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人可能陷入瘋魔……
幾人頓時啞然無聲。
明隅偏過頭看向慕少艾。藥師那張一貫溫和帶笑的面容染上憂慮與悲傷,眼中滿滿的是對摯友的掛念以及一絲——暗藏的堅定。
轉回目光,睫稍垂。藥師的態度……讓明隅心下有些不安。
這時秦假仙三人前來找藥師,打破凝重的沉默。他先告知藥師談無欲會應對好異度魔界,這邊讓慕少艾放心處理羽人之事,又說:“人未死,你們是不用這麽悲觀啊,乾脆來去尋找治療之法彌補一二,若鬼梁公子痊愈,事情不就有轉圜了!”
此言有理!
眾人也相信鬼梁飛宇雖無武功導致承受力差,但天下之大未必沒有可以適用的物品。受害者好上一分,羽人的定罪也能緩和一分。
鹿王暗自思索曾經聽說過的各種異寶靈藥,又想起目前最棘手的問題:“鬼梁好友這邊或可有緩和余地,只是狂龍那邊,恐怕會首先針對羽仔……”
“羽仔必然會去罪惡坑找狂龍復仇!但是依他如今心境難有勝算!”藥師與林主也憂心此點。
“狂龍那邊我會處理。”明隅說完直接離開,未給慕少艾阻攔的機會。
羽人失去蹤影有一會兒了,他需要及時追上,除了防備狂龍也許還可以嘗試擒捉。
慕少艾看著明隅離開的方向,眼中卻是與對羽仔如出一轍的深深擔憂……
秦假仙勸慰道:“你也免這麽擔心啦!明隅先生的本事遇上狂龍也不一定有危險,說不定危險的是那啥碗糕的狂龍一聲笑!”
默然無聲收回了視線,藥師沒有解釋自己究竟在擔心什麽。
眼下林主與鹿王會從醫治鬼梁飛宇入手,明隅去處理羽人與狂龍的事情,談無欲擔下抗魔事務,但慕少艾並不能真的卸下職責去挽回摯友——[極冷雪原]丹爐裡給練峨眉的藥還在煉製,再如何焦慮也必須公事為先。
*
就在眾人分頭進行,明隅也終於攔下羽人的時候,一件令人震驚的消息由鬼梁家傳出——
羽人之神刀天泣所肇傷口另有玄機,傷勢在三日後突然爆發,身無武功的少府主已然命絕!
鬼梁府主悲痛莫名,下令兵府全力拿下羽人梟獍,格殺勿論!
——————
極冷雪原。
極端溫度凋零了生命,觸目只有茫茫然一片冰寒。
明隅在雪原深處見到慕少艾的時候,林主與鹿王已經在了。
突然的死訊打亂了所有的安排,這一局,如何解?或者需要問的是——這一局,還有解法嗎?
鹿王打破了沉默:“鬼梁兵府的消息說神刀天泣造成的傷有問題,導致少府主無救。笑禪,刀是你托我送出的,而慕少艾與明隅先生都檢查過鬼梁飛宇的傷勢並施救,你們的看法呢?”
“神刀造成的傷的確另有玄機。”
雖然不想承認,皇甫笑禪還是無法反駁鬼梁飛宇死於傷勢爆發的合理性。
“我無法判斷。”
明隅不是醫者,他的檢查與救治基於當下的氣機感應,關於刀傷是否有兵器造成的後患、鬼梁飛宇日後是否會因此而死…這些實在超出了他的能力。
至於神刀天泣的玄機……明隅下意識廣袖微動,輕輕遮掩了右側肋下。
三人將目光投向面朝巨大藥鼎而立的藥師,心中不忍……此刻最難過的人就是這位醫者,無論鬼梁飛宇當時的傷情究竟為何,死因又是什麽,
藥師之言都不可能被鬼梁家采信,而鬼梁天下已經明確表達出誓殺羽人之意。 慕少艾緩緩開口,聲音壓抑低沉:“……神刀天泣雙刃疊合,造成的傷口會削去一片骨肉……鬼梁飛宇的傷也有此現象,但是……當時我的判斷確實是性命得保。”
傷口的問題也是造成少府主癱瘓、連藥師也難以治愈的主因之一,交代他們後續醫治不能急躁也有神刀威力非凡的考量。
可如今鬼梁飛宇猝死,即使藥師也無法否認這種演變亦存在可能。
難道現在去與鬼梁家辯駁後續醫治是否有問題嗎?且不說過程無法還原辨析,單論事實——羽人當時下的本就是死手,若非明隅使用“洄泉”臨時聚起生機,甚至不可能有讓慕少艾救治的時間。他們沒有說理的立場。
泊寒波搖頭說:“唉……鬼梁好友從驚變到懷抱希望,如今徹底失望,這種打擊恐怕比直接失去更大。吾與笑禪已經探過口風,他心意已決,失了任何勸解的空間……”
皇甫笑禪沉吟片刻,道:“為今之計,擒下羽人非獍帶他前往鬼梁家誠心請罪,吾等全力求保,或可有生路……”
“羽人我已擒下。”看到鹿王與林主面露驚喜,明隅咽下“但是”之語,忍住瞬間的複雜情緒,說道:“我支持林主的辦法。”
慕少艾轉過身,臉上沒有笑容。他看了眼明隅微微低下的長睫,接著目光掃向被袖子擋住的位置,說話的聲音竟然毫無暖意。
“神刀天泣的傷口對嗎?你說實話,羽人現在的狀況,能夠給鬼梁家誠心賠罪嗎?”
