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字先不分了,也沒時間修改,諸君見諒!】 范遙在龍小寶心中絕對是個極具魅力的人物——文武雙全,智勇兼備,少年時便已成名江湖,與楊逍義結金蘭,並稱“逍遙二仙”,乃是明教左右光明使者,地位猶在四大法王之上。
這兄弟二人均是武林中公認的美男子,年輕時不知迷倒多少黑白兩道的女子。楊逍身形修長,俊秀瀟灑,范遙卻是高大剛烈,英姿勃發。二人的武功均以“博雜”著稱,與姑蘇慕容相差仿佛,匯集百家之長,卓然自成一家。江湖上人人均知明教光明二使武功甚高,智謀過人,陽頂天在世之時,奉為左膀右臂,實是當年武林各大名門正派的眼中釘、肉中刺。
楊逍、范遙的行事風格都可算是狂放不羈,不擇手段,但後者更多了幾分邪氣,幾分堅忍。當年黛綺絲初上光明頂,范遙對其一見鍾情,不能自拔,終成刻骨銘心的愛戀。此後紫衫龍王突然宣布要與韓千葉結為夫妻,范遙便和教內其他那些黛綺絲的傾慕者一般傷心欲狂。待到陽頂天“離奇失蹤”,黛綺絲最先反出明教,當時若沒有范遙和謝遜極力維護,紫衫龍王縱使武功高強,怕也極難與夫君平安離開光明頂,由此可見范遙也是個極其驕傲,極重情義的真漢子。
那時明教內部已然四分五裂,內鬥不斷,以范遙的武功見識,倘若站出來爭奪教主之位,必定會有不少擁戴者。但他一心隻想查明陽頂天的死因,對教主之位毫無興趣,為此還和楊逍大吵了一回。當時二人鬧得很僵,雖不至於兄弟反目,但范遙也因此憤而怒下光明頂,乾脆易容假扮成浪跡江湖的算命先生,暗中查探陽頂天失蹤的真相。
當年明教之中,唯有范遙一人懷疑陽頂天失蹤乃是成昆所為,如此忽忽數年,范遙隻身飄零江湖,千方百計尋得了一些成昆與蒙古人勾結的證據,但仍不足以證明陽頂天便是為其所害,更別提揭穿他欲置明教於死地,暗地裡做了無數傷天害理之事的本來面目。范遙思量再三,決心深入虎穴,潛入蒙古內部打探消息,竟然狠心毀去了英俊的容貌,再用藥水將頭髮染成棕色,遠走西域小國花刺子模,裝聾扮啞,做了蒙古王公手下的色目武士。
憑他的武功身手,很快便得到那位蒙古王公的賞識。又過了幾年,那蒙古王公便將他推薦給了一位嫡系皇族的大人物,而范遙立刻抓住了這個大好良機,沒過多久便成了王府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江湖中人多半殺人不眨眼,心狠手辣之輩比比皆是,卻沒幾人可以做到好似范遙這般竟能狠下心來自毀容貌,裝聾作啞十余年,不曾露出半點馬腳。當年他為了得到蒙古人的信任,便是本教的兄弟也是毫不猶豫的殺了幾個,這等心性手段,機智堅忍,放眼天下,那也是屈指可數。
時至今日,龍小寶仍然清楚地記得“前世”第一次在“倚天屠龍”中,讀到描述范遙的那一段時驚心動魄的感覺。因此這貨做了明教教主之後,便一心想要找到范遙,但他派人幾番仔細打探之後,大蒙古國中卻根本沒有什麽汝陽王存在。小寶自知身處於歷史混淆的奇異世界,無論現實與記憶有多大的差異都不足為奇,所以也沒繼續費盡心力的非要查探清楚不可,時日一長,便漸漸忘了此事。豈料今日武當遭難,無意中竟巧遇失蹤多年的范遙,當真是喜出望外。
然則驚喜過後,這貨跟著便又失望至極——只因那被玄冥二老等數大高手護在中間的家夥方一開口說話,
小寶便知他絕不可能是思慕多年的敏丫頭,只要不是聾子誰都聽得出來,說話之人是個如假包換的男子! 不僅如此,而且這排場大的不得了的家夥,居然還是小寶的舊相識——蒙古歷史上真正建立了大元朝,堪稱雄才偉略的一代傳奇帝王,忽必烈!
