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咦?明隅先生你這個描述好像在哪裡聽過……”
明隅剛說了自己一個時辰前的發現,秦假仙摸摸頭,努力回想在哪裡聽過類似說法。
明隅提醒他:“螢玥石。”
業途靈推了推秦假仙:“大仔,是無所球啊!用螢玥石做的那隻石球!會講話的魚不是說無所球每七天晚時會發光,還有拿著它的人心無所求時它也會發光!”
秦假仙拍了下床,激動地說:“對啊!圓兒的無所球不正是在鬼梁兵府被偷的?好啊,這個鬼梁天下有監守自盜的嫌疑哩!呃……也不對,他也有可能是後來找到了?至少他可以這樣說……”
確實,無所球雖然真在鬼梁兵府,明隅也無法借此指認什麽。
鬼梁兵府細看下來大有文章,偏偏沒有一項落下什麽實際的證據,甚至連確切的陰謀指向都無。
秦假仙還查了言傾城被稱為辟吉嘴的事情,線索竟全是斷的;明隅也發現了鬼梁天下與親人之間書信聯絡以及書房裡通常會有的亡妻紀念性物品和父子交流痕跡都極少的事情,可這些同樣只能用來捕風捉影……
聽到秦假仙的話,業途靈急切問道:“無所球這條消息要怎樣處理……那是圓兒的東西哩!先生你要不要把它拿回來?”
明隅頷首:“我稍後便去取此物,但短期內無法還給圓兒。”
秦假仙好奇道:“取,你已經確定它的位置了?若是正好在鬼梁天下身邊怎樣辦?”
對於此點,明隅已有結論,發現螢玥石到現在一個時辰,他當然不是用來發呆。
“不在他身邊。無所球的光不可遮擋,而他正睡在臥房……”
無所球性質奇特,發光時螢芒均勻擴散,其穿透異空間的引導能力在一定距離內起作用,任何物質或術法空間都不能阻擋其光芒。但螢光目見的距離不過數丈,再遠就幾乎不可辨,即使有些許弱光,也同月芒蟲螢混淆。
明隅找到這些許微光亦不是靠眼睛,而是意識察覺到熟悉的指引感……螢玥石的光曾陪伴他超過百年歲月,對於此物,明隅比鬼梁天下了解的多。
秦假仙恍然大悟道:“啊哈!也就是說他把無所球放在一個很大的房間中央,或者是地下室裡!這樣每到七日發光時,外面才幾乎看不到螢火……如此說來這個時候無所球不會在臥房,恐怕是最容易拿到手的時候!”
正是地下室。而且若明隅猜的不錯,以鬼梁府主的謹慎,地下室入口多半隻開在他臥室之內。
好在明隅並不需要走入口,只需要確定無所球的方位——這一點他已經解決。正在鬼梁家做食客的“歲月刀痕”友情提供了鬼梁家布局圖,再結合先前探查,明隅已圈定無所球的位置。
“秦假仙,你們明日透出受人所托探查兵府的口風,記住,你收下了特別的好處,但不是金銀。”
“嗯嗯嗯……我記下了!”
“後日你便離開,前往琉璃仙境。”
秦假仙抬頭驚道:“等一下咧,這麽急?還有為什麽要直接往琉璃仙境……先前的安排不是讓鬼梁天下以為是中立的陌生人請我探查嗎?這下不就沒用了!”
“虛則實之。我另有考量。”
秦假仙見明隅不多談,想了想,應下:“誒,好吧……你該不會是打算即刻行動吧!見鬼梁天下不需要準備一下麽?”
準備?
鬼梁天下連續外出逼問羽人消息,顯然是佔據道義不打算松口,
長此以往不僅林主與鹿王對他愧疚愈重,而且他遲早會前往峴匿迷谷,即使帶不出羽人,必會把素還真也拖下水了…… “對方防備完固,我欲成功自當藏機而示鈍,準備多了也無用。何況待取出無所球,拖久了也不過給他分析我下一步舉動的時間。”
業途靈聽他幾番布置試探以及藏機之語,有幾分好奇問道:“先生……你是不是學過兵策?”
兵策裡的學問自然不是僅僅用來打仗的,古來計謀策劃與兵道不分家,可謀軍亦可謀事、謀人。
明隅沒想到他會有這種感覺,微怔一瞬,有幾分懷念道:“並無,只是一位朋友教我數十年棋道,順帶講了些……可惜我比起他實在駑鈍不堪,棋藝恐怕學不到他三分……”
兵策就不用跟那人比了,明隅自覺會丟人現眼。
秦假仙三人怎舌,心道你這樣也算是駑鈍不堪,天下間或憨直或自大或白目而亡的高人們,都要哭到水漫仙山了!
