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喜宴尚有數日。說是戰事稍歇有時間去喝喜酒,其實要忙的事情仍舊很多,藥師也只是抽空回來看一眼掛心的病人,轉頭又要出去。
“大戰方止,如此忙碌是已有對下一戰的安排?”
若依明隅的意思,不如放緩步調拖到蒼給出的時限,等玄宗出手多半不會有大問題。
“倒也不是,其實安排對戰當下是談無欲的工作,藥師我需要給萍山上的高人煉丹……”
練峨眉乃是登仙修者隔塵已久,體質難容於苦境俗世,前次與魔君大戰便曾暴露不能久戰、難以回氣的問題。身為神醫的慕少艾自然要負責解決此點,否則閻魔旱魃若趁她功力耗損時逼戰,後果難料。
“……我放在[極冷雪原]深處的煉丹爐還在工作,現在得回去顧火了。喜宴前我再帶你一同來去。”
“嗯……”魔君既然視雲人為死敵,確實避無可避,即使正道想拖延,魔界捉準雲人弱點必也會設法針對。
思及此明隅不再多說,隻道:“我會照顧阿九。”
“哎呀呀,明隅,你還要保證好好照顧自己才是!還有,麥太縱著阿九陪他玩太長時間……”
坐在樹下拎著麥芽糖逗“貓”的人連頭都沒抬,慕少艾囉嗦完也只能無奈輕笑,拿煙鬥敲一敲肩,邊歎著可憐他老人家有多麽辛苦邊自己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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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武林極東之地,渡過欲溺河,便是春霖境界。
傍水低田新種,桑下青蔬滿畦,村巷間雞犬鳴吠,炊煙嫋嫋。暫未受到魔禍波及的鄉野一片祥和。
或許是境內最大的家族——鬼梁家與言家後人今日結親之故,家家戶戶帶著笑意,鬼梁家的小廝來往奔忙,給眾鄉鄰送上喜糕喜果。
“誒,明隅你在看什麽?自打過了欲溺河就覺得你有些心不在焉哦!”
“我以前來過這。”
“你來過春霖境界?之前提起這邊的時候看你還很陌生的感覺呢。”
“不是春霖境界……是很久以前……”
本以為只是大致方位相近,一路行來卻發現位置基本重合,不是物是人非,該說是滄海桑田。
“那時候還沒有欲溺河,山勢地形也略有不同。更沒有春霖境界。”
“哈……那還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是很令人懷念的事情吧,看你神情似是十分在意周圍景物與人俗。”
“我有一位朋友暗戀此地一名女子……”
[……野人你看你看,伊是不是很美……本公子宣布,吾要追求伊……]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還讓我證婚……”
[……你現在做證婚人,以後等孩子到了習武的年紀就交給你帶……你問吾到時候要做什麽?吾當然是跟汐享受二人世界啦!哈哈哈……]
“……再後來他們有一名可愛的兒子,一生相愛不離不棄。”
明隅面上流露出稍顯柔和的神色,目光接觸到喜氣洋洋張燈結彩的春霖境界百姓,唇邊帶著隱約的笑意。
慕少艾吞吐著煙霧靜靜地聽,從他這不常見的和暖表情中卻體會出反差般的淡淡黯然。
轉頭一看沉默不語眉間凝霜的羽人非獍,覺得他似乎比往日更加鬱卒……
明隅的反應比起羽仔算是好很多了。藥師無奈之下默默自我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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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賓客如雲,鬼梁家樂善好施食客眾多,席面擺在大院,珍饈美饌滿布,一直延伸出院門。
月才子·談無欲以及秦假仙三人也來了,前者估計是與藥師差不多的理由過來捧場,後者顯然不會放過任何湊鬧熱的機會。
慕少艾給明隅介紹了殘林之主皇甫笑禪以及他們另一名好友——鹿王·泊寒波,又由他們兩人介紹了兵府之主鬼梁天下的幾位朋友。
“呼呼~沒想到林主會直接認出你唷~”藥師對明隅笑道。
……慕少艾你還好意思說?聽殘林之主話意,分明是顧水晶湖的那兩位老頑被揍之後回去“告家長”了!
見明隅偏頭不語,藥師用煙鬥戳戳他,悄然指著斜對席上一人說道:“呼呼,看到那邊坐著的名號‘腦還顛’的奇人嗎?”
明隅視線飄過去,一位腦袋長倒了、口鼻在上眼眉在下的奇人,林主剛剛介紹過,點了點頭表示看到了。
便聽藥師湊過來壓低聲音繼續講:“鬼梁天下的摯交當中還有兩位今日沒來的高人——富貴乞丐‘金包銀’跟太極心流宗師‘號昆侖’。這兩位,加上剛才介紹給你的藥師我的好朋友——皇甫笑禪跟泊寒波,以及這位腦還顛跟鬼梁府主,一共六個人建立了‘鼎爐分峰’——明隅你猜他們這個‘鼎爐分峰’是做什麽?”
鬼梁天下還認識號昆侖?
明隅好奇這位知命順天虛懷若谷的遺世者參與了什麽事情,讓慕少艾露出趣味的表情還說起了悄悄話,遂配合問道:“是做什麽?”