昔年小寶大鬧蒙古軍營,勇救郭靖、楊過之時,忽必烈還是個將及弱冠,略帶稚氣的少年;今日再見,忽必烈已是個身形健壯,相貌堂堂,言談舉止中隱隱透出幾分“王八之氣”的豪邁男兒。
大敵當前,這貨卻視而不見,怔怔發呆,心中想到范遙既已投身忽必烈門下多年,那麽這個世界裡多半也就不會再有古靈精怪,潑辣可愛的敏丫頭存在了。
黃蓉是郭靖的、小龍女是楊過的、任盈盈是令狐衝的、王語嫣是段譽的,縱使這貨的潛意識裡確有幾分邪念藏得極深,也決計不敢對四女心存一絲不良企圖。
而周芷若當下不僅成了“寡婦”,一旦施展武功又和毫無人氣的女鬼幾乎沒啥區別;最為可愛的小昭本已九成九要跟他姓龍,怎奈老天無眼,小昭被迫遠走波斯,彼此相隔萬裡,即便小寶早已暗自發誓終有一天會去波斯拚了性命把小昭奪回來,那也要等到抗擊蒙古的大業完成之後。
真武大殿內外殺機暗湧,忽必烈麾下高手如雲,人多勢眾,武當派岌岌可危,這貨卻在自怨自哀,自憐自傷——現如今的枕邊人隻得一個銀川公主,雖然在旁人眼中娶了這麽一位國色天香,無比尊貴的嬌妻,已是老天恩賜的無邊豔福,可對於某個酷愛采摘極品鮮花,“穿越”而來的極品色狼來說,豈能就此心滿意足?
嗚呼哀哉,悲從中來,龍小寶越想越是鬱悶,心中倍感惆悵失落,自覺乃是世間最可憐的癡情之人,情不自禁仰望大殿穹頂,發出一聲幽幽長歎。
忽聽得一個粗豪的聲音喝道:“兀那小雜毛,牛鼻子臭道士,你在歎什麽鬼氣?少頃老子先宰了你們這些張三豐的徒子徒孫,然後再一把火燒了這座破道觀!小雜毛無端哀歎,是等得不耐煩現在就想找死麽?”
龍小寶正在大發情懷,“自戀”得欲仙欲死,猛然間遭人喝罵打斷,登時氣往上衝。這貨小眼睛一眯,見說話之人是對面三個仆役打扮中最為精壯魁梧的大漢,左頰上生著一顆黑痣,甚是扎眼。小寶心知此人的真實身份乃是西域“金剛門”的頂尖高手,多年前正是他用少林“大力金剛指”將當時身中毒針,重傷無力的俞岱岩的四肢關節盡數捏碎,致使一個武功高強的俠義英雄癱瘓在床,苟延殘喘,日夜承受痛苦折磨,如同活死人一般苦苦掙扎了十余年的罪魁禍首。
霎時間,小寶殺氣盈胸,便要搶先發難,先拿此人開刀,卻聽張三豐說道:“閣下名為奴仆,實則武功不俗,足以躋身當世一流高手之列,何必責難一個小小道童?各位既然是為武當派而來,有什麽高明的手段,便請衝著老道我招呼吧!”這兩句話緩緩道來,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凜然之威。只不過他一開口,小寶便只能強捺怒火,暫且忍耐。
只見忽必烈一聲輕咳,站了起來,身旁眾高手立時側身垂首,顯然對其尊敬至極,即便玄冥二老這等輩分武功極高的老妖孽,也是肅容相待,不敢有半點輕慢之意。忽必烈此行計劃周密,胸有成竹,身邊除了有幾大高手寸步不離之外,所率數百人亦非等閑之輩。其中一小半是他的心腹死士,一大半則是他麾下最為精銳的親兵護衛。因此當宋遠橋和張松溪率領數十名派中好手被騙離武當山後,忽必烈立刻下令直取紫霄宮,迫不及待的殺向天柱峰頂。
