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蓬萊內數日來少見的熱鬧。
屋舍回廊間人來人往,各自忙碌著安頓新人。
媽媽桑華羽火雞在安排這幫“江湖藝人”的表演,一邊還在對著任沉浮連連道謝。
任沉浮的確如秦假仙所說,看起來是一個俊俏的公子哥,藍黑衣袍,手持拂塵,帶著點散逸風范,此時一派溫文爾雅,對著肥臃俗豔的華羽火雞也是從容有禮。
“呼呼,明隅,你有看出什麽了嗎?”兩人站在暗處房屋轉角,斜對者那群人,隱入夜色。藥師見明隅看了片刻,轉身提步欲離開,連忙跟上他,到僻靜處說話。
“魔氣,很淡。”明隅並不意外這種發現,只是……“非常淡,而且不在任沉浮身上。”
“既然有魔氣,這群人裡應該確實隱藏著異度魔界奸細……明隅你說,那位任沉浮他是知情呢,還是不知情呢?”
無論哪一種都有問題吧?知情意味著他是魔界或者魔界合作者派出的奸細;不知情,則意味著他被魔界操控。
明隅清楚藥師也明白這點,問話只是輔助思考的隨意舉動,並不是要自己回答。
但任沉浮如果真是來自異度魔界……他身上魔氣隱匿得如此完美,若魔界有特殊手法可以培養出更多這種探子,威脅甚大。
慕少艾輕敲煙鬥打斷思考:“哎呀,不要想以後的威脅了,畢竟尚不知這任沉浮究竟是魔是人。你當日的判斷倒是準確,說句實話,藥師我當時雖然也給秦假仙解釋,對你說的還是半信半疑——畢竟氣運之說太過玄異,通常不能作為依據……明隅你是會看相還是會算命?”
“都不會。秦假仙這段時間的氣運確實極盛,盛到從他的氣息中反應出來了。”明隅想了想秦假仙通常幫助眾人尋物尋人……接著道:“他若有平時不解之難題,很適合借此機會處理。”
慕少艾笑著說:“那可真要借你吉言!”
“嗯,此話怎講?”
“是佛劍分說之事。他到[春霖境界]找尋‘阿那律眼’的消息,劍子忽覺不放心,圓教村一役之後,讓秦假仙跟業途靈帶著葉小釵前去幫忙。結果真正出事……秦假仙前幾天還在找螢玥石的消息要救佛劍,跑到琉璃仙境問‘蠹魚孫’——咳,這是一隻魚,會講話,以前跟我一起待在崖下……希望如你所說,秦假仙能順利救回佛劍分說……”
“阿那律眼”?以天眼第一的阿那律尊者為名號,應是有透視魔界之能?[春霖境界],曾聽聞在東武林以東。汐的家鄉就是在那個方位,只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連地界的名字和住民都不知換幾波了。
“那隻魚……是不是魟魚?”
“咦?明隅你認識?那隻蠹魚孫藥師我跟它做鄰居超過百年了,一談到來歷就嘴緊的很,偏偏又很博學。”
“……算是認識,等以後見面再說吧。秦假仙如今不在中原?”
“嗯嗯,應該是不在。你有什麽事要找他?”
“一個想法。”
“關於什麽?”藥師想起方才兩人在做的事,又道:“關於任沉浮嗎?”
“是。魔界為了促成換心,會竭力增添籌碼,眾人一旦分散,處境危險。”
“哈哈,對,魔界三路守路者借著異境神出鬼沒,最擅長圍爐。所以……你想把聖域有換心意願之信息透露給魔界?”慕少艾執著煙鬥在手心輕敲,微低頭衡量其中得失,道:“藥師我也認為可行。”
魔界如今目標有三:其一要從東方鼎立手中拿回魔刀,
其二要針對“七彩雲霓”或者說萍山練峨眉,其三便是要換回魔心。正道何必跳出來做目標呢?反而讓醒惡者那邊有了可乘之機,難保他們不會聯合。 如今正道同意換心的意願要在攻打瀚海之後再正面談,但可以先從旁釋出聖域態度轉變之意。如此,魔界的行動多半會優先向其他兩方目標傾斜。
明隅說道:“談無欲也可以先解決他身上的問題。”
月才子明顯是準備先攻打瀚海再處理醒惡者之毒,但這樣並不保險,畢竟明隅也不能肯定藺無雙那裡有咳羊莖,還需早做打算。
慕少艾點頭道:“呼呼,不止談無欲,藥師我也有一些想法要去做。”
哦?明隅略帶疑惑看向他。
此法只是讓魔界暫緩針對魔心之舉,減小正道被圍攻各個擊破的概率,並不能確保單獨出行的安全。談無欲是有必須處理之事,藥師又是有何事,不便等待進攻瀚海之後?
“兩軍對壘哪有什麽是絕對安全的?況且我跟談無欲估計都算不上‘單獨出行’……哈哈!明隅你忘了羽仔跟——‘白發劍者’。說起來是你自己跟劍子仙跡比較勢單力孤。而且劍子上次圓教村為了保護眾人,受傷也不輕……”
藥師隱瞞了他要去做的事情,看起來倒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小孩子”賣關子那般——‘我偏不告訴你!’
