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都能救……
這名口氣很狂的醫生說他叫僰醫人,江湖人稱蠱皇。
有一點點耳熟……
明隅仔細回想自己聽見藥師出山之後多留意的一些事,記起了所謂“武林三大神醫”的頭銜——蠱皇,與藥師·慕少艾齊名。
慕少艾的名頭明隅瀚海閉關前是聽說過的。
只是當時沒有“武林三大神醫”的說法,他也沒聽過齊名的另外兩人。但這不妨礙明隅瞬間對眼前人高看一眼——如果他自報的來頭是真。
畢竟慕少艾確實是神醫,這一點明隅可以確信。
如果沒有從蠱皇袖子裡落下來、快爬到自己身上的古怪蟲子,或者蠱皇的臉皮不是浮腫青紫的詭異——這種“高看”,大約會意味著“面對神醫的好感”,而不是“對別有用心之毒醫的警惕”。
‘忠烈王口中,最有可能操縱公孫月前去行凶的翳流黑派。’明隅暗自猜想。比起巧合之下的好運,他更相信冥冥之中天意的指引,本質上來自於世間一切行動之下的複雜牽連。
“儂的傷,吾確實可以治。不僅是淺層的傷,儂體內深藏的傷,吾也可以解決。”
蠱皇離明隅幾步遠,卻只是言語勸說。之前看到的戰場遍地邪魔屍體,已經說明了這位傷者的可怕,僰醫人心懷警惕沒有冒險動手試探。
明隅不答,倒也不怕把能救自己的醫生氣走。橫豎這位醫生看起來非常主動地想要救人,那不妨讓他多說幾句,明隅也好多養點力氣以便應對後續。
“儂不信?那傷乃是異常力量侵入身體對嗎?由於某種原因,你自己很難將之清除,只能慢慢消磨;別人也很難幫忙,因為吾現在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刻意避開你之外的事物。如果你同意吾的醫治……”
蠱皇看了眼安全爬到傷者腳邊的蠱蟲。傷重之人無余力處理暗傷,那股力量能持續破壞傷者身體且無法驅離,必然十分霸道,偏偏此時也沒有外泄分毫、不傷弱蟲,像是認準特定的對象欺負折磨。
“資深醫者的第六感麽?”明隅問道,“我不認為你目前的觀察結果足以支撐所得出的結論。”
這位毒醫不可能知道他傷勢詳情,如今三分依據七分揣測,僰醫人居然把結論說的跟實情差不多相符,確有幾分本事。但僅憑此,明隅不會甘願讓不信任的人醫治——
但明隅道:“我同意了。”
他突然想起,公孫月至今未死,多半是已經得到有效治療。誰能如此及時救治公孫月呢?
除了難得一見的好心神醫,最有可能的反而是操縱者,比如——翳流黑派自身。畢竟公孫月這樣的“工具”用一次就扔掉估計還是太浪費了些……
又看了眼到處亂爬的蟲子,思及那幾頁被自己及時看完、並且遵循江湖經驗看後立刻燒毀的翳流黑派資料,明隅發覺事情倒也不算太壞。
去試試也可以。
何況僰醫人現在若真的強行要醫治,明隅不一定能對抗,反而暴露了身體的真實狀況,倒不如自己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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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篁居。
過了“往生渡死”渡口,進入竹林,現露竹屋數所。
這裡靠近西南邊陲一處特殊的少數民族——苗,眼前竹屋也與明隅印象中西南苗地民居的式樣相仿。
推開暫居住所的竹門,如果無視掉林內散發著不友好氣息的迷障、以及傷眼的各類蠱蟲,明隅倒是會很喜歡這個山環水繞、修竹茂林的地方。
啊……也許得將某位總來攪擾的鄰居一並無視掉才行。
鄰居是一位俊郎的青年,也是蠱皇的病人。
青年時而出來逛一逛,每次看到倚著青竹安靜坐著的明隅,總會泄露出一些琢磨算計的意味。
