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現今入口正是‘圓教村’——為破封異度魔界、被吞佛童子毀掉的三角封印之一。”談無欲一搭拂塵,慎重道。
慕少艾抽了口煙,微微思索:“呼呼,破封的三角封印……很符合邏輯的答案。談無欲,依你判斷,認為可信嗎?”
談無欲道:“陰無獨、陽有偶雙魔被異度魔界破封之時的力量衝擊、各自分離換形,他們身上因此各存部分異度魔界力量,合體之後可以借此探查魔界方位。吾判斷此法可信。”
慕少艾奇道:“藥師我聽說這兩隻老魔十分不好相處,談無欲,你是用什麽方法讓他們願意相助?”
談無欲眼皮一跳,不想回憶請人的痛苦,故作淡然:“不過是利益交換,不足掛齒。”
慕少艾哪裡聽不出有故事?到底是好心,放了月才子一馬:“哦?嗯……既然如此,藥師我也支持攻打魔界。你要整合玄宗以及聖域的力量嗎?”
談無欲一點頭:“然也。”
慕少艾遞出一枚掛飾,說:“將此物掛在衡山柳樹下,自會有玄宗的人聯系你。至於聖域……呼呼,秦假仙你不是要拉著劍子過去‘質問’麽?劍子應該也快來了,就由你們去通知吧!這樣如何?”
藥師安排的妥當,將九方墀留下的信物交於談無欲,卻沒立刻放他走,又道:“你自己身上的麻煩……”
“——吾會自行處理。”談無欲似是知曉慕少艾要說什麽,立即接道,神情坦然間隱藏一絲焦慮。
秦假仙耳朵尖的很,即刻注意到這不同尋常的對話,急忙問道:“是要處理什麽?談無欲是有什麽私人問題要辦嗎?”
慕少艾卻道:“哎呀,秦假仙,我家可愛的阿九方才在午睡,現在估計要醒了,可否請你們把這盤蓮子糕跟蓮子茶端進去看他是不是想吃~”
他養了一名九歲模樣的貓少年,貓耳貓尾,明隅昨日見了,但那名天真可愛的少年似乎身體有恙,時常需要休息。
雖然明知慕少艾似乎有借阿九支開自己等三人的意思,秦假仙還是沒有拒絕給孩子送點心的任務,帶著兩個老小轉進內室。
腳步聲漸息,外廳隻余三人。
“你功力運行在髒腑間有所滯礙。”雖表面上看並沒有影響功體,但距離這麽近,即使不懂醫術,明隅也與藥師一樣發現談無欲身上的“麻煩”了。察覺月才子眉眼間隱現的一絲猶疑,便問道:“你能確認此事不會造成任何變數嗎?”
“這……吾有自己的考量,至於變數,何事不會有變數呢?”難以交代隱瞞之事,談無欲其實對自己的決定是否得到他人支持並無信心,同時也不想他人為自己分擔決定——一旦錯誤,就不得不共同擔責……
“哎呀呀,藥師我本來想說——你自己心內有數就好,但是,你剛才的話讓我感覺不妙了,是很嚴重的事情嗎?若依我的意見嘛:不強迫你說,但希望你不說不是因為不信任。所以這一句隻我問、不強求你回答——你中了毒,是來自醒惡者嗎?他要什麽?”
談無欲沉默,明隅問他隱瞞之事確定不會造成變數嗎?他自己也同樣自問。而答案明顯是——很可能造成變數。可是月才子天性謹慎,且自認此舉不會被諒解……要他坦白此事,也是不易。
他籲了口氣,終於道:“罷了,既然已存疑慮,吾也只有直言相告:先前破除火焰之城的魔火需要醒惡者相助,他提出的交換條件正是天座身上的魔心。
吾身上之毒則是交易進行的保障——十五天為期,不交魔心,便無解藥。” 十五天?從破魔火之日算起,連同今日在內僅余四天了。明隅看向藥師。
慕少艾已上前一步仔細把脈,收回手時神色卻見幾分無奈:“蠱毒並非我所擅長,剩余的時日太短,不知藥方很難解開。而且即使解開,由於醫治手法的一些衝突,談無欲估計只剩下半條命、可以直接退隱能不能養好看天意了……”
從得知醒惡者亦出身西南苗地之時便有所猜測,心知此毒必是醒惡者獨門絕學。是以聽到藥師此言,另兩人並不意外,卻總歸有些遺憾。
但是,魔心只有一顆,又有什麽辦法呢?
……
“哈,”見兩人皆是凝眉不語,月才子反而一聲輕笑,似乎放松下來,“吾不言,也是知曉此事難解……”
“你自己有什麽打算?”慕少艾抽了口煙,煙鬥卻下意識仍端著忘記放下,注視談無欲。
談無欲語氣莫名:“若吾說,如果機緣巧合得到魔心,吾會選擇交給醒惡者呢?”