……
明隅有些無奈,藥師這種性格真是……捉摸不定,偏偏行事又很可靠。遂也不問他究竟要做何事,決定以後等他願意“分享快樂”再說吧。
“秦假仙既然不在……嗯,我會酌情將信息透露給任沉浮。你去忙你的事吧。”
“明隅,你竟然做的來這種事?哎呀呀,這是在生活中是積存了多少經驗?看起來你的過去非常多姿多彩呢!”
多姿多彩?呵呵,墨塵音曾經說,有緣要讓蒼給他批一下命,看看是什麽狀況讓一位“高人”如此倒霉……
——————
五色妖姬的舞確實別致。
笑蓬萊重現昔日繁華熱鬧之景,金八珍一歡喜,直接提五色妖姬做了“二老板”,自己倒是不怎麽管事了。
台上琵琶奏弦,伴著舞姬曼步,靡靡華音轉入聲聲悲泣。
明隅席地坐在一旁,姿勢十分自在,左腿半跏,右腿垂立,長發成瀑順著脊背鋪落絨毯,隻幾縷飄揚身前,長睫低覆,稍露眸光瑩瑩……拂袖從長幾取下一杯酒水,正和著悲泣樂聲,頎長頸項微揚,緩緩飲下——
暗色燈暈間隱約可見喉結隨著酒液吞咽而起伏,發絲隨著身體輕拂透出星星點點華光……
任沉浮覺得自己聽到了左近女子跟著咽口水的聲音。
還真是一位風流傲逸之人。
魔界屢次組織對劍子等人的圍殺,中原正道風聲鶴唳,連笑蓬萊內部都在給“小老板”金戰戰收拾行李了——當然,她們走不走的了可要另說,呵!
而此人……早幾個時辰見他從笑蓬萊內宅院走出,付的錢是羊脂玉,點的酒是仙人釀,包的座是西域織毯……
這種享樂做派,好似對正道那邊戰局全然不掛心。
任沉浮心中暗忖,魔界傳回的情報,也沒有這個人近期出現與魔界對戰的消息,倒是日前“暗薄之刃”刺殺惠比壽任務失敗,說笑蓬萊內另有高手。
嗯……莫非此人與正道並無乾系,只是與一些年歲久遠之高人有舊?比如封印前的玄宗、萬聖岩……
比如……練峨眉?
明隅就是在故意釣任沉浮上鉤。
一位高傲自我的隱逸者,並不積極對抗魔界,對魔禍造成的死難漠不關心,卻很可能認識某些魔界急需探查的關鍵人物。
若任沉浮真是魔界密探,近來串聯各方如此積極,看他能忍到幾時。
“這位朋友,獨自飲酒豈非寂寞?”
嘖,來了。
“飲酒之寂寞在心,不在人數。你非吾友,與陌生人飲酒,有何趣味?”
“朋友不都是從陌生人開始的嗎?在下任沉浮,見閣下也是好舞樂之人,可否有幸與閣下一論五色妖姬此舞此樂?”
“哦?你要與吾論舞樂?”真是“貼心”的探子啊,話題都不用明隅自己找了……
“此曲以琵琶為奏,前段歡欣如現當日郎情妾意之美滿快活,曲愈靈動,愈稱背棄後之心死悵然;曲愈富麗,愈顯癡情女之蕭瑟哀愁;已至後段哀樂一出,本沉浸在歡樂景象中的看客倏然驚詫不得言語,為之心神蕩攝,難以自已……”
“心死悵然?蕭瑟哀愁?哈……”再斟一杯酒,明隅目光轉回舞台,一副不想再搭理任沉浮的模樣。
任沉浮心中卻是一喜, 舞樂這個話題顯然有的聊,只不過這人看不上自己的見解……
心念一轉,低頭拱手做謙遜狀,追問道:“在下凡夫之見,閣下見笑了。但在下對於舞樂之道實在有幾分興趣,可否請閣下賜教?”
“你聽不出嗎?琵琶擅為金戈之音,樂雖轉哀,卻非比胡琴,反倒內藏銳意。說是心死悵然,不如說愛而生恨,蕭瑟哀愁不過是漸入極端欲絕性命——情郎的性命!”
……真是準……任沉浮一驚,魔界改造此女,不就是借助她極端的憎愛,甚至……殺某個人!
他目光輕觸明隅,又不敢久看,暗思:這人真是從樂聲中聽出的嗎?
震懾之下倒是對明隅的“身份”與“性情”更確認幾分。
只是,這樣聊下去不行,難以探知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反而容易被看穿。任沉浮迅速收羅著話語。嗯,設法引導話題……
明隅也希望這位“探子”給力一點,快些將話題轉入關鍵,好讓自己功成脫身。
故意做出某些姿態都是小事了,問題是面前這位“五色妖姬”,她何止身帶戾氣,而且這“戾氣”還讓人十分熟悉——
上次“見”時,她應該是被扒去臉皮、關在皮鼓師的牢籠之中。
曾經從原始林內的鄰居那邊傳過來的惡毒之愛與非人之怨糾纏交雜,讓明隅反感不已又記憶猶新。想到月才子言及皮鼓師被魔界驅離瀚海,卻不聞骨簫·范淒涼的消息,真是連猜測都免。
急需要洗一下眼睛跟耳朵!他感覺自己要被虛偽跟惡意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