……
[……內精而外鈍…陰其謀,密其機…敵不知我所備……兵勝之術,密察敵人之機,而速乘其利,複疾擊其不意……]
[無恐懼,無猶豫。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莫過狐疑。善戰看見利不失,遇時不疑。失利後時,反受其殃。故智者從之而不釋,巧者一決而不猶豫……]
[……唉,所以說你們這類人恐怕很難掌兵:一者,不屑於偽裝收斂自己的能為;二者,雖無恐懼,但並非因為果決善謀而只是自信於實力,一旦事情複雜,又很容易錯失良機……你要學?何必呢,修行長生之利遠勝過汲汲於此等詭道不是嗎……]
……
長生隻得保己,詭道或可保人……好友,你教過的東西我都有記得,很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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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將至,濃烈的黑尚未褪去,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時候。
鬼梁家某處暗影角落,明隅蹲下身子手掌按壓土地,功力綿密釋入地下,直探無所球——
深層地下室內,原本漆黑的空間被無數流螢幻光密布,沒入土層,卻是已經漸漸消散之象——規律性發光的夜晚即將過去了。
中央地上孤零零一隻石球,突然受到牽扯般滾向室壁,緩緩融入,如同吸入泥沼一路向上穿過深厚地層……泥土與石壁在它經過後重新閉合如初,無聲無息。
收起螢火微弱的無所球,天邊的黑已染上些靛青,地平線剛剛綻開一絲細微白光。
明隅尋了相對安全的地方休息半刻。悄無聲息改變深處土層石壁的性狀令他消耗巨大,需要盡快調整好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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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晞,室猶昏暗。
鬼梁天下正閉目淺眠,忽感一陣心慌,倏然睜眼——
床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椅子。
一人玄衣雲氅、玉梳珠墜,湛然蕭疏之態,正坐在靠椅上輕撫手上石球。
“醒了。”
鬼梁天下刹那間轉過無數念頭……這人何時來到,因何毫無察覺,來者目的,無所球為何在他手上……最後匯成一個——自己當下該有何種反應最為有利?
於是在明隅眼中僅僅看到他一瞬怔愣,如同大多數人初醒時一般雙眼略現迷蒙,忽而轉為驚怒!
“你是誰?因何闖入吾之房間!”
“令公子婚宴時,曾有一面之緣,府主不記得了嗎?”不待他搭話,明隅將無所球托起,面帶慍怒,目光如電聲似利刃:“至於吾因何而來……吾倒是想問鬼梁府主,故人之物因何在府主手上?”
這人果然是為了無所球來的!鬼梁天下心一沉,他當然認出了明隅,雖然了解甚少……方才所言“故人之物”?這人究竟是……
明隅如今倒要感謝那隻魚。
顧忌那份卜算,慕少艾幾乎沒有讓他與人交談,明隅又連藥師說的話都隻搭理一兩句,是以除了之後又有來往的林主與鹿王,他在別的人眼中多半隻留有冷淡孤僻的印象。
“你是與藥師、羽人同來……曾為吾兒醫治的那人?因為這顆石球找上吾……”
鬼梁天下眼中劃過一抹恍然。怒意稍減,卻依舊嚴肅,皺眉正色道:“先生之質問未免輕率!關於此石球之事吾自可解釋。但無論為了何事,昧旦方過,先生闖入他人臥房、於床榻邊厲語相向,不嫌失當嗎?吾尚未整理更衣!”
