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比壽收了藥箱，交代談無欲別跟明隅聊的太晚，離開時幫忙關了門，還驅散了幾個故意晃到屋子附近的丫頭。

　　明隅靠坐在床頭，閉目稍作休息。

　　片刻，鼻尖聞到一縷茶香。

　　談無欲正執著壺，滾水瀝瀝落入杯中，散出白霧嫋嫋。

　　忽而升起一分期待……不知道月才子的茶如何?

　　出關後明隅隻喝過屈世途的茶。青梗冷峰上某道長以養傷為由，隻給他提供松雪煮滾的白水——堅決不承認是茶喝完了兩人都忘記買……

　　睜開眼，古拙瓷杯恰好遞至身前。明隅抬頭看了眼神情自若的月才子，聽他說道:“前輩麥起身了，談無欲素來不拘禮法，前輩若是隨意，吾正可以偷閑懶散些。”

　　心領他好意，明隅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談無欲果然也十分大方率性，直接坐在了床沿。

　　若說屈世途的茶，是將水、葉、器乃至環境的特性俱都發揮到恰到好處的極致，令“品茶”成為無可超越、人人稱羨之近乎於道的美好體驗。

　　月才子的茶，則是人生世情的浸透，順著葉散入水，自一點一滴中汲取出的都是故事。

　　思及日月才子同修並稱，大膽猜測清香白蓮的茶亦有類似妙處，只是具體滋味應也不同了。

　　“好茶。”明隅讚了一聲，一杯品盡，擱下，“說戰局詳情吧。”

　　“嗯。圓教村的確是魔界陷阱，而且是連環殺局！前日得陰無獨、陽有偶雙魔以異法打開該處入口，吾與劍子、白無垢、九方墀、八葉蓮以及眾佛者、道人一起攻入，卻是一處以事先以陣法封印的異境空間，空間持續壓縮，吾等不得不迅速找尋陣法生門脫出……”

　　結果先是生門變死門——魔陣反噬;後又是圓教村爆炸。

　　“……好在有葉小釵以及羽人非獍接應，而且…還有一名白發劍者出手相助，眾人雖受傷不輕，但損失不大。”

　　察覺他說道“白發劍者”的時候有些猶疑，明隅問道:“白發劍者，是陌生之人?”

　　“非也，或者說——‘白發劍者’吾等是第一次見，但人究竟是否徹底陌生，吾尚不確定……”談無欲圈定的懷疑對象有一個——打賭輸掉琉璃仙境、住到崖底去摸魚的某同梯。

　　沒問月才子懷疑誰，明隅看他表情再結合語氣，就知道是代表著信任。

　　“魔界派出三路守路者元禍天荒、別見狂華、赦生童子前來追殺被爆炸衝散的眾人，但因接應及時而徒勞無功。但僅過了一日，魔界便再次出手了！”揮了揮拂塵，談無欲起身重新添了茶。

　　“去聖域搶魔心麽?”明隅了然，魔界這種時候出擊，正可以打個措手不及。

　　“正是。前輩是否記得曾告知藥師，魔界到蠱皇處尋東方鼎立之事?此次魔心之戰，吾等終於明白為何了！”

　　“莫非他就是破天座身上封印的關鍵?”明隅暗忖奪取魔心之戰應該也沒別的地方需要特別找人了。

　　“是他沒錯，或者說，是他手中兵刃——長日狂陽！”

　　談無欲整理一下過程，解釋緣由:“此番赦生童子與元禍天荒等魔只是用來牽製聖域，因為魔界突襲，劍子等人皆未趕到，吾還是接到醒惡者飛信才及時趕往……”

　　但他不能去幫忙守護魔心，這一點明隅也清楚。

　　談無欲繼續說道:“東方鼎立趁隙闖進‘離垢明洞’，擊敗守護天座的武僧悟真，欲一刀劈向天座。

但玄宗早已說服聖域，遣五名道人在‘離垢明洞’內設下道印，及時現身阻擋了攻擊，吾則在此時故意出手幫助東方鼎力與五名道人交戰，片刻後九方墀與另一名黃杉的玄宗道者至，見事不可為，東方鼎立只能退走，魔界方無法完成任務，跟著退了。”　　明隅道:“你估計還跟九方墀、黃商子等人演了一出戲。”

　　黃商子便是談無欲口中的黃杉道者，與九方墀同屬六弦。

　　藥師早就懷疑蠱皇與醒惡者是一家，如今東方鼎立參與奪心，顯然坐實此點。

　　在東方鼎立面前做戲，等於讓醒惡者知曉談無欲確實無可能奪取魔心。

　　“哈！前輩說的不錯。還要感謝玄宗的配合。”

　　幾位道長把武力威脅以及對談無欲“自私”行為的鄙夷表現的活靈活現，並且故意透露玄宗所設之陣是只要受到攻擊就會立刻引爆整個山洞，觸動位置與天座之身尚有距離，東方鼎立手中魔刀只怕來不及帶離魔心，勸他們別白費心思……

　　“長日狂陽有何特別?”

