好奇所以聽八卦”的理由混過去了。

　　“這三天我們的確問出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比如——鬼梁天下的妻子很早就死了，但是很少有人提起;他還有一個大兒子叫鬼梁飛卿，但是很小的時候就送出去學藝，一直與兵府別居。趣味的是，基本上沒人見過這位大公子，更別說知道他住在什麽所在！”

　　這三天明隅也發現一些特別之處……

　　之前鬼梁兵府明處的人多，暗處的人也有一些，但大致還算是在大家族者培養備用人手的范圍內。但仔細察覺其中調動，明隅卻發現鬼梁天下暗藏的人比明面上的還要多，而且運作班底不止一套。

　　自己家族如何培養人手實在是旁人管不著的話題，只是對照春霖境界偏安一隅、百姓安居的現狀，這種人事安排完全超過了正常需求。

　　而就在秦假仙被食客說不懷好意的當天， 鬼梁府主外出去尋鹿王·泊寒波，同樣是為了追問羽人非獍的消息。明隅再次潛入書房。

　　這次，他發現了一處暗格，內中有一封信，卻是殘林之主·皇甫笑禪寫給曾被鬼梁家與言家誅殺的惡徒——羽人非獍之父盜夔獠翾的。

　　信中提到關於皇甫家討取血仇的交易，以及扶雲散仙擁有風雲天地圖等事。

　　語焉不詳，信息也零碎，顯然若非知曉相關訊息的人難以完全理解，總體上看是皇甫笑禪為了報家族覆滅之仇而與惡徒做了交易，出賣了扶雲散仙擁有寶圖的消息。

　　這封信明隅只是看了一眼而沒有帶走，信的真假並非他可以判斷，同時也並非他所關心。

　　若論把柄，一封指向殘林之主的信除非直接證實為鬼梁天下所偽造，否則無論真假都做不了拿捏鬼梁天下的把柄。

　　若論用心，明隅看到信的時候就心有估量了。

　　別人是如何行事明隅不知，但他自問絕不會這樣對待朋友——如果林主真的是鬼梁天下的朋友。一封幾十年前所寫、語焉不詳的信，至今完好保存在鬼梁家中，沒有求證，也沒有銷毀?

　　信存放再密，也經不起有心查找，心思粗糙處事不密的人還可說一句“涉及到友人，是以難以抉擇”，然而參考一下鬼梁兵府事務以及防衛的精密程度來推想鬼梁天下的心智，明隅只能為林主不值。

　　最後一項發現則讓明隅決定前來找秦假仙——

　　一個時辰前，鬼梁家主屋附近的地方隱約露出些許螢綠，肉眼幾不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