慕少艾聲音壓的更低,輕笑了兩聲道:“藥師我有一次從泊寒波那裡聽他無意中說漏嘴,其實這幾個人隔一段時間約在一處六峰鼎立的奇地——吃火鍋~”
“噗……咳、咳……”猝不及防被逗笑,明隅剛入口的酒險些噴回杯子裡。
察覺到隔席上月才子驚訝望過來的目光和秦假仙滿臉急切的好奇神情,明隅端著酒杯微遮了臉,看向一臉促狹笑意的慕少艾和見怪不怪的羽人非獍,無奈也壓低聲音。
“慕少艾,你就算是要戲弄我也麥用誆的,請問號昆侖吃什麽火鍋,涮羊肉嗎?”
藥師眨了眨眼說道:“我哪裡有誆你,‘鼎爐分峰’就是用鼎煮火鍋,六個人分別站在六座山峰上吃——千真萬確~”
明隅不想說話了,前些天狂龍說練峨眉是他的親姐姐,現在慕少艾說號昆侖約人吃火鍋……明隅想了想自己,自認為沒什麽怪癖,突然有一種淡淡的被孤立感……
天知道大家都這麽能藏事兒的呢!
慕少艾看著明隅唇角眉梢都生動起來,會心一笑,轉頭去逗一臉生人勿近熟人退避的羽人。
發現藥師只是調侃兼講八卦便沒了下文,明隅卻覺察出幾分奇怪。
慕少艾今日雖說是介紹了不少人,但都是簡單通報名字最多代替他寒暄兩句——包括以前很想推薦給他為友的殘林之主;甚至面對大部分人藥師連“明隅”這個名字都不告訴對方;上次還拉著羽人與他認識說是介紹朋友,今日也完全不催促兩人交談……
到底是樂得輕松不用順應藥師的好人緣,便隻當慕少艾是較之以往更加了解自己的性情,明隅沒有主動提出任何疑問。
這一點上他與羽人立場一致——麥輕易挑起藥師突然要“介紹朋友”的興致。
……
鍾鳴鼓奏,吉時將近。
滿座高朋,呼喝不絕。有鬼梁家食客站起來吟詩相讚——
“羣祥既集。二族交歡。敬茲新姻。六禮不愆。羔鴈總備。玉帛戔戔。君子將事。威儀孔閑。猗兮容兮。穆矣其言。”
府主鬼梁天下一身墨袍墨冠,銀掛晶垂,威而親仁。聞此大聲稱好,命下人奉上賞金,宣布正禮即將開始。
盛大的典禮彰顯著出鬼梁府主對這樁婚事的滿意與重視,兩位新人在眾人的讚美與祝福中緩緩步上禮廳……
突然——
一陣風起,滿目喜色中多余了一點殷紅。
驚愕眾人瞪著眼前難以理解的一幕。
羽人非獍手持利刃,披荊斬棘的神刀天泣已然穿透新郎之軀!
一道身影幾乎與羽人同時飄至,無奈終究失了阻下利刃的時機。
刀刺入,赤紅的血沿刃滴落;刀抽離,莫名出手的人縱身離去……
鬼梁家的食客反應過來,慌忙追出。
明隅在發現自己略晚一瞬時沒有遲疑,無需思考便做下合理的選擇。放棄攔刀,“洄泉”凝聚指向心口,收束鬼梁飛宇流失的氣息、斂控血脈,數息後觀察他生機沒有泄盡,緩緩收了招式。
藥師也上前著手檢查,神情嚴肅,目光中除了全力搶救傷者的堅定,也隱藏著擔憂——對莫名發狂傷人的摯友。
明隅抿了抿唇,輕聲告知他:“鬼梁飛宇性命能保,但刀勁傷了根本……”頓了頓又道,“羽人那邊交我處理。”
鬼梁兵府外早已不見羽人蹤跡,明隅凝神感受空氣中殘留的一絲刀氣與血腥,選定方向追下。
以羽人非獍的速度若一直不停狂奔,兵府眾人耽擱時間之後必是難以追至,只有冀望他暫時停止腳步或者氣力不濟。
擔心羽人非獍的鹿王·泊寒波亦追出去,欲盡力尋得突然殺人的朋友,至少不能讓他如此狀況之下失蹤,否則難料事情會發展成何種模樣……
明隅拉了一把鹿王,追上羽人後多半要以情相勸,鹿王與羽人是摯友,而自己與羽人則幾乎談不上交情,單獨追去恐怕難以處理。
眼下的目標在於盡可能平安帶回羽人,他信任慕少艾交友的眼光,相信鹿王所思必也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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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高崖之上。
一道粗魁人影單手負立,目光鎖定山林間失控疾行卻只是盲目繞圈的羽人非獍。
“哼哼哼……哼赫赫赫……”
陰冷輕笑,無情又玩味的神色,是瘋魔殘毒的怪獸在欣賞掌心獵物時的滿意,亦是扭曲人情冷暖的惡鬼在撥弄世人時的快感。
狂龍一聲笑盡情品嘗著從羽人茫然神情與失措腳步中收獲到的愉悅。
一聲鷹鳴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