　　談無欲答言:“九方墀等人指認，那把刀乃是異度魔界魔君之佩刀——‘閻魔荒神斬’，雖然形態改變，但唯有荒神斬可以破天座自身而不傷魔心！此刀應是意外流落苦境，東方鼎立命格特殊，故而可以使用。”

　　原來如此，醒惡者也曾援手玄宗最終封印之戰，他可能是巧合、但更可能是意識到長日狂陽的秘密，故意讓蠱皇救治東方鼎立，並且打算在魔界搶奪魔心之時渾水摸魚……

　　可惜玄宗插手，無論魔界還是他想要奪走魔心都變得極度困難了。

　　“如此，這一戰目標達成。”

　　魔心未失，醒惡者所提條件亦更改。明隅沒問更改後的具體條件，經過此事，料想月才子如果有需要，當會斂去幾分自行其是的習慣、及時尋求幫助。

　　談無欲想到更有利的事情:“何止這一戰目標達成，不知玄宗與聖域談了什麽，聖域同意換心了！”

　　明隅聽言卻是驚訝偏多。如果同意換心的是大日殿，他一點也不會意外，可是現在聖域只出了迦葉殿。

　　嚴格來說這是聖域·萬聖岩的下遊對外組織，他們對於魔君的逃避心態……以迦葉殿這類組織的實力，當年道境之戰他們肯定不是主力，是以對於魔君能力的評價並不能作準。說的直白一點就是，他們不到可以與魔君交戰的層次，結果只能是自己嚇破膽。

　　明隅說是建議交給玄宗，其實也不覺得真能勸動，主要還是認為玄宗若談不攏，應該會跳過迦葉殿，設法把萬聖岩深層拉出來交流一下，問題自然就解決了。可如今說勸動了迦葉殿?

　　抿了抿唇，明隅心中下猜測玄宗的“勸法”，決得還是該找個機會問清楚——他可不想帶著誰的死訊上青梗冷峰……

　　談無欲見明隅面無喜色，不禁疑惑，是自己有什麽地方沒考慮到嗎?

　　“前輩好似心情不佳?”

　　“沒什麽。能換回戰友總是好事。”明隅所思牽扯到對玄宗以及聖域的了解，月才子並沒有什麽失算。

　　“你此來應該不是專門給我轉述戰事。”

　　月才子若是真敢這麽閑的沒事打擾病人，估計會被藥師教育一頓。

　　談無欲拂塵一搭，施了一禮，道:“吾確有一件事欲尋求前輩幫助;另外還有一件事需要與前輩商量。”

　　“說吧。”明隅眼神示意他再倒一杯茶來，杯子端到手，很好講話。

　　談無欲回到在床沿坐下，神情輕松:“醒惡者給了吾先前蠱毒的解藥，重新落毒並給我二十天期限，要求的條件是——咳羊莖。”

　　“咳羊莖，嗯……”

　　聽起來是某種草木，明隅微微沉吟，似曾得聞。

　　“醒惡者言，此異草最佳生長環境在萍山之巔，”談無欲略感為難，又道:“可是他說萍山之巔已經消失了，剩余之草因高度不足，不得藥性。吾亦詢問過藥師，藥師也說因久遠前萍山之巔消失，幾百年來此草已經愈加難尋，幾不可見……”

　　其實月才子發覺到藥師似有未盡之言，但既然選擇不說，他便沒有再問。

　　明隅劍眉稍蹙，竟然又是指向萍山，雲人此次渡世難免麽?

　　求仙問道看似夢想者多，實際踐行仙路者，鳳毛麟角。練峨眉已臻至登仙之境，不染塵埃則已;若被拖入劫難，重壓必承負於其身，平安渡過之可能……微乎其微。

　　見明隅久思不語，談無欲道:“吾欲詢問前輩是否知道更多的訊息，請前輩酌情告知便可，切莫為難。”

　　“你可向金八珍詢問，她手上可能有咳羊莖。”

　　“藥師也如此建議，吾已問過樓主，她言曾經有一株，已經給別人用掉了。她還說此草曾經只是珍貴，隨著萍山之巔飛升，如今卻幾乎變成絕品。”

　　“……萍山之巔，涉及到一位超凡者的道途……罷了，你去尋雲飄渺·藺無雙，他亦可能有咳羊莖。”

　　“不知此人是?”