忽必烈的父親拖雷與郭靖是結拜安答,他自小便常常聽父親講述郭靖少年時的傳奇故事,對這位無官無爵,用兵如神,幾乎可算是僅憑一人之力,便將橫掃天下的蒙古鐵騎拒於襄陽城外不得寸進的叔父十分崇拜。正因為忽必烈從小便知郭靖如何行俠仗義的英雄事跡,自然而然對中原武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待到他長大成人之後,不過十幾歲的年紀便展現出非凡的軍政才華,在眾多同輩的兄弟之間可謂一枝獨秀,地位節節攀升。與此同時他也開始想方設法招攬各路武林高手為其所用,最終的目的無非是想通過江湖人物的手段,來為大蒙古國一統天下的霸業,清除郭靖這個最強硬的阻礙。
蒙古大軍二十年來數度兵臨城下,卻始終無法撼動襄陽,叩關而入。隨著麾下效命的武林高手越來越多,忽必烈羽翼已豐,籌謀許久,決定由外而內,采取逐步瓦解蠶食中原武林英雄的計策,欲使郭靖陷入孤立無援的窘迫之境。試想,倘若沒有武林各大幫派,江湖上的各路豪傑相助,即便郭靖真有三頭六臂,面對當世最最強悍的蒙古精兵,也只能落得個壯烈犧牲的下場。而沒有郭靖坐鎮,襄陽城便可不攻自破,跟著蒙古大軍勢必可以有如犁庭掃穴,席卷大宋疆土,成吉思汗生前征服天下的夙願,指日可待。
於是在聽取了麾下一眾武林高手的意見之後,忽必烈暗自思忖若想以最快的速度威懾中原武林,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先去扳倒那棵最高大、最堅實的大樹,一旦大功告成,武林中的各門各派,江湖上的大小幫會必定暗生怯意,驚懼之下為求自保而不敢再貿然派遣門下弟子前赴襄陽,幫助郭靖抵抗蒙古大軍。跟著便可以此為突破口,一面繼續大軍壓境,震懾大宋朝廷;一面暗中威逼利誘,籠絡更多的武林幫派。待到時機成熟,即可裡應外合,雙管齊下,一舉拿下襄陽。
至於用來向中原武林立威的人選,無疑便是被奉為天下武學泰鬥的張三豐。在雄才偉略的忽必烈看來,倘若能招降這位百歲高齡的武學大宗師為大蒙古帝國所用,遠比殺了他所起到的效果更勝許多。此時偌大的武當山上只剩下張三豐和俞岱岩,以及少數第四代的年輕弟子,一些不會武功的尋常道士,忽必烈自忖雙方的實力相差懸殊,已然勝券在握,因此一見張三豐便亮明了身份,倒也顯得光明磊落。這當口眼見張三豐氣色不佳,身旁除了一個殘廢無用的三弟子,只有區區十幾個貌不驚人的道童,忽必烈自覺火候差不多了,便即起身道:“張真人勿要見怪,這幾個下人平日裡被小王寵慣了,言談舉止甚是粗魯,但有得罪之處,請張真人多多見諒。”說著向那大漢叱道:“阿三,還不快向張真人賠禮!”