鬼梁天下言罷便看見明隅一愣,臉上厲色幾分轉成羞惱,嘴唇微動含糊了一句“……麻煩…多事”,隨即起身,頓了頓,負手轉身移步外間,清越聲音傳來:“吾等你的解釋。”
站在外間之人內心暗歎開場的順利……
從一開始他便不打算明著掌握談話節奏,而是以無所球作為切入點,把自己塑造成突然出現的攻克目標,讓對方主動攻城略地“瓦解”目標取走期望的東西,羽人則會成為饜足的“勝利者”犧牲掉的一點代價。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屏風遮起的小客廳,圓桌上備好了茶水。
明隅翩然落座,沒有正對鬼梁,微側身對著一扇軒窗。
鬼梁天下面上已經毫無慍怒,衣裝整肅,高眉方口,一派貌威而親善狀。
鬼梁天下稍稍打量眼前這人,目光輕淡節製,一如常人與不熟悉者交談前的做法。開口語恭音和。
“讓先生久等,是吾失禮,抱歉。”
究竟是誰更失禮兩人心知肚明,鬼梁天下滿意地看到對方因這句話赧然神情又現,原本的盛氣凌人幾乎剩不下幾分。執起壺,翻開兩隻茶杯,先後為對方和自己添茶。
明隅卻不碰茶,隻偏頭掃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好客的主人,轉回了視線。
“哈……”
鬼梁天下輕笑一聲,飲盡了杯中茶,又將對方杯中的倒進自己杯裡,再次飲盡,乾淨的杯底展示給看過來的人,而後把杯子放回他面前,偏轉壺柄對著他,示意自取。
真是得體又仁善的主人家……這般靜默數息,明隅提起壺給自己斟了茶,注水快速乾脆,仿佛刻意證明什麽……
等他飲了兩口將杯子放下,鬼梁天下才溫和出言:“還當感謝明隅先生對吾兒醫治之恩,可惜……”黯然片刻,複又道:“不知先生此番匆匆來訪,究竟何故?”倒是善意地美化了不速之客的無禮行為。
明隅先是不語,隻將無所球擺在面前,眼睛盯著這隻石球看了一會兒,道:“為了無所球。”語畢又皺了皺眉頭,無奈補充了一句:“還有神刀的主人。”
鬼梁天下持杯的手一頓,放下杯子,嚴肅道:“神刀之主?什麽神刀又是什麽主?羽人梟獍和他的殺人凶器嗎!”
明隅不悅於他的態度,抬手一指桌上石球,執拗道:“你該先解釋無所球的事情!”
鬼梁天下深吸幾口氣,握杯的手緊了緊,逐漸平和:“是吾失態了……當日的事情先生也看在眼裡,畢竟關系吾兒……”放松下來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
“關於此石球,乃是日前有一位在府上做客的孩童所遺失,後來吾將之尋回,後來府上……唉,暫時未及歸還而已。對於先生所言故人之物,吾實不清楚。”
“吾觀你儲藏之法,可不像是一無所知!”明隅擺明不肯采信他的話。
鬼梁天下不驕不躁,十分誠懇:“先生應知此球奇異,吾發現之後豈敢貿然對待?先生卻是手段不凡,竟然無聲無息找到此物。”
這句話無法反駁……明隅看著他猶疑片刻,忽然想到什麽,發問:“你說是一名孩童遺失此球?何種孩童,從何得到此物?”
“他名喚圓兒,外貌似猴似人,但伶俐懂事非常。當時吾尚在閉關,是吾兒飛宇招待…事後告知吾。至於從何得來,只聽與孩童同行幾人中一名石像大漢說是緣分。當時的事情秦假仙也在先生可以去印證——先生知道秦假仙吧?”
鬼梁天下將內情娓娓道來,提及秦假仙時觀察對方反應,心下有了些考量……
明隅沉吟,有幾分糾結難解,輕聲琢磨著:“靈童……是巧合還是……”
又隨意回了鬼梁天下一句:“這石球是故人之物,吾要帶走。”
鬼梁天下心頭一緊,這石球他還有大用,豈能讓此人帶走?
面上卻淡然一笑,說道:“之前還在吾友金包銀身邊看到圓兒,說是他一位乞者朋友托他照料,吾正思要還給圓兒算是方便。先生所言故友鬼梁天下無法查證,但此物既然與圓兒有緣,吾豈可不歸還於他?”
明隅沉聲反駁:“雖說如此,但此物關系重大,怎能憑空交給一名孩童!”
鬼梁立刻追問:“此物究竟有何問題?先生之故人是要求你必須代為取回嗎?若不然,吾不認為先生比圓兒更適合拿走它啊!”
“關系天下氣運!那名孩童是否有緣如何判定?萬一出錯能擔起嗎?”明隅憂急中帶了幾分火氣,看到鬼梁天下恍然神色,一怒:“你——你故意套吾的話!”
話意是怒,實則暗自松了口氣……
鬼梁天下的主動進取越多,就陷入彀中越深;直到後一份的進取不僅對得起目標物的價值,亦對得起自身已做出的判斷,一步步肯定自身的成果。
鬼梁天下為明隅補上了茶水,歉然道:“先生請息怒。不瞞先生,吾鬼梁家藏書不少,有些模糊不清的零星記載讓吾意識到此物不凡,故而不得不小心探問。觀先生言辭似有衛道之心,若天下氣運有異,何妨直言?鬼梁兵府也算有幾分實力,吾同樣願為天下盡一份心力。”
明隅揮袖蓋住無所球,目光炯炯打量著鬼梁天下,放緩些態度道:“你對吾之說辭毫不驚奇,家中書籍記載怕是不只零星吧!”