……不能。
明隅清楚此點,也清楚慕少艾看破了自己支持林主之言的私心——他不想看慕少艾繼續被牽扯進羽人的事情了,眼下的症結太難解,只怕最終會讓慕少艾置身危境……
皇甫笑禪與泊寒波聽聞藥師之言,大驚失色!一面要查看明隅傷情,一面則心情愈加沉重……
知道明隅處理狂龍那邊的事情難免帶傷,是以之前聞到血腥味時兩人並沒有多問,此刻方知——傷他的還有羽人!顯然羽人非獍依舊在瘋狂狀態,否則不會出手狠辣傷及擒捉自己的人。
皇甫笑禪道:“神刀天泣貫體而過!這,你必須馬上療傷!藥師……”
慕少艾在聽聞刀傷貫體而過時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僵,卻並沒有要上前給明隅治傷的意思。
林主二人訝異於他的冷漠,不明白他為何是這種態度……
泊寒波急切道:“少艾啊!你先處理他的傷,有什麽事情稍後再說。”
慕少艾不為所動,冷淡開口:“泊兄不必著急,他有自行處理的能力。沒發現刀口並未大量滲血麽?”
……此話不假,傷勢的確處理過並沒有惡劣到必須立即醫治,只是,這說法也太殘忍了些……
明隅側身避開了林主與鹿王,低著頭沒有反駁慕少艾的話,只是內心湧上少許茫然失措。是自己方才帶了私心的提議對羽人不利,所以慕少艾生氣了麽?可是……
抿了抿失血乾裂的唇,聲音有些艱澀:“羽人非獍的確對鬼梁公子下了殺手……無論如何,他到鬼梁家謝罪是免不了的……”
藥師再次開口的聲音壓著露出偏執之感:“以瘋狂的態度去謝罪嗎?如果羽人理智尚存,或許還有一絲機會,然而狂龍一聲笑還是將他徹底逼瘋了。”
林主與鹿王對視一眼,具是怎舌,藥師想幹什麽?此刻說這樣的話與指責明隅有什麽區別!他正是去處理這件事的人!
兩人偏過頭不忍心去看明隅的神色。心下更疑惑藥師何以如此,這種遷怒之詞根本不符合他的心性。
明隅一怔,胸口有些悶痛,想抬手撫住,卻覺得身體沉重難以動作。
狂龍逼瘋羽人的事,實在是很難有更好的處理結果了……
他本就舊傷未愈,心神又數日緊繃,實難再耗心力。
而且羽人殺鬼梁飛宇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瘋魔……心有不甘的狂龍沒有直接放棄針對羽人,他看穿了明隅先前威脅之中唯一的破綻——羽人非獍的精神狀況。
必須帶回羽人是明隅最大的掣肘:如果狂龍先一步逼得羽人徹底失心瘋連與人配合攻擊的意識也不存,明隅即使真的跟隨羽人到達狂龍選定的戰場,又豈能放心對付狂龍?如果無法擒住完全瘋魔的羽人,明隅就算把狂龍大卸八塊也沒有意義。
而心懷叵測的罪首根本不會乖乖待在罪惡坑,早就計劃好吊著羽人四處奔波,於是雙方一直在爭奪時機與速度。這期間與罪惡坑眾人以及狂龍一聲笑交鋒糾纏了多少次,明隅自己都算不清了……
最後的結果,殺掉孤獨缺之前就排布好連環手段的狂龍成功將羽人逼至徹底失去理智;但是明隅搶先一步截回了羽人,及時擺脫了狂龍的反殺局。
代價就是這貫穿肋下的一刀……
忽然踉蹌一步,茫茫雪地白的刺眼,讓人覺得有些暈眩。
明隅拂開伸手欲扶的鹿王,臉色蒼白,嘴唇顫了顫,一時說不出話。
他認為羽人承擔殺人的責任是合理的,但並不是樂見羽人送死,只是隱藏的擔憂他無法說明。可他明知羽人去見鬼梁天下是什麽後果還是主張這樣做,慕少艾不會認同……
“……即使與天下人為敵,我也會保住羽人非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藥師的聲音堅定決絕。
明隅心道:果然,是這樣。若易地而處,自己如何不會這樣想?也難怪慕少艾會如此激動。然而——
[克父、害母、斷六親、損師、折友、絕恩義、一生無愛……這是羽人的批命,明隅你可要想清楚,別錯交朋友妄送性命!]
