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隅離開青梗冷峰時,折走了山路旁一根凝霜樹枝。
……
“冷峰上凍過的樹已經很可憐了,而且那種樹枝太脆!不如,吾給你找把劍?”相送的墨道長提議,語調卻不像提議、更像打趣。
“都可以,你有多余的劍?”明隅欣然答應。
墨塵音並無多余的劍,他本來就是隨口調侃到處折樹枝用的明隅。聽他這般說,卻不禁點頭讚歎。
“你進步了~好友!若是幾百年前我問這個問題,你肯定直接拒絕用劍,說劍器不合你之武學。如今,對你已無差別了麽?”
“是,所以你不用太擔心,別一副我隨時可能重傷被抬回來的模樣。”
墨塵音輕笑:“哈,那我拜托你一事。”
道者拜托明隅,幫他留意那兩名或已背離之人的消息,若是尋得,及時發信告知他。
他已下了決定,不能將清理門戶的事情全壓在蒼身上。那是他與赭杉軍的四奇同修,要處理,恐怕太難為弦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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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烈王府門外,總管帝獒迎接明隅。
此人武力雖不突出,卻一向忠於職守,即使面對主人的救命恩人心中感激非常,帶路之前仍是恭敬道:“請先生卸下兵器。”
將冷峰的樹枝交給下人。
仆從看看猶帶一層薄霜的弱枝,愕然望向總管。
“呃…先生無其他兵器嗎?我們恐怕需要搜身,請先生見諒。”帝獒出言提醒,職責所在,尤其現在笏家風雨飄搖,眾人不敢再有輕忽。
“無妨。”知道這是笏家一視同仁的規矩,明隅接受搜身,又對捧著樹枝正一臉無措的下人道:“請保管好它。”若是別的樹枝也就算了,冷峰霜枝,他還想多用些時日。
仆從連忙端正態度,躬身應是。
穿行前堂回廊,明隅向帝獒問及現況。
“忠烈王仍未醒來嗎?”
“先生來的巧,之前勞煩藥師數次醫治,已經穩定情況。主人昨日已經醒來,只是尚沒有氣力說話。”
“匾上何人在管此事?”
“現下是一道初乘·宮紫玄前輩,是一名女道長,聽聞乃傳說中萍山門下。另外還有六翼風鈴之主·羽人非獍,他取走了掛在堂上的風鈴,應也是接下此事。”
“六翼風鈴,羽人非獍?”
“先生可能不知,他乃是一位非凡刀客,幾十年前由藥師慕少艾帶來見前代忠烈王。原名羽人梟獍,是惡人之後,生於罪惡坑。前代忠烈王為他更名為‘非獍’,讓他可以立足正道。”
“目前事情如何?”
“數日前我等接到羽人非獍來信,請我們暫緩對蝴蝶君的聲討,言說查到此事尚有蹊蹺,但仍未明晰內情。可是目前追殺蝴蝶君的是宮紫玄師太,師太個性十分剛強,勢要拿蝴蝶君歸案,若只是些許猜測而無明確說法,我們也無能左右。”
言下之意,追殺暫時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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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禮免了。”進入內室見到臥床之人,明隅阻止對方起身。
笏君卿臉色蒼白、神情憔悴,仍強打精神開口,向來客問安並表示感謝,可惜氣力太虛弱,張口無聲。
明隅想起方才路過堂上所見的牌匾;匾上擠滿了各方留名,映照笏君卿如此輕易被刺殺的狀況,為此人增添幾分悲哀。
如果不是三代前的波旬之禍使得笏家人脈凋零,如今也不過就是又一場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罷了。