鬼梁天下坦蕩回應:“不過是些奇人奇語,若非先生找上門來,吾也不曾想那些異談是真。”
明隅漸漸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桌上石球:“不用探問,吾故人所留之物無不乾系重大且互有關聯,但吾不是伊,吾隻知此球不僅可引識導念,其他附有特殊意念之處同樣能以之勾連……吾不知伊具體藏了哪些彎彎繞繞,否則也不必盯著神刀之主了!”
鬼梁天下心道,“其他附有特殊意念之處可用此球”,這點與自己拿來做的用途十分符合……而“伏龍壁”那處奇異的預言地目前僅解開了部分……
聽得後半句,鬼梁天下面露幾分痛恨,忿然道:“神刀之主……先生所指確為羽人梟獍?”
“天泣選定他,就是他了。”明隅語氣肯定。
鬼梁天下琢磨此話順序,看來刀才是重點……遂怒道:“此人與吾殺子之仇,不共戴天!神刀究竟何處重要?若不然,先生等它令擇主便是!既然無所球之緣可變,何以神刀之主必須是他?”
“熟言無所球緣分可改?只是吾不可能信任你一面之詞便將之托給無知孩童!至於神刀——天泣初次擇主已耗費百年!刀有靈性,舊主若喪再擇新主焉知要多久?吾不在乎時間,卻不知天下人等不等得起。”明隅不肯退讓。
鬼梁天下似乎被“天下人”三字攝住,頓了頓,聲顯不甘:“先生汲汲維護神刀,是也為了江湖近期傳言‘刀戟戡魔’之事嗎?若隻為戡魔,有練雲人在,何以不能尋它途!”
明隅目露茫然:“何謂‘刀戟戡魔’?吾所知並不指向此事……”
“既然不為戡魔,那留羽人梟獍何用!”
鬼梁天下說得決絕,心裡倒是對明隅為了無所球相關事情而保羽人的說法多信了幾分……畢竟伏龍壁預言與刀戟戡魔並不符合,若此人應下,很可能只是找借口求保羽人而已……
……真險……明隅暗道。
刀戟戡魔之說是前些日子突然被不明人士貼在公開亭,但是私下知曉玄宗約定時間將近,明隅並沒有理會此法,以至於方才幾乎沒反應過來。他索性歪打正著,借著瞬間的茫然繼續。
這種不確定未來會發生的事情自然半點不能應是,明隅很清楚“無所球”是什麽人的東西……鬼梁天下如果不是真純良,就是在借此試探!
“神刀之特殊在於本身材質及氣韻,更在於其牽涉之命數繁複不可輕動,吾保他不僅為建功,更是為避禍。具體之事吾也需研究無所球之關聯者才能盡解,又是如何妄言‘刀戟戡魔’之論?”
鬼梁聽了他的解釋,默然呆坐半晌……幽幽道:“……神刀,那是吾兒……殺子之仇……”
明隅凝眉,握了握拳,面露幾分不忍,語氣卻依然強硬:“話以說盡……逝者已矣,神刀主人吾當保之!”
鬼梁天下面色漲紅,激動道:“他害死了吾的飛宇!先生這般咄咄逼人,不嫌有違道義嗎?”
“死?吾還遲遲未與你計較這點,你倒是捉住不放了!”
明隅倏然變色,起身揮袖指向鬼梁天下——空氣突然凝滯,繼而彌散出扭曲可怖的感覺,仿佛周遭有什麽在無聲坍塌……被衣袖拂過的瓷杯寸寸灰化,其他物件卻未傷分毫……
“當日吾以特殊法門救治那名青年,便是不願神刀之主卷入死仇,藥師·慕少艾也已診治,人命分明已經保下,何以後來身亡?鬼梁天下!你倒是看著吾的眼睛保證——後續治療過程無任何差錯!”
眼微眯,瞥了下無所球,目光更厲:“好個願盡一份心力!或許吾該懷疑汝子究竟亡於何由?汝心心念念追殺神刀之主究竟為何!”