經歷過人世悲歡的青年早就懂得掩飾自己的想法,但還不夠;那眉眼間的仇怨以及落在陌生人身上過長的時間將他的心思暴露出來,讓明隅一目了然。
明隅知道這位青年是誰——已經覆滅的北辰皇朝的帝王——北辰元凰。
他曾看著年輕帝王為了求賢,從瀚海原始林將皮鼓師一步步背出瀚海。後來皮鼓師捉到骨簫便拋棄了北辰皇朝,任由這位曾經背過他的帝王自生自滅。
明隅本以為北辰元凰若不是隱居、便是已隨著他的王朝殉逝,不料還能在這爬滿了毒蟲的竹林見到……
“在下......在下無名小卒,重傷昏迷時被蠱皇救回。閣下也是被蠱皇救回?敢問名號?”從兩人在竹林間初次碰面起整整過了三天,北辰元凰終於直接探問新病人的身份。
這三日過去,明隅作息規律至極,晚上回屋,天一亮就倚在同一棵竹子旁淡定的“發呆”,讓北辰元凰所有的觀察都落了空,除了覺得這人平日生活無趣至極之外,幾乎得不到一點有用的信息。
明隅抬眼看向來人,道:“北辰元凰,此地所有人都知曉你的身份,何必隱藏?我的名字你不識得,對你也無意義。”
眼前青年就差在臉上直接寫著“利用”兩字了,比起與之結交,明隅更樂意繼續“發呆”。
“先生對元凰似有不滿?可是之前打量攪擾先生了?吾只是關心下鄰居,別無他意。”青年立即換了一種態度,作出謙遜有禮的模樣,亦直接認下了自己身份。
“你想要什麽?”
失去王朝的帝王,如今怨恨不甘,是想要復仇還是重建呢?明隅知道答案無非這兩種。
蠱皇·僰醫人進入竹林,截斷了兩人稱不上愉快的對話。打發北辰元凰回屋休息,對明隅道:“儂今日感覺如何?”
明隅道:“尚好,你的療法的確有效。”
蠱皇對如今狀況很是不滿,他本是想趁人之危、製造一個由屍蠱操縱的武器,卻沒料到低估了明隅的敏銳——
蠱皇帶著他的蠱進不了明隅三丈就會被發現,至於趁人不備時放出的蠱......
僰醫人悄悄撇了一眼明隅倚著的竹子,那青竹稍高處明顯少了些許竹葉,正是被人拿去串蟲子了。而被串起的蟲子,則整整齊齊躺在在僰醫人自己所住房屋的窗台上。
至於導致現在這種局面的緣由……
蠱皇不僅低估了明隅的敏銳,還同樣低估了他的忍耐力——先是在完全乏力徒徒忍受傷痛之時仍舊冷靜自若,使得蠱皇沒能看出他的深淺,以至錯失良機;而後蠱皇企圖晾著明隅,等他傷重不支昏迷再下手,卻發現此人即使不受醫治,竟仍然在逐漸恢復氣力!
到竹篁居的第二日,蠱皇便已是輕易動不了明隅了,只能暫時安分,給他治傷。
明隅安然借住在竹屋,短短數日,傷勢恢復情況竟堪比青埂冷峰數月療養。
蠱皇治療手法特異,極為擅長將特殊蠱蟲植入人體,並假做為人體的一部分,代替病體承受或引走傷病,從內至外促進病人恢復而不受人體排斥。
這種手法連明隅也極少聽聞,心中卻並不信任……
如今雖無異樣,但僅依此法效用距離讓自己徹底痊愈尚有差,焉知蠱皇口中的“治愈”究竟意味如何?
又過三日,明隅始終沒有發現公孫月的蹤跡,但不能排除僰醫人已經治好公孫月、並將她作為棋子放歸武林的可能性。
如今他自己受人醫治,盡管醫生不懷好意,但畢竟沒有得手,自忖做不出此時恩將仇報、強行逼問之事,既然沒有其他收獲,明隅便打算離開了。
不與企圖用蠱蟲操縱自己的毒醫計較,已經能算是明隅對蠱皇很好的回報。
這種心態蠱皇也清楚察覺,但無能為力。明隅如今對他形同雞肋——雖然舍不得放過這麽強力的“傀儡”,卻又遲遲無法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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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北辰元凰終於同明隅正常展開了對話。
年輕的落魄帝王調整好了態度,不裝腔高傲也不故作無害謙遜,直接回答了明隅上一次莫名拋給他的問題:
你想要什麽?