笏家傳承危如累卵,恐怕各方高人亦始料未及吧。 雖是經常發揮重要作用的仲裁者,除了少數朋友,留名者有幾個真正在乎眼前這人死活呢?對各方勢力而言,笏家多是一個特定的符號、甚至是一個穩定江湖及百姓的用具,眼中存在的不是“笏某某”,而是“笏家”、“忠烈王府”;即使這少數朋友,也基本上是先輩之友,畢竟以笏家人的壽數,他們的一生時光,也許只是朋友的一次隱居閉關。
而對於江湖上佔絕大多數的普通俠客乃至百姓,忠烈王卻是神聖且高貴的公正希望,可是他們並無力量保護笏家人;甚至他們中的很多人,在自己遇到不公需要忠烈王出面之前,也不知珍惜這個希望。
然而明隅無立場置喙,因為捫心自問,他亦不曾真正在意此人亦或他的某一位先人死活。
在瀚海閉關前,笏家傳承算不上久,除了與龍宿立約而送出玉佩,明隅根本沒在意過此仲裁之府的事情;出關後,笏家已傳至十代,更險些絕後,他此刻又拿不出同情之外的感傷。連現在來此,本來也是因為蝴蝶君和公孫月——這兩個疑似凶手的人。
細觀笏君卿傷勢,匕首刺入要害,幸得玉佩之助留下一命,之所以後來傷情凶險,乃是因本代忠烈王幾乎不通武功,無法自己運功療傷。
帝獒在一旁敘述詳情,聞說蝴蝶君當眾承認殺人,笏君卿抬身欲言,又被明隅阻止:“我先說明結論,然後問一些問題,請君回答,點頭搖頭亦可。”
“先生請說,笏君卿尚有能力助眾人厘清此案。”得明隅輸送功力,恢復幾分氣力的忠烈王勉力開口。
明隅直切主題:“傷口所示,凶手幾乎用的蠻力,蝴蝶君刀勢靈巧,這不是他的風格。”
“可是主人不會武功,或許——”帝獒聽明隅檢查的結論是偏向為蝴蝶君脫罪,不由著急地望著主人。
卻見忠烈王卻微微點頭,讓帝獒大感意外。
主人昨日醒來後一直無力開口,他們也不敢煩勞,生怕他再次昏迷。主人如今是讚同蝴蝶君並非凶手麽?
“玉佩不僅是保命,亦有還擊,然蝴蝶君離開時不似受創。公孫月的消息呢?”明隅問帝獒。
帝獒反應過來:“啊!公孫月當時被蝴蝶君攬抱著,雖未見血跡,但也可能只是沒有外部創口?而後便隻聞蝴蝶君被追殺,公孫月毫無消息!”
笏君卿勉力問道:“莫非身死?吾尚未厘清相關諸事,若有內情,公孫月豈非冤死?”
忠烈王不論武力,家教倒是極好,時刻牢記公正處事的職責,幾無私心。
“估計公孫月未死。”否則那隻蝴蝶不會堅持撐過數輪追殺,明隅推測:“另外,我所見公孫月,非是反覆極端之人。請君回憶,當日可有奇怪之處。”
“嗯……她本來態度十分好,後來突然攻擊,這種反覆的確古怪……嗯?難道!是否會是當年翳流黑派之事?這情形,讓我想起先父曾言之黑派毒醫!”當下便讓帝獒將些許翳流黑派特點說與明隅,其中亦有操控他人的案例。
當年忠烈王府與翳流勢成水火,笏家上一代的人多見過這種詭異事件。
明隅從前不曾聽過翳流黑派,但即然有疑點,追殺估計要暫緩。剩下的,就是忠烈王府自己協調解決了。
帝獒躬身請示:“主人,是否要通知眾人,撤回蝴蝶君之通緝令,並通知宮師太?另外,對公孫月要怎樣辦?”
忠烈王不負公正之美名,忖度片刻,決定:“通緝令立即撤回,通知所有在此事上相助王府者,說明實情。至於公孫月,先找到她人,請藥師幫忙查看是否有蠱蟲或其他邪藥作祟,再論其他。務必記得:勿冤勿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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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獒送明隅出了內室,迎面卻看到一位婦人披麻戴孝、十分憔悴,手中還抱著一名約摸兩歲的稚兒,正在忠烈王府門廊處徘徊。
戴重孝出現在重病之人家中可說是極度失禮,不知這位婦人是……
帝獒有幾分意外,向明隅告罪之後,喚來一旁當值的下人:“這名女子是何人?因何而來?”