那魁梧大漢應了聲是,朝著張三豐抱了抱拳,大咧咧的說道:“小人阿三,對武當祖師不敬,罪該萬死!對不起了,張……真……人!”他神情戲謔,說到最後又故意拖長了語音,哪裡有半點賠禮之意,玄冥二老和神箭八雄等人聽了,一起哄笑。
俞岱岩見對方如此侮辱恩師,心下大怒,眼中如要噴出火來,張三豐卻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淡淡道:“閣下屈身於韃子手下,為奴為仆,早已不知廉恥為何物,說幾句不中聽的話又算得了什麽?賠禮大可不必,老道實不敢當。”
小寶聽了大為解氣,心想常聽人說張三豐年輕時浪跡江湖,脫略形骸,與市井流氓,販夫走卒也能稱兄道弟,如今年過百歲,損起人來仍是犀利之極,看來傳言多半是真。那大漢阿三怒氣勃發,面皮瞬間漲得通紅,一聲低吼,便欲動手,忽必烈厲聲道:“阿三,不得無禮!”他一聲叱喝,阿三登時低頭退在一旁,兩隻怪眼直直瞪著張三豐,鼻孔呼呼喘氣,渾身肌肉賁起,猶如餓狼一般。
忽必烈即已發話,其他人盡皆閉嘴噤聲。只見忽必烈擺出一副笑臉,對張三豐道:“這廝無禮,張真人教訓的極是。只不過本王聽張真人所言,似乎對我大蒙古國頗有成見。張真人乃是當今武林的泰山北鬥,天下誰人不知,本王慕名而來,旨在虛心請教,並無歹意。本王有一句金玉良言,誠心奉告,不知張真人肯俯聽否?”他自幼學習漢人文化,說起話來頗為儒雅。
張三豐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道:“請說。”
忽必烈朗聲道:“方今之世,諸國並立,唯我大蒙古帝國軍威最盛,國力最強。我蒙古勇士遠征西方,所到之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西方各國無不臣服於我金頂大帳之下!現如今,大蒙古帝國疆土之遼闊,古來未曾有之,我蒙古大汗威加四海,早晚一統天下!南朝皇帝昏庸無能,大宋朝廷奸佞當道,中原百姓民不聊生,這等皇帝效忠何用?以往多年,因西征之舉,過半將士遠征在外,加之我蒙古大汗不忍南朝百姓生靈塗炭,故而遲遲未能攻克襄陽。現今我蒙古西征大軍已陸續班師草原,厲兵秣馬,休養生息,不久便會大軍壓境,屆時小小襄陽,定可一戰而破!至於西夏、契丹、吐蕃、大理各國,亦是我蒙古帝國盤中美餐,隨時取之可也!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大蒙古帝國統一天下不過是時間問題,張真人若能效順蒙古,大汗必定立頒殊封,為我帝國國師,武當派自當大蒙榮寵。張真人,本王所言,發於肺腑,祈望真人順應天意,勿使武當一脈,折了香火傳承!”
這番話說得恩威並施,氣勢極盛,玄冥二老等人齊聲高呼:“王爺英明神武!”
張三豐抬頭望著屋梁,一言不發。忽必烈等了片刻,又道:“真人或許有所不知,明教已向我蒙古帝國秘密投誠,正可謂是棄暗投明,良禽擇木而棲。張真人,自來識時務者為俊傑,少林、峨眉等武林大派久後亦必歸順,此乃大勢所趨,真人何不為天下賢豪做個榜樣?”
小寶站在張三豐身後,聽到忽必烈竟說明教已向蒙古投誠,險些沒把鼻子氣歪了,暗罵這廝順嘴撒謊,胡吹大氣,居然敢敗壞老子的名聲,待會兒定要給這小子一個深刻的教訓!忽聽張三豐大笑了幾聲,說道:“明教與我武當派淵源極深,龍教主更是老道的忘年之交。近幾年來,明教為武林各派,大宋百姓做了不少福澤之事,早已改邪歸正,一直高舉抗擊蒙古的大旗,怎會突然不聲不響的投靠你們?即便是明教當年多行不義,胡作非為之時,也向來和蒙古人作對,你卻說他們歸降於爾等麾下。嘿嘿,老道年邁,想必是耳目不明,這等世間奇聞居然不知,當真是孤陋寡聞的很呐!”
忽必烈只知道明教勢大,如日中天,當今武林沒有哪一家是其敵手,本想順嘴胡謅一番,意在威脅張三豐,卻不知道明教早已不是昔年人人唾棄的魔教,與少林武當的交情極其深厚,而且許多年來一直都將蒙古視為死敵。當年明教已是如此,更何況現今如此鼎盛,豈會變節投效蒙古?說到底還是忽必烈過於自負,骨子裡從來沒將江湖上的幫派真正放在心上。
這當口忽必烈的謊話被張三豐當場拆穿,不由得臉上一紅,乾咳了兩聲,說道:“明教之事,本屬機密,本王坦誠相告,張真人若是不信,那也罷了。現在本王隻想知道張真人如何決斷,會否應本王所請,投效我蒙古帝國。”
張三豐雙目如電,直視忽必烈,沉聲道:“韃子殘暴,多害百姓,歷年來四處征伐,所到之處,無不屍橫遍野,血流漂櫓!方今天下群雄並起,響應郭靖郭大俠的號召,正是為了驅除胡虜,還我河山!凡我炎黃子孫,無不心存驅除韃子之念,這才是大勢所趨!老道雖是方外的出家之人,也知大義所在,豈能為勢力所屈,為虎作倀?忽必烈,我本以為你至少算是個豪傑,何以說起話來如此顛三倒四!老道活了一百多歲,縱使年邁氣衰,筋骨老朽,今日也要匡扶正義,與爾等放手一搏。你們有何本事,盡管劃下道來吧!”