狂龍在一次阻攔行動中讓向日斜留下這封信。
明隅信命數卻並不消極對待命數,即使這句批命是真,他也不會認為這是羽人非獍的錯,如果羽人的朋友真是自己,他絕不會因此拋棄朋友。
可羽人的朋友並不是自己……
太不祥了,無論是出事當天慕少艾的表情,還是今日的偏執眼神……他看在眼裡都是重重烏雲籠在心頭……不詳的預感越來越重。
閉了閉眼,借著雪原的寒風讓自己微微冷靜,明隅輕聲說道:“如果你不願羽人受到傷害,也許是有辦法的……麥著急……先爭取到一些時間……”
“——明隅,我感謝你擒回了羽人,告知我他在何處,你就不用管接下來的事情了!”
這是什麽意思?明隅驀然抬頭盯住慕少艾,忍不住質疑道:“接下來的事情?你想做什麽?為煉丹消耗了大量元功,你現在實力所剩不足三層,你要如何處理?”
藥師控制自己不去看雪地上隨著明隅的傷口不自覺綻裂而滾落沁開的滴滴鮮血,負在身後的手顫了顫,聲音卻更為冷酷。
“那麽你的處理辦法又是什麽?用時間彌合傷痕,拖到讓鬼梁家失去討仇的決心?還是讓羽人贖還性命,用時間洗淨摯友對於他逝去的傷痛?”
冷……極冷雪原的寒從四肢百骸侵入,比此地霜雪更顯慘淡的人經不住戰栗。
也許他該離開這個地方,可是慕少艾的話語像釘子扎得他疼痛欲逃,同時也將他釘在原地。
“有些情感也許你並不真正理解,或者你經歷太多歲月已經看開了是嗎?然而我並不能看開,也不需要你理解這種與友人相知相惜的不舍……畢竟——情感往往是你們修行之路上的絆腳石,卻是我們這些在俗世中滿足安樂之人最重視之物……”
……寒意裂骨催心……明隅卻突然停止了顫抖。慕少艾的每一句話他都想反駁,又覺得誤解若真的能如此之深重,反駁也失去了意義……
藥師看明隅突然陷入鎮靜的沉默,心下有些拿不準他在想什麽,但有些事已經下定了決心,往日含笑的眼裡便尋不見半分溫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是未曾想過會用在友人身上的無情語調。
“藥師我平日裡隨性慣了,有時會造成一些誤會,我向你道歉。第一次見面之時,闔該預料到你我之間思維方式的差距,更不該直呼你的名——明隅前輩,你不該把時間浪費在解決一名刀客發瘋殺人的問題上,養好你的傷,對抗魔界圓滿天道循環才是你入世真心要做之事!”
“現在,感謝前輩幫助我找回吾友,請前輩告知我羽人在何處,然後離開吧!”
光影一瞬,雪地上已不見人,隻余一行話:
“羽人下落你會知曉。”
皇甫笑禪與泊寒波面面相覷,藥師這一番狂風暴雨式的發作著實嚇到了兩人,當著他依舊冰寒的神色一時也不好開口……
目光轉向那行字,鹿王驚呼——
“喂喂喂!這血流的把冰層都溫透了吧?少艾啊,你就算是看他不順眼也好歹給人上些藥再趕走啊!”
盯著那攤刺目的紅,慕少艾喉嚨有些發緊,最終還是漠然回應:“我之前給你們的藥不是還有嗎?想幫他上藥自己去就是。”
不明白藥師這麽嗆到底是在發什麽瘋,兩人若有所思,一時都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