下人面帶無奈告訴總管:“這位夫人說她家被洗劫了,家中之人盡皆慘死!只有她當時正帶著孩子前往佛寺上香祈福,僥幸逃過一劫。應是有強盜趁著魔火蔓延、人心惶惶之時作案。可府上現在的狀況……”
帝獒想到目前狀況也是皺眉,又問:“她既然前來,可有說需要什麽?”
下人道:“她說希望能找出凶手,不僅是為了復仇,她懷中的孩子也必須有家財支持才能撫養下去。置辦了後事,她身上細軟耗盡,已經身無分文。”
帝獒向婦人望去,大人面色青白,稚兒倒是面色紅潤,正在她懷中熟睡。
“唉,先給這位夫人準備點吃食吧。然後去拿些銀兩來。”帝獒又轉頭吩咐另一名文書打扮的人:“你且將案由記下,日後……日後再查吧。”
雖然心生憐憫,但忠烈王府目前自身艱難,再無人手可以調查此事,帝獒只有取出印信,等文書錄完,好蓋印留存。
那婦人早已發現帝獒與明隅出來,卻只是遠遠站著往這裡看,見帝獒說完了話,才踟躕靠近。
這時,婦人懷中的稚兒卻睡醒了,“咿呀”哼出聲。也許被母親身上的粗麻扎得十分難受,揪著眉頭“唔唔”幾下,露出要哭的意思。
婦人連忙從孩子衣襟旁翻出一塊飴糖,塞進他手裡。孩童見有糖吃立刻忘了哭,手攥著糖嘬著……
婦人看著天真懵懂的孩子,神情一悲,似是終於下定決心,步子也大了起來。
明隅畢竟不著急走,便站在一旁讓帝獒先處理事物,兀自神遊。他帶來的冷峰霜枝還保管在某位下人處;另外,方才找笏君卿要了一份稍詳細些的翳流資料,亦需要等帝獒親自去取。能操縱他人的蠱毒之術太過危險,若真現世,實該多一分防備……
堂上。
婦人堅定了神色,直對著帝獒走去,經過明隅身前,離他約數尺距離時——
“阿叔……要抱!”孩子突然伸出手要撲向明隅。
婦人險些抱不住,連忙安撫孩童:“保兒!乖,吃糖,別打擾這位大人。”
原來明隅見病重的忠烈王時,斂盡了身上肅殺鋒芒,周身氣息溫暖清澈如春日和風。這種調整除了照顧體質極弱的病人外,本對常人沒什麽影響,然而稚兒天生的敏感尚未失,本能的察覺,探著身子要讓人抱。
“抱……保兒要抱……”稚兒眼睛晶亮透徹,望著明隅一邊要求,一邊揮著手想靠近他。
明隅怎麽可能從一位陌生婦人的手中接陌生稚兒去抱?是以他後退想要拉開距離,等孩子感覺不到氣息自然就不會鬧了……
突然,孩子手中的糖甩脫、凌空飛向明隅的衣袍——
“啪”地一聲輕響……母親脫口欲出的驚呼像卡住脖子一樣生生停住。
整個王府前堂都安靜了。
一人伸著手,掌心躺著一塊飴糖。
笏家的下人們呆住,死死盯著那塊飴糖,仿佛它是什麽洪水猛獸……
糖上面竟然還沾滿了口水,黏噠噠的化了一些,粘在淨白如玉的掌心上。
帝獒也盯著糖一時失了反應,這是鬧哪樣?一塊糖而已,護身真氣一擋讓它粉碎或者彈出去不都輕而易舉?就算是想要接住,不能用真氣托著嗎?
最應該說些什麽的明隅卻完全忘記了言語。
實際上自己從聽到那聲“阿叔”開始就不太正常,他想到,否則後退的再快些,糖根本甩不到身上,自己大概也不會下意識的接住?