這幾句話說得豪邁無雙,正氣凜然,小寶只聽得熱血沸騰。鶴筆翁大聲喝道:“張三豐,我家主上敬你是前輩,這才好言相勸。你這老道卻言語不知輕重!武當派轉眼便要灰飛煙滅,你不怕死,難道這山上百余名道人弟子,個個都不怕死麽?”
鹿杖客冷笑道:“張三豐,莫以為你的幾大弟子還能趕回來救援。實話告訴你,宋遠橋、張松溪他們此時已經陷入重圍,俞蓮舟、殷梨亭那些人早在歸途中便中了我們精心準備的埋伏,此時他們的小命是否還在,都很難說呀!”
張三豐最為擔憂的便是幾個愛徒的生死,此刻鑒貌辨色,情知玄冥二老所言不虛,心頭一痛,一聲悶哼,嘴角登時溢出一道鮮血來。
忽必烈等人相顧色喜,知道先前伏下的殺招已然得手,這位武當高人已受重傷。他們心中所懼本來就隻張三豐一人,此時更加無所忌憚了。
小寶一身所學,超凡入聖,更得胡青牛畢生真傳,深通醫理,適才他在後殿廂房聽到張三豐說話時,便已聽出張三豐受了內傷。而凶手正是那假扮少林僧人,逃至武當山求援的賊禿!
那人自稱法名空相,乃是南少林弟子,當時宋遠橋和張松溪一見追殺他的竟是蒙古高手,登時對其深信不疑,立即仗劍相助。有知客道人引他去見俞岱岩,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俞岱岩也是沒有半點懷疑,便請他去後山來見張三豐。
張三豐閉關之處十分僻靜,當時聽了俞岱岩所講,也是不疑有他。豈料那“空相”正在痛哭流涕的悲訴同行的南少林僧眾盡皆遭了蒙古人的毒手,卻突然雙掌齊出,狠狠擊中張三豐的小腹。這下變故突生,實是太過出乎所料,即便張三豐百年修為,也是全無防備,登時中招。
所幸張三豐的武功已到了從心所欲,無不如意的至高境界,重傷之下心神未亂,瞬間判斷出來者絕非悲傷過度以致心智迷亂,誤將自己當做了敵人,方才下此毒手。張三豐隻覺對方所使的正是少林派的外門神功“金剛般若掌”,竟是竭盡全力,將掌力拚命地催送過來,臉白如紙,面目猙獰,當下一掌輕輕拍落,打在對方的天靈蓋上。
這一掌其軟如綿,其堅勝鐵,登時將那“空相”打得腦骨粉碎,如一堆濕泥般癱軟在地,一聲沒出,便即斃命。然而張三豐畢竟被其偷襲得手,內傷非同小可,這下心情激動,口中溢血,小寶便知他髒腑已遭重創。
那阿三嘿嘿陰笑道:“老雜毛,我那師弟的‘金剛般若掌’跟你武當派的掌法比起來又怎樣?”
俞岱岩厲聲道:“遠遠不如!你那師弟空相……”
阿三打斷道:“他可不叫什麽空相,法名喚作‘剛相’,乃是我‘金剛門’有數的高手!”
俞岱岩譏笑道:“他也算是高手?哼,他頭頂挨了我師父一掌,早已腦漿迸裂而亡,班門弄斧,死有余辜!”