慕少艾追問:“然後呢?”
談無欲泰然道:“以魔心換得解藥時,吾會盡力奪回。若不成,便全力得回魔心或是進攻魔界,端看屆時局勢發展了……吾此舉,看重自己性命若斯……”
月才子沒有說完後面的話:知道會被世人評價為自私自利,但他不想也不必辯解,已經決定了要這樣做。明隅與藥師卻也已明了他的意思。
明隅稍作考慮,問道:“若你並無機緣得到魔心呢?”月才子會執意從正道手中搶奪嗎?
“時也命也!”拂塵一揮,道出談無欲心中堅定。
歸根結底,談無欲看中自己性命,是因為有性命才能顧大局,但如果直接從正道手裡搶奪,只怕他再也不用試圖去“顧大局”了。如今時限已經不足五日,談無欲仍舊在保持鎮定,一心籌謀的仍是找到入口、進攻魔界。
慕少艾放下煙鬥在手心裡敲了敲,搖頭無奈說道:“哎呀呀,藥師我說不出什麽了……明隅你說呢?”
“事後集中力量迅速搶回,並無不可。”明隅認為談無欲保命要緊,做出這樣的選擇並不算錯誤。何況重新奪回魔心再換給魔界,不一定比從聖域拿走魔心的難度高。
“我也並不反對談無欲決定先用魔心換解藥,但必須說明——藥師我不會幫忙,畢竟另一邊還有傲笑紅塵以及兩位道長的性命。而且必須在意者,乃是談無欲你可能擔不下這麽大的責任,以及……”
“——以及醒惡者如果立刻將魔心用於未知用途、甚至與魔界交易,那麽我們得回魔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是嗎?”談無欲明白慕少艾的擔憂,而且藥師可能是怕增加“當事人”的壓力,並沒有把“奪心”事情前後可以預見的犧牲同樣指出。
明隅卻道:“那就想別的辦法!”
聽出明隅有其他想法,慕少艾升起一些期待:“呼呼,說看看,別賣關子!”
明隅問:“醒惡者提此條件,有幾分把握得到魔心?如果可能性為零……”
“——那麽他不僅什麽也得不到,而且以嚴苛交易要了談無欲性命,正道絕對會找他算帳!”慕少艾立即反應過來。而且醒惡者自己就不乾不淨,慕少艾甚至在調查他與翳流黑派的關系,逼死月才子,等於把他自己送上台前、煎熬在眾人虎視眈眈之下。
談無欲驟然被打開新的思路。雖然不明白醒惡者要魔心何用,但所謂條件談判,關鍵在於適宜。
之前對方利用談無欲急於找齊三名破魔火者的迫切,提出“魔心”這樣過分的條件,但對方應該是認為此條件有可能達成,否則提此條件毫無意義。而如今,如果這項條件變得不可達成——即使談無欲用盡手段也拿不到“魔心”——再去見醒惡者,要求寬限或者更換條件都有了余地。
難道對方真的意圖害死月才子、與正道結死仇、結果什麽也得不到嗎?不管背後勢力如何,他本人目前仍是勢單力孤,若再將他圖謀魔心之事告訴魔界……醒惡者亦當心有顧忌。
何況一個不能達成的條件,顯然與“幫助破除魔火”不再等價,正道即使以武力逼迫醒惡者改換條件,也不能說違背道義——畢竟是所談條件不道義在先,若不同意換條件,那只有請你眾目睽睽之下逼殺月才子、然後嘛……
這種操作說起來有些“無賴”,但提出要“魔心”的醒惡者借“破除魔火”做這樣太過分的要求,本來就挺“無恥”,只不過他既不是正道也不屬三教,一句“你們不能道德綁架、滅不滅魔火是吾之自由”就能將自己摘的一乾二淨。那麽用“無賴”對付“無恥”,算是恰得其所。
“呼呼呼~”藥師以一種莫名瘮人的目光打量著明隅,從頭到腳,好像第一次看到他似的:“藥師我實在是想不到,這麽…咳…的主意居然會從明隅你的口中說出來!人不可貌相喔~”
明隅回了他一個坦然清澈的眼神,要是配上一句話,那絕對是——“我什麽都沒有說”。你們自己的心思不能栽在別人頭上。
慕少艾無語,仔細想想還真是除了一句“假如可能性為零”之外,啥都沒說啊!
其實明隅同樣不屬三教,而且並不時時以正道自居,是以他多少接觸過一些“不幫忙我驕傲”、“要挾你我有理”的難纏人物。雖然他也覺得“提供幫助”與“索取報酬”的確是合理的,但其合理性在於正常心態下的等價協商,對上那些利用他人善良而故意壓縮等價空間的人,明隅見識過各方手段——自然有些讓為善者不至於太吃虧的辦法。
慕少艾順此思路與談無欲商議:“現在的重點是,醒惡者因何有信心取得魔心?以及,如何讓你獲取魔心變得不可能?”