目光隻對向數尺外的稚兒,仿佛掌心裡傳來的黏膩怪異觸感完全不存在……
那孩子甩丟了糖,茫然看了看空空的手指,往嘴裡送了送,舔到了些殘余的甜味……終於笑起來,對著明隅比劃:“阿叔,叔,吃糖糖,甜!”
滿堂的沉默終於打破,上前兩步,明隅手托著糖塊送到稚兒面前:“阿叔……不喜歡吃糖,保兒吃吧。”語氣是平時難得一見的柔和。
保兒眼睛彎彎,舒服的感覺離自己這麽近,他乾脆地伸出自己舔得濕乎乎的小手,“吧唧”拍到明隅掌上,“咯咯”笑出聲來……
“噝——”剛緩過勁兒來的眾人又倒吸一口涼氣。
周圍人這麽驚恐倒不是怕明隅對孩子做什麽,而是在他們想來,高人好潔,從沒有任由孩子抹口水的……退一萬步說,就算有,怎麽著也不該是眼前這位看上去就清卓不凡的先生!
“呵。”
被拍了一手口水的人不由失笑。
這孩子明顯是被他周身氣息包裹著,舒適得過了頭,完全忘記拿回飴糖的事。這也難怪,家裡面發生那樣的事,母親將孩子照顧的雖好,但陰冷的氣息還是造成些影響,讓孩子敏感不安。
帝獒聽到笑聲徹底回了神,連忙吩咐下人去拿淨布與清水。
明隅把糖塞回給保兒,手微微一動便恢復了潔淨。
下人捧來了清水與淨布,見此以為失了作用,有些尷尬的站在一旁。明隅卻將布接了過去,微微打濕,先擦了擦自己已經乾淨的手,又開始給保兒擦拭混合了口水與糖水的臉跟手心。
他擦的旁若無人,眾人大氣都不敢出一聲,隻得眼睜睜看著。
帝獒想開口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卻又放棄了。他總覺得明隅先生的確溫柔地看著保兒,卻又不僅僅是看著保兒……
帝獒年紀雖不大,在忠烈王府這些年見識倒不淺。不清楚明隅的經歷,他選擇暫時不去打擾,只是偏頭看了一眼保兒的母親。
婦人被自己的孩子把糖甩到“貴人”身上的舉動嚇住了,反應過來時想要道歉。可是現在,這位“貴人”專心致志地給她懷中的孩子擦拭,孩子不僅時不時“咯咯咯”地笑、竟然還故意躲過來扒過去,好像以為在玩遊戲!這卻苦了抱著孩子的母親。
她動也不敢動,只能稍稍把孩子向外送出去一點,忐忑之下微微發抖,卻禁不住越抖越厲害……
愈發劇烈的顫抖終於引起莫名失神之人的注意。突然發現自己的舉動不太對勁,明隅驀地後退,道了聲“失禮”,將淨布扔回水盆。
……
這孩子……比“銘兒”要小些……
這不是那個膽敢往他頭髮上粘糖果的“小惡魔”……
不是那個失怙之後,卻被他狠心扔在完全陌生的西門氏、從此再不複見的孩子……
收回夾雜著懷念與愧疚難以辨清的目光,定了定神,明隅對婦人鄭重再道:“失禮,是我僭越了。”又對帝獒微頷首致歉。
見明隅恢復常態,帝獒也松了一口氣,既然婦人走過來,便讓她給文書上報一些信息,方便備案。
保兒的身體原本被陰冷氣息干擾,已經在明隅方才的安撫下恢復正常,現在看著比吃糖時更為活潑靈動些,也不再非要扒著明隅。
換了個方向趴在母親肩頭,稚兒的眸子烏溜溜地轉,從明隅看到帝獒,又從帝獒看到明隅,最後還是對著明隅說:
“你…忠烈王?”他“忠烈王”三個字倒說的極順暢。
“我不是。”
“你…忠烈王?”這回問的帝獒。
帝獒也搖頭。
保兒有些泄氣,嘟囔著:“找…忠烈王…”
帝獒聽到他一個小娃娃說要找忠烈王,不由笑道:“小保兒,你找忠烈王做什麽?”