阿三一聲怒吼,作勢欲撲,忽必烈右手虛攔,他隻得強行止步,目光憤恨欲狂。張三豐道:“當年岱岩被‘大力金剛指’所傷,老道曾遣人往南北少林寺質問此事,玄慈、空聞兩位方丈堅決否認,後經仔細查詢,確實並非少林僧人所為。那時我便曾懷疑凶手或許是昔年苦慧禪師所創的西域少林,但多方打聽,得知西域少林早已式微之極,所傳弟子寥寥無幾,只是精研佛學,不通武功。今日老道遭人偷襲,既然那和尚的身份是假扮的,所使的卻又是少林正宗的外門功夫,而又絕非西域少林的傳人,再加上你們師兄弟二人的性情一般的狠戾陰毒,由此推斷,老道猜想你們應該就是昔年在少林寺掛單,偷學少林武功,後來終於敗露,卻不知悔過,反而凶性大發,連殺十余位少林高僧,帶傷逃離嵩山,從此不知所蹤的火工頭陀的傳人吧?”
阿三道:“不錯!苦慧是什麽東西,憑他也配當我們的祖師!”
張三豐點了點頭,說道:“當年苦慧禪師正是因為火工頭陀一事受到牽累,以致與寺內高僧大起爭執,一怒之下遠走西域,開創了西域少林一脈。你們不但學了火工頭陀的武功,就連他窮凶極惡的性子也學了個十足十……”略微一頓,張三豐凝視阿三,緩緩道:“當年對岱岩下毒手的可是你的同門?”
阿三一聲冷笑,也不答話,走到一根大木柱前,吐氣開聲,雙手兩根食指戳出,噗地一聲,插進了面前的柱子之內,深及指根。俞岱岩臉色大變,厲聲喝道:“少林派的金剛指力!”
阿三轉身冷冷望著俞岱岩,森然道:“是金剛指力又怎樣?誰叫你硬充好漢,不肯說出屠龍刀的所在?這二十年殘廢的滋味可好受麽?”
俞岱岩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恨聲道:“多謝你今日言明真相,原來我一身殘廢,是你‘金剛門’下的毒手!只可惜……只可惜我的好五弟……”說到此處,已是哽咽難言。
當年張翠山自刎而死,乃是為了俞岱岩傷於愛妻殷素素的銀針之下,無顏以對師兄之故。其實俞岱岩中了銀針之後,殷素素托龍門鏢局將他送回武當山,只須醫治月余,自會痊愈。但他四肢被人折斷,導致終生殘廢,實出於“大力金剛指”的毒手。倘若當年找到“金剛門”這罪魁禍首,張翠山夫婦也就不致慘死。俞岱岩直至今日方才得悉真相,心中既悲師弟無辜喪命,又恨自己成為廢人,滿腔怨毒,難以言說,兩隻眼睛瞬也不瞬的瞪著阿三,直欲噴出火來。
忽必烈心知張三豐心意決絕,若想勸其投誠,全無希望。又見俞岱岩殘廢的真相已然揭穿,與武當派的深仇大恨勢必無法化解,當即便道:“本王到此,其意是想見識一下威震天下的武當功夫。這些舊日仇怨,正好可以一並解決。張真人,既然今日我們是來討教武當絕學的,便請賜教幾招。武當派到底確有真才實學,還是浪得虛名,今日一戰便可天下盡知。本王也不想趕盡殺絕,倘若張真人不願當眾露一手功夫,那便留一句話下來,隻說武當派乃是欺世盜名之輩,我們拍手便走。至於宋遠橋他們幾個,只要還沒死,本王自會下令放他們平安歸來,如何?”