鬼梁天下瞳孔刹那間收縮,不僅為此人言辭鑿鑿自信於所使用的“特殊法門”來質疑飛宇之死,更是為他這份強烈的壓迫感及可怕的控制力暗暗心驚……
目光緩慢而堅定地抬起,直直對上那雙質疑的利眸,眼底燃著悲痛堅毅的火焰,聲音沉重而無奈。
“吾兒死了……他只有二十歲。二十年的生命何其短暫?或許還不及先生一次悟道吧?他之靈柩上停在堂上,他的妻子亦陪伴在側,先生曾救治過他。現在既質疑吾愛子之意,若要檢查他的屍體吾……吾也不攔……”
明隅氣一滯,抿了抿唇,盯著他的眼說不出話來,眸中的質疑和憤怒像是被戳破一般片片碎裂,露出埋在深處的悲哀……
鬼梁天下道:“吾知先生一心為公,然而……吾非聖賢,吾非聖賢呐!先生想要吾怎樣辦……”
空間中的壓力瞬間潰散的乾乾淨淨。
明隅不再看鬼梁天下,離開數步,忽而一頓,又轉回來拿走忘在桌子上的石球,徑自走到窗邊。漸明的晨曦透在身上……
意料之中的第三次打擊氣焰之舉,明隅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可分明是自己故意造成的再衰三竭之勢,面對這位府主,竟無端生出真實的虛弱感,令他一時壓力沉重而險些亂心。
他豈是一心為公?鬼梁天下多半私心深重,但他保羽人何嘗不是私心……
對鬼梁兵府的探查讓他能給出數個判斷府主不單純的理由,卻挑不出一個鬼梁公子不冤的借口。
天知道他多希望羽人之事是有人陰謀作祟,但可惜,羽人當日用過的器具、前後經歷的事情、狂龍的態度,他與慕少艾等人早已留意過了,結論是——心病。
知道罪惡坑是何等環境,知道羽人是幼時便被無情又卑劣母親帶入罪惡坑,明隅沒有任何心思責怪他,這事該怪誰呢?
……
室內靜默的時間已恰到好處。
連日不眠不休更遑論療傷,這場戲半真半假實在太累,他快要撐不下去了……
可是事已至此,絕不能功虧一簣。明隅及時壓下一切雜念,接續上該有的情緒——
“你,唉……吾本紅塵之外客,何懼此身聲名。你有你的難處,吾有吾之考量……孰輕孰重,望你深思……”
室內一時靜默。
昏黃的燈光融雪般化進暖煦的朝暉,鬼梁兵府內各色聲音漸漸嘈雜起來,快到了進朝食的時辰……
鮮活人氣仿佛被施了結界,隔絕在這間屋子外。
明隅依舊立在窗前。他在等,等一個不大可能出意外的結果。
勢力暗藏的兵府;詭異淪落的言家;指摘朋友的密信;私人空間裡幾乎沒有親人痕跡的府主……結果很難出乎意外。
鬼梁天下坐在桌前神色不明,目光偶爾掃向明隅,卻不多停留。他豈非也在做戲?該思考的分明已思考盡了,如何應付此人對飛宇之死的質疑也已輕松想好。
決定不是尚未下,而是要預備下的完美……
“先生。”他終於出言,聲音疲憊。
明隅轉身面對他,從那張威嚴的臉上看到幾分放棄與無奈。
鬼梁天下艱澀道:“羽人梟獍,死罪可免……但吾要與他約戰三掌,只能保證不取他性命。若他也與吾兒一般傷重,亦看他造化吧!三掌,了卻冤仇!”
發覺內中含義,明隅追問道:“三掌是對決,還是賭他單方面能否承受?”