孩子拍著手道:“找…忠烈王,才有…糖糖吃!”
這下帝獒笑不出來了,明隅也沉默,孩子說的是“吃糖”,他們看到那母親臉上的青色,都清楚其實是“吃飯”。
這對母子生活的艱難,卻也只是無數艱難度日者的一個縮影。很多百姓本分一輩子,根本不知道如何求告,來找忠烈王的時候,已經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了……
可王府又能管多少事?
婦人也聽到孩子的話語,不願讓人誤會她們隻想求財、卻不想給親人討公道,紅了眼圈,有些懇求意味地辯白:“小婦也想為家中親人報仇!可是那些強人如此凶惡……殺掉他們肯定要死人?你們不是也不願幫忙?小婦不是怪怨,只是你們如果不願意幫忙,小婦就什麽都沒有了……我若只有一人,餓死也罷,但是小兒還要吃飯……小婦不求忠烈王為我殺掉強人,只求主持公道,讓強人將家財歸還……不用全部,只要王府予我三層…不,兩層就好,我可以將孩子養大、再去地府向家人告罪……嗚嗚……我無能……不求到忠烈王府,保兒活不下去了……求到了…還是報不了仇…嗚…嗚嗚……”
婦人聲聲哭訴、心神漸亂,說到後面已經語無倫次。
主要因為蝶月兩人之故來到笏家,如今明隅卻不由得心情複雜。
先前來忠烈王府要求審判黃泉贖夜姬的白城遺孤,也是如這婦人一般憤怒、無助而悲傷麽?又或者經過時間的沉澱,隻留下要讓凶手付出代價的執念,向苦難的人生討取一點不至於絕望的意義?
明隅看慣了江湖仇殺,但若論理智行事,他個人是讚同贖罪之道導善第一、警世次之,至於斷生機以平怨恨,乃是該贖罪者無可救藥時的最下之法。
既然公孫月是自行棄惡從善、且甘願贖罪,依明隅的原則,不會認為審判者必該取她性命。
可是理智行事不代表不用去感他人之悲……讓贖罪者活著,是背負生命重量前行而不是計算人數代價。白城之人是否會像這位婦人一樣,字字句句道不盡哀怨,最終也只能為現實計、為生者計,忍下血淚,等待時間抹去怨恨?
見過的破門絕戶之事愈多,愈是習慣聽之不聞,仿佛一個慘劇重複一百次便不再當它是慘劇。
保兒的那一聲“阿叔——”,卻在瞬間,將他拉回那個痛失摯友的自己,那個站在畜生們的血泊之上、控訴人性至惡、嘲諷“高貴者”本末倒置的自己……
[原來是欺軟怕硬,看準了沒有什麽尊貴者會無端出來給諸如牧野家這樣的小族訴冤。若是不滅門,有人四處申告,對他們而言反倒是麻煩了……呵!]
當年之言重現腦海,明靈觀與牧野家的火焰好似穿越時空重疊在一處,燃燒在明隅瞳孔深底,鞭撻著漫長歲月樹立起的冰冷……
“忠烈王府不能及時處理此事?”明隅微垂了眼,聲音染了鋒利。
“唉,不瞞先生,我等實為人手不足。否則強盜滅門之事若告來府上,往日也有條例因循,可以盡快捉拿凶手。”帝獒解釋道。
“何以人手不足?”明隅問。
“一部分人在處理通緝蝴蝶君之事,另一部分……為了保護主人,我們加了雙崗……”
帝獒說著有些心虛,但是讓盡職護主的大總管把人手撤下出去處理事物,也是萬萬不能!人心總有偏向,在笏家下人眼中,主人就是第一位,這是職責也是感情。
明隅看著大總管,無奈之下又有些冷酷,拆穿了他不願承認的事實:“帝獒,笏君卿若無事,單崗足夠防備小賊;笏君卿若出事,莫說雙崗,便是十崗恐怕也無用。”
帝獒啞然,這話雖殘忍,卻也太真實。
他幼時也曾疑惑,為什麽小主人不習武?為什麽忠烈王這麽高貴,卻不招攬更強大的護衛?後來帝獒不再疑惑,卻只是愈加盡忠職守,時時命人擦拭那塊高懸的匾……
此刻被明隅無情話語所刺,帝獒不禁反唇相譏:“先生又有什麽好辦法嗎?就算加崗無用,難道我等要指望出事的時候,各方留名的高人能瞬間出現嗎?”