“關於第一點,吾再去探一探醒惡者的口風。”
談無欲見事情有了轉機,心態不再是強行壓抑出的鎮定,思維也越發活躍清晰:“聖域為了杜絕他人強奪魔心,在天座身上設下了封印——一旦強取,天座之身與魔心同時被毀。此事十分容易被各方算到,已經說不上是秘密了,吾便以此試探!”
“先不提換條件,而是以強取會毀掉魔心為借口,要求寬限時日。”
“吾明白。藉由醒惡者之回答,當能判斷出他是否有所準備……”
“醒惡者不可能指望你去奪心,否則魔心必毀。要麽他沒考慮到這點——那他多半會主動更換條件或者同意寬限時間;要麽他心內有計劃——必會有能破封印者奪心!”
“如果是前者,直接達到目的;若是後者…不論是魔界還是醒惡者背後的其他勢力,行動應該就在這數日內……”而他談無欲,屆時就會是醒惡者安插在“奪心”行動中的一顆暗棋!
“呼呼呼~我倒希望是前者,如果真是醒惡者對於取得魔心的難度估計不足,那我們就稍省心一點……不過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那就是必須讓‘奪心’的行動徹底失敗——守住魔心不讓任何人有希望奪走!”
“關鍵是不能由可以被你影響的人去守,必須是你左右不了的力量……否則醒惡者那裡說不過去,他必會在第二次條件談判中找麻煩,甚至懷疑你不會去完成條件、直接拒絕談判,那就真正是最壞的結果了……”
慕少艾與談無欲你一言我一語直接敲定了具體方案,明隅倒真的是一句話都不用說了。
此刻說到守住魔心,兩人沉默下來,思索如何讓敵方奪取魔心徹底不可能——尤其是讓談無欲“絕對無法奪得魔心”。
此舉若成,無論對魔界還是醒惡者甚至聖域,正道都將重新掌握交易的主動權,而不是只能施壓聖域交易魔心,還得發愁魔心只有一顆不能對半分……
“玄宗。”明隅擱下茶杯,終於在這沉默間隙插了兩個字。
“哎呀!明隅,你真正跟玄宗是朋友關系嗎?藥師我怎樣感覺你今日把他們坑了個夠?”慕少艾吐出口中煙氣,還揮手扇了扇,對明隅笑道,“開解聖域心結、說服斷滅一闡提同意交易魔心要找他們,幫助聖域保住魔心也要找他們……不過,他們的確是最為合適的選擇。”
一方面,只是同為抗擊魔界的夥伴,實際完全不受到中原正道的控制;另一方面,之前玄宗與聖域關於久遠前封印的問題雖然達成諒解,但對於聖域,玄宗依然會想要彌補一二——這也是之前九方墀對聖域釋出的態度。
談無欲亦表示讚同,那麽:“此次圓教村之戰,無論結果如何,借機避開他人耳目,請玄宗之人詳談吧!”
明隅同樣明白由玄宗幫助聖域守魔心是最好的方式, 但還是不由得在心底給墨塵音跟蒼道一聲歉意,前者是他好友……後者是將要接下這堆麻煩事的主事人……
咳,好友一定會理解;至於蒼……再怎麽顧及天機天時,對於這些事情也不會故作漠然、毫無反應;不事先溝通好情報,事發時玄宗再想做些什麽都晚了,平添遺憾。應該…不至於會打亂蒼的安排……
抹除一絲絲心虛,畢竟他之前還決定不去打擾玄宗來著……
——————
如果蒼在這裡,肯定會告訴明隅不用心虛……他們的確不會放任聖域出事,而且確實需要設法解救與傲笑紅塵一同被扣在魔界的兩位道人。
蒼至今不明白當年的老宗主具體做了什麽,竟然讓明隅對玄宗的態度堪稱——“無私奉獻”……
封雲山上拿到明隅給赤雲染的那卷書冊時,六弦直接被詳實的“玄宗·苦境支脈記錄”給驚到,裡面從各個支脈何時立宗、地點、規模等等常規記錄一直到大事記、主要管理、實力、功法方向、駐地防衛等等具體介紹應有盡有,甚至附有其他兩境支脈截至五百年前的大致狀況……
後面還附上一封墨塵音寫的報平安信——
“吾玄宗駐苦境支脈長期有賴好友明隅照料,具體駐防與發展記錄亦是由明隅定下章程並建立監管……”
好吧,蒼合上書冊,暗想:反正單是成功破封的事情就已經還不清,這就叫債多不愁。何況明隅說了是在還玄宗的恩——雖然不明白他是怎麽把恩情還成這麽多——那就只能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