“對決,即使他毫發無傷反而傷到吾,吾亦不毀此諾。”鬼梁天下決然。
明隅深深打量著他,猶豫道:“鬼梁府主,你先前愛重令公子甚深,如今答應這等條件……或許不該,但吾不得不存有疑慮,此事畢竟……”
似是不好意思再做懷疑,略偏過頭避開眼神,聲音也低了下去。
鬼梁天下哀歎一聲:“無奈啊……先生不是疑問吾兒因何在三日後身亡?吾兒……吾兒乃是不願拖累吾,更不願拖累他的愛妻言傾城,自己……唉,他自小身體不佳習武難有所成,卻頗有風骨,他是故意違背醫囑,自盡了……可歎吾對兒媳瞞下此事勸她改嫁,她卻心思純孝一意欲替飛宇侍奉吾,不願離開……吾悲痛欲絕只能更恨羽人,是以將飛宇之死亦全記在他頭上!飛宇吾兒……”
話音未盡,已是哽咽難言,一滴淚水溢出濕潤的眼眶,劃過哀戚面容……
明隅語露遲疑不忍:“……節哀……你打算公開此事嗎?但這等消息是否會鬼梁家不利……”畢竟情雖可憫,前後反轉性的言辭仍會損害鬼梁家信譽。
見明隅並不順水推舟接下,鬼梁天下心中再去一絲疑慮。抬手揮去淚滴,微顫,握向陶壺欲給自己倒杯茶,捏著壺柄卻失了力般攥住未動。明隅負手舉步近前,一手扶在壺柄上,幫他添了這杯茶。
鬼梁天下喝下茶,緩了口氣,方道:“先生見笑了。吾之打算實不光明,若先生不見怪,吾希望對外宣稱:吾兒傷勢爆發實為後續照料失誤,這是請名醫再次查驗之後才得出的結論。”
明隅重新在桌前坐下,正對著他,道:“善,就依府主之意。”
鬼梁天下斟酌片刻,終於道:“另有一事,吾明白先生當是順天應時之人,先生也說執意拿走無所球是因不能信吾一面之詞,敢問此意是指無所球機緣亦定嗎?擅做更改可是不妥……”
“無所球並不認主,只是……”明隅稍顯遲疑,目光在鬼梁天下方才拂淚的手上微頓,神情緩和道:“只是它的機緣應由一名靈童開啟。你所言圓兒之事是真?”
鬼梁天下見明隅面露猶疑,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心中大定:“吾之言千真萬確!秦假仙此刻恰巧就在府內,吾可請他前來,先生自問便是。”
明隅一愣,臉上露出幾分難為情,聲音略弱下去:“抱歉……是吾讓秦假仙前來……吾會找他們再問此事——並非仍要懷疑你,只是……”
聽這人乾巴巴的道歉,似乎很少對人示軟,鬼梁天下爽朗一笑:“哈,原來如此。只是事關重大,吾能理解。”
明隅神色放松幾分,又言:“吾要暫留數日……若你所說均無誤,吾就把無所球托付給你,你要記得還給那名有緣的靈童!”
鬼梁天下立即點頭:“鬼梁兵府自然歡迎先生,吾即刻命人安排房間。”
“不用……”
“更深露重讓客人宿在房外,實非吾待客之道,先生莫要推辭了。”
突然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指,明隅頓了頓,快速說道:“吾昨夜方以秘法搜尋無所球到此,並非——”
鬼梁天下大笑,撫須坦言:“先生赤子之心,不過所負責任重大一時情急而已,吾並無見怪之意。一夜寒露待先生這般人物已是不該,吾府上雖不比山林野趣,卻也有幾處僻靜自然之所。”
……明隅真是服了這位鬼梁府主,居然到現在還在試探,自己何曾表露喜好自然之居、常住山林?
當下露出幾分訝異, 奇道:“府主如何知吾偏好?難道……”看了眼手中的石球,皺眉想了些什麽,又沒繼續說下去了。
鬼梁天下對於他與無所球以及伏龍壁主人之間的關系更信了幾分,也不做解釋。
這時外間有下人敲門,提醒府主朝食快過了,遲遲未等到主人的吩咐。
明隅連忙起身告辭,再三推卻了鬼梁天下的挽留。
“也罷,來人,請貴客入住松雲軒。”
——————
轉日,明隅前去見了秦假仙一面,直接問了圓兒之事。
精明的秦假仙眼都不眨,半點驚訝不露,給明隅手舞足蹈敘述了一番詳情。
待明隅問他:“如此說來,圓兒的確與無所球有緣?”
秦假仙拍著胸脯道:“真正是緣分不淺呐!先不說他墜個崖都能發現這項寶貝,他睡個覺都能用石球救出佛劍分說!”
明隅溫和語氣帶著幾分喜悅,點頭道:“如此甚佳,吾也可放心了!此間事已畢,你回去吧。”
秦假仙暗自抹了把汗……大佬演起戲來他瘮得慌,總覺得見得太多會被滅口……
這番話說完一個時辰後,秦假仙三人離開鬼梁兵府。
幾乎同時,鬼梁天下命人放出少府主死因的最新消息,並將約戰三掌之事通告。消息也直接送往殘林一份,請皇甫笑禪代為轉達羽人非獍。
又兩日過去,明隅數次與鬼梁府主“相談甚歡”,終於辭行。
鬼梁天下面帶微笑,謙恭送客,誰也不知他心中究竟計量著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