　　“藺道長是萍山主人的論道之友，應在白雲山·浩然居。我寫封信給你，不可強行叫門，隻說有關系到故人之信。”

　　明隅不曾見過練峨眉，倒是與藺無雙有數面之緣，交情不深，但關系尚可。只是……好像也有大幾百年沒聽到過他之消息了?好在藺無雙不像明隅居無定所，閉關多半也在浩然居。

　　信所關系到的故人並非指明隅，而是指練峨眉。明隅在信中寫明咳羊莖可能牽連雲人入世，並魔界亦在找尋雲人之事。料想藺道長同樣不會希望登仙者妄入塵劫、歷道覆之險。

　　明隅此時尚不知練峨眉當年在道境道魔大戰中的壯舉，否則他就會明白此次入世雲人避無可避。

　　他亦不知藺無雙與練峨眉更深的關系，否則他還會不會寫這封信也是未定——峨眉何嘗不是白雲之劫呢?

　　寫好了信，於信封上勾勒出萍山昔日之貌，交給月才子。

　　明隅道:“此事我只能幫到這。說另一件你欲商量之事。”

　　談無欲將信妥善收藏，略帶激動道:“此事恐怕將成應對魔界之戰的轉機。就在奪心之事發生前，皮鼓師來到無欲天找吾，說他被魔物逼出原始林，異度魔界將新據點立在瀚海原始林了！”

　　這可真是……巧。

　　明隅入世，本來只是恰好出關，並不覺得有刻意避世的需要;後來玄宗破封、魔界現世，他便以為此次入世因緣是應在玄宗;結果兜兜轉轉回頭一看——

　　感情自己當年一時興起選擇的閉關地才是最大的問題啊！

　　“皮鼓師專門報信?”

　　他那個浸透血腥惡意的鄰居，這是跑來向正道訴苦嗎?

　　“非也，他怎麽肯吃虧?拿這個消息以及帶路進入瀚海之事，要交換一張絕頂的異獸之皮。”皮鼓師要皮自然是做鼓，這是不甘心被趕出居所，企圖增強自身實力。

　　談無欲繼續說出欲商談之事:“敢問前輩，前輩閉關瀚海之事，有幾人知曉?”

　　“你與素還真。”

　　明隅非常確定這一點，如果日月才子自己沒向外說。

　　連他自己都是直至見到素還真才知曉閉關的地方叫作瀚海原始林……

　　他的朋友早就習慣他這一點了， 譬如墨塵音，對於明隅所說的“美麗古林”究竟在哪裡真是半點關心也欠奉。

　　“……”

　　即使猜想知道的人應該不多，這個答案還是讓人有些意外。

　　談無欲壓下莫名其妙的榮幸感覺，說道:“那麽魔界肯定也不知。吾希望能利用這一點！”

　　明隅明白他想怎樣做了:答應皮鼓師的要求，讓皮鼓師成為明棋，以明隅為暗子。

　　從火焰魔城以及圓教村之戰來看，異度魔界頗為善戰，而且不惜各種暗手、陷阱，難保瀚海之戰不是如此。

　　不論他們此次是否從皮鼓師下手做局，正道眾人都可以先順勢而為，最後再亮出殺招，爭取直搗魔城！

　　“可以，按你想的做吧，我會配合。”此局可行，機會難得，明隅並無二話。

　　“前輩的身體……”

　　“十日，可以一戰。”

　　“嗯……如此，談無欲先行謝過前輩義舉！”

　　月才子最後又斟了一杯茶，雙手遞過，待明隅飲下，便告辭離開了。

　　明隅沒拒絕他的謝意。雖然他覺得日月才子並不是為自身奔走，若真要謝，豈不該參與抗魔的眾人互相說謝?想想都奇怪。

　　*

　　瀚海原始林……曾經吸引他駐足的靜謐古林，供自己長久沉浸在冥悟之中的清靈之地。

　　出關發現除了自己所居方寸、其余地方煙障彌漫、聖泉枯竭時，明隅心裡曾有所猜測，如今終究落入聖極轉穢的命運，成為魔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