他自知招降無望,便生歹意,欲趁張三豐重傷之際,先是逼迫武當派自認欺世盜名,公告武林,跟著隨便找了借口,再毀了紫霄宮,殺盡武當諸俠,將張三豐生擒活捉,押往各大幫派示威。張三豐威名太盛,定要百般折辱,才能震懾住其他各大門派。忽必烈主意已定,冷冷道:“我這三個下人,一個練過幾天殺豬屠狗的劍法,一個會一點粗淺的內功,還有一個就是你們說的‘金剛門’的傳人,學過幾招拳腳功夫。阿大、阿二、阿三,你們站出來,請張真人指教指教。”說完轉身坐回椅子上,閉目養神,竟顯得信心十足。
適才眾人隻細瞧過那阿三,此刻見他除下外衣,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盡是盤根虯結的肌肉,似乎周身精力無窮,漲得要爆炸出來。那阿大卻是個精乾枯瘦的老者,身材瘦長,滿臉皺紋,愁眉苦臉,雙手捧著一柄長劍,似乎剛剛被人痛毆了一頓,又或是家人新喪,旁人只要瞧見他臉上的神情,幾乎便要代其傷心落淚。
還有個阿二同樣生得枯瘦,身材略矮,頭頂光禿禿的沒有半根頭髮,兩邊太陽穴凹了進去,深陷半寸,一看便知他的內功極其深湛。阿三顯然是將外門功夫練得爐火純青,那阿大一時瞧不出內力如何,但必是劍道高手。這三人無論哪一個都是武林罕見的高手,張三豐重傷之余,想要連勝三場實無半分把握。更何況這三人後面還有玄冥二老,和那始終不曾有所動作,好似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的古怪頭陀,武當一方人人均知祖師爺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張三豐神色如常,心想這阿三的外門功夫雖然厲害,但若以太極拳中“以虛禦實”的法門應對,即便自己受了重傷,多半也能戰而勝之。所慮者倒是擊敗阿三之後,那阿二便要上來比拚內力,這卻絲毫取巧不得。當此情勢,縱有百年功力,奈何髒腑遭受重創,內力十不存五,無論如何也難過得此關。然而火燒眉毛,卻顧眼下,今日武當派遇此劫難,但求無愧天地,盡力而為,不是武當蒙羞便是了。
但見張三豐起身緩緩走出,飄然下場,那阿三第一個出陣,此時見了張三豐武學大宗師的氣度,心下反倒忽然生出三分怯意來。然而張三豐早已是武林傳奇,阿三自忖只須和他拚個兩敗俱傷,那便是聳動武林的盛舉了。當下屏息凝神,內息流轉,周身骨骼劈啪不絕發出輕微的爆響之聲,乃是佛門正宗的上乘武功,由外而內,不帶半分邪氣。
張三豐心想這阿三人品低劣,一身功夫卻著實不可小覷,深吸了一口真氣,雙手緩緩舉起,隻待阿三進招。便在此時,一個蓬頭垢面,臉上黑漆漆的好似灶君一般的小道童走了過來,右手輕輕拉住張三豐的左手,說道:“太師父,您是何等身份,豈能和低三下四之輩動手過招?旁人若是知道了,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話了麽!太師父,您教我的功夫弟子還從未用以對敵, 今日正是大好機會。似這等不知廉恥,丟盡天下習武之人顏面的狗東西,交給我來對付就是了,您老人家安坐觀戰便是。”
張三豐見他正是適才無故歎氣,引得阿三破口辱罵的年輕道童,隻道他是自己門下的一個尋常小徒,正要勸其回去,哪知對方的手掌一搭上自己的手掌,立時便覺掌心處傳來一股極其渾厚,卻極其柔和的精純真力。這股力道雄強無比,偏又輕柔到了極致,汨汨然、綿綿然、無止無歇、無窮無盡,頃刻間自身髒腑所受的內傷竟然愈合了幾分,當真是匪夷所思之極。
來著正是龍小寶,但這貨故意把臉塗抹得汙穢不堪,頭髮更是亂七八糟,張三豐又是多日未曾與他相會,驚愕之下,注目相視,一時間隱隱覺得有些熟悉,但也沒能瞧出這貨的本來面目。刹那間,張三豐心裡轉過許多念頭,但心中確認這少年絕無歹意。當此危難關頭,不管他是別派趕來助拳的少年高手,還是潛心修為,天縱奇才的本派弟子,總之交給他來應付,肯定好過自己帶傷強行出戰。
一念至此,張三豐微笑道:“我衰邁昏庸,能有什麽好功夫教給你?這位施主的外家功夫已練至絕頂,務須小心在意。”說完緩緩放下小寶的手掌,退回去重又坐定,側頭望向俞岱岩,見其也是一臉迷惘之色。
阿三聽得小寶全無遮掩的羞辱之言,早已怒不可遏。一見張三豐退回,恨不能一拳便將小寶打得粉身碎骨,惡狠狠地喝道:“小雜毛,發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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