言罷倏然反應過來,眼前是主人的救命恩人,而且高人留名並非惡意,忠烈王府的情況雖說諷刺、卻怪不得哪一個人。
忠心耿耿的總管躬身告罪:“先生……請恕罪,是帝獒偏激了,不該……”
“不用道歉。”明隅知道帝獒在想什麽,卻不覺得他方才之言出格。而知道這份堅毅的忠心,又如何能強求帝獒撤崗呢?
“笏君卿傷後,報案的人可多?”
“滅門慘案告上者這是第二例,其他未至如此的事情大小共記錄有三十七起。”文書翻了翻記錄。
……
帝獒見他默然不語,神情卻愈發冷凝,出言勸道:“帝獒知道前輩憐憫世人之心,但捉拿強盜需要一定時間訪查,並非前輩所長。如今先留存記錄,待忠烈王府重新立穩……請先生放心,主人定會還他們一個公道!”
明隅對著堂上的留名之匾沉思,從聽到笏家之事起,諷刺、同情、憐憫……漠然、懷念、問心……到最後,感受到最初對生命的共鳴所激起的共情,明隅知道自己不可能去幫助每一個“明靈觀”、“牧野家”、“孤寡母子”,但對忠烈王府的存在卻有了泛泛而言“又一個促進平穩的工具”之外的、真實且有具體意義的認知與認同。
可是到頭來他發現,自己很難做到比匾上留名更多的事。
給忠烈王府增添武力?不過是破壞平衡、促進它滅亡,強如明隅也彈壓不了。
留下防衛禁製?他施禁製的法門特殊,耗時多不說,而且禁製多半是主人本就有自保之力時輔助所用,對忠烈王府不僅造成世人求助麻煩,用處也有限。
可多留一個名字又能有什麽用?
也不一定只能留名!明隅突然想到。 伸手輕撫發間垂墜的銀鏈松石——幾百年不曾用過,他一時竟忘記了……
指尖氣勁微吐,輕輕取下兩粒珠子,銀鏈破開一瞬後複又接合。
由於自身功體特殊,明隅周身飾物長年吞吐氣息之下,本質改易、力量內蘊,若作為護身之物比那塊玉佩更好,只是這些東西在明隅自己身上是無用的:珠石在身與他氣息合一流轉不定,不會出現什麽跳出來替主人擋招之事。是以數百年沒有送過人,他一時未想起還有此物。
將其中一顆遞給帝獒,囑咐他:“讓笏君卿貼身佩戴。”又截下一縷發絲。
帝獒大概猜出明隅要留信物,卻看著他以發做繩的動作有些摸不著頭腦。
長發雪白隱現光華,穿過另一顆松石珠,纏繞數息,扣成結。
明隅將這個簡陋的“掛飾”拎在手裡,也遞給帝獒,卻說:“掛在堂上。”
帝獒看著一顆光溜溜的珠子和一束發絲結的墜子,聲音有些激動的發抖:“這珠子…這珠子可是跟玉佩一樣?那這一隻……”
“是。另一隻……”頓了頓,明隅補充道:“你們匾上寫的太滿了,此物有同樣效用。”
明隅之前贈送玉佩僅有忠烈王府與儒門天下兩方知道,如今留下信物,帝獒也是十分高興。雖然不明白用發絲做繩是否有深意,他也不敢多問,親自將墜飾掛在堂上,卻恰好是羽人非獍先前取走六翼風鈴的位置。
“恢復單崗吧。”明隅再次提議。
明白護符比加崗可靠太多,帝獒沒再質疑,直接下令解放人手,清查積累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