青年此舉卻是好不容易合了明隅的意,讓話題不在那般難聊。
“先生,元凰想要復仇,也不甘心王朝就此消逝,但吾最想要,是力量!唯有力量,能改變一切,乃至主宰一切!”青年道。
“你找不到這種力量。”明隅毫不留情予以打擊。
“為何?世間人弱肉強食,吾若是足夠強大,便不會眼睜睜看著王朝覆滅,看著眾人為吾......”
傷痛劃過眼眸,青年強行掩去脆弱神情,堅定道:“吾的確不夠強,但願意付出一切,終有一日會擁有足夠的力量!到那時,吾會重建屬於北辰元凰的新王朝!”
“你找不到,非是因為你弱小,而是因為它不存在。”明隅看了眼神情堅定的青年,冷聲道。
“這……什麽意思?請先生明言!”青年一怔,急切追問。
明隅沒有立即給出答案。世間蘊生的一切力量都有平衡,力量到一定程度,可以“夠用”,可以“自保”,可以“掌控”,但終有限度。人生的悲哀,不僅在於面對危機無力承受;更在於無論追求到怎樣自認為足夠的力量,仍會面對無力承受的危機。
哪裡會有什麽“能改變一切、主宰一切”的力量呢?古往今來眾多強者,誰又能說自己憑借己身力量掌控一切、萬古長存了?
至於完全超脫這世間的力量......那是另一個問題了,滿懷不甘的落魄王者顯然所求非此,也更不可能達到。
剛剛結束了打擊青年王者的話語,明隅繼續倚著竹子“發呆”。
突然!一個被雷電之力重傷的人連滾帶爬衝進“往生渡死”,滔天魔焰隨後襲至!
——異度魔界。
輕觸袖中的血色樹枝,明隅讓青年回屋,凝氣調息將自己隱入竹林。
魔物現身於林外渡口處,與竹篁居之間有一定距離,只能憑傳來的氣息斷定來者勝過之前交手的幾隻魔物。自忖傷勢比之前已有好轉,一定要出手留下此魔不是不可,但必然要付出不菲代價!
枝上被血液浸泡而樹皮皺起,明隅的手指摩挲著凝霜褪盡的樹枝,暗自疑問此魔來意,沒有貿然動作……
蠱皇扶起那名被當做誘餌的手下:“刁不同,儂先下去,讓林中人不要出來!”隨即立身面對魔物,沉聲問道:“異度魔界的魔,找上生死渡,是有何種目的?”
來者跨騎巨大白色狼獸,鐵鏈牽動著沒入身後聯通異空間的黑洞,片刻後,黑洞消失……魔者褐發持戟,眼覆布條,上面刻滿咒封。不言語,卻有電流閃爍而過,形成字跡——
[東方鼎立]
東方鼎立之前與傲笑紅塵一戰時,因北辰元凰為報滅國之仇三箭偷襲,使他掉入山崖,正是被蠱皇所救。旁人此時尚不知,雖名為救,其實是蠱皇對其下了屍蠱,既保留其自身意識、又可隨時作為傀儡操縱。
魔界探知到東方鼎立出入蠱皇居所之事,故而派赦生童子尋上門來。但魔界究竟為何種緣故尋東方鼎立?在場眾人除了來犯魔物,卻是都不知曉。
蠱皇心知敵不過赦生,但也不慌。
一者,魔並未直接動手,目的應在得到東方鼎立,而非殺人;二者,他之前救下的人,不正是與邪魔交戰之後重傷?現下明隅那個雞肋病人應該也恢復了幾分,若事情極端,他大可禍水東引......
思考片刻,蠱皇恨聲提出交易:“殺吾,儂也抓不到東方鼎立!儂要東方鼎立,吾要慕少艾的人頭!簡單的條件交換。”
失去一個東方鼎力,屍蠱控制的傀儡可以再尋;但藏在心底最深的仇,已經等不及要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