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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家事》第22章 寶龍醫院的取舍 蓉芬的求學夢
  彈指間,依琴全家搬到蘇州快三年了。
  蓉芬14歲,馬上要小學畢業。
  表姑桂娘娘來信說:”上海德國人開的寶龍醫院要招護士,因為醫院中外著名,待遇又在上海各行業中首屈一指,報名的人很多。這是蓉芬難得的回上海的機會。蓉芬可來一試。不過要有考不上的準備,因為相當難考。”
  依琴見信後很高興。再難考,多少有點希望。
  蓉芬茫然,難於決擇。
  她希望讀完小學,讀中學再讀大學,不想半路去工作。
  但家裡境況越來越糟。繼續上學的錢呢?隨時會失學。
  尤其這樣,不如考寶龍醫院一搏,至少可以回老家上海。有了收入,家裡就有了活路。
  全家回上海,是她的奮鬥目標。她耿耿於懷,總不甘心全家因經濟困難,被迫退到蘇州。
  對於酷愛讀書,積極上進的她,中斷學業,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她偷偷大哭一場。痛苦而無奈地放棄考初中,改為考寶龍醫院。
  蓉芬去信報了名。報名者上千。因年齡、文化程度、地域等限制,初選到一百人。
  醫院通知筆試。蓉芬認真複習語文、算術、英語等。看了一些關於醫學和護理方面的書、人體組織結構的書……甚至還看了德語入門的書。
  為了去上海考試,蓉芬向學校請了10天的假。
  這是她第一次回上海,也是第一次獨立去桂娘娘家。
  沿著兩邊法國梧桐樹的街道,走到幽靜處,找到了“山竹裡”弄堂口,弄堂的一邊由龔新和的本家開著字號,店面處於熱鬧的大道上,後門通在弄堂裡。而弄堂口設在與大道垂直的另一條僻靜街道上。
  弄堂的另一端的出口,是在另條街上。
  弄堂口有個崗亭,內有巡捕。
  通報後,蓉芬進入龔家獨家的弄堂。
  往前走,透過一家店的後門,看到玻璃櫥窗裡面是一些金條。她知道,這是家”金號。”
  她想:“我家如有一根金條,日子會很好過,我也可如願讀到大學。”
  正想著,見桂娘娘在遠處樓上,推開窗戶在向她招手。
  她順著方向,從一隻樓梯上去,五樓五底的紅色樓房裡,房間一間連一間。在二樓中間房間見到桂娘娘
  桂娘娘很高興,學外國人的樣子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因為知道蓉芬明天要考試,問了蓉芬家的家安後,開門見山地說:‘’你龔姑夫到時會給你寫推薦信,但必須自己考得好,擠身前幾名才行。德國人辦事嚴謹、刻板、決不講半點情面或舞弊。最後一步,外國人要看推薦信,這是招聘和招生必需的。‘’
  又說:“只有上海有地位有名望的大佬才有資格推薦的。你姑夫是聚豐銀行外辦,中國代理總經理,過這關沒問題。”
  蓉芬說:“我會努力。”
  因為要去好親婆處安頓和複習功課,沒說幾句話就告辭了。轉而到好親婆和叔叔心平家住下。
  第二天去筆試,方知真實難考。
  初選的一百個人中,要筆試淘汰到二十人,再面試選六人。最後只要三人。
  各科考試題目多且靈活,好在蓉芬知識面廣,做起來得心應手。作文:“論同舟共濟與救死扶傷”,她寫得很好。
  幾天后發榜,蓉芬筆試總成績第三名。
  接下來,對考生進行了面試。同時要求各位推薦人直接給醫院院長寄有本人簽名的密封的推薦信。兩者結合起來,一並考慮。
  醫院公布了通過初試的六人名單,其中有蓉芬;並把她們的試卷全部張榜公布,以示透明、公正。
  掛著創始人寶龍像的辦公室,德式裝飾,典雅、氣派、莊重。牆上有鑲著玻璃鏡框的院訓和院規(中德文)。大吊燈下,對著門有兩隻大辦公桌。靠牆一邊一排文件櫃,一邊是大沙發等,都是白色的。
  隔壁是大會議室,有寶龍醫院百年歷史的介紹(也用中、德文),掛著獲得的獎狀和病人送的錦旗。
  坐在會議桌旁的六個女孩,心情緊張,忐忑不安地猜想如何複試。
  桌子對面坐著五位嚴肅的醫院人士。
  其中一位德國主考人站起來,用外國調孑的中文說:“歡迎各位報考寶龍醫院。寶龍醫院對這次招考很重視,花這麽多的時間、精力和財力,就是為了選出最優秀的人,你們就是。“
  又說:“寶龍醫院要和共濟大學聯合辦寶龍醫學堂,是個護士學校,實行半工半讀。寶龍醫院自己要培養三名護士,也要跟著去上課,學費和其它經費全由醫院包,還給生活費。平時沒課時,要到各科輪番見習。每科見習結束要嚴格考核,包括臨床實際操作和理論考試。如各科和各部門都通過了,見習期一年滿後,才能從護士見習生轉為醫院的正式員工。”
  又說:“你們六名優等生,是從千百人中挑選出來的,條件不分上下。我們無法、也不忍心作出取舍決定。經集體商定,院長同意,決定用最簡單、最原始的抓閹方式來解決。”
  隨即,主考拿出六張事先折疊好的白色小紙條,說:“打開後,裡面有三張寫有'十',三張”寫有'一‘'。拿到'十'的為錄取,'一‘的為淘汰。”,
  ”讓上帝來決定你們的命運吧!”說完一把抓住六張小紙條,合手揺了揺,就放手撒到桌上。
  蓉芬還沒回過神,抓閹的紙條五個已被搶,桌上只剩下一個,是她的了。
  打開,是用紅筆寫的”十”字。
  拿到”十‘’的另兩人笑逐眼開,高興地跳起來。拿到“一”的人萬分沮喪,甚至哭出聲來。
  蓉芬反應淡淡。她知道上帝給她打開了這扇窗,卻關上了她上大學的那條路,她說不上高興。考試隻證明了她的實力。真正考上了,矛盾心情又來了。
  三人被叫到辦公室。院長進來跟她們握手、祝賀,並說了一些鼓勵的話。
  蓉芬被錄取的消息,風一樣地傳遍了親戚老四房,大家都替她高興,對她刮目相看。
  蓉芬回蘇州後,沒幾天就學期結束了,拿到了小學文憑。
  別提依琴有多高興,一改往日的低調,逢熟人必告。心安也知道了,笑容滿臉。只是不管事、不說活,常跑到門外哈哈大笑幾聲。
  蓉芬向蘇州的親戚辭別,大家誇她有出息,都說:“依琴的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
  四娘娘送給蓉芬一條新棉花胎,讓她住醫院宿舍時用。
  上海的三娘娘想,蓉芬穿的是親戚給的半新衣服,雖樣式新,只是花裡胡哨,不合護士穩重、成熟的著裝。就把自己做姑娘時,新的蘭底格子呢背帶裙,連夜改短給蓉芬穿。
  蓉芬到寶龍醫院後,更加勤學苦練,一科科地輪番見習、通過。
  第一次獨立生活,覺得很孤單。錄取的那兩個女孩,家在上海,每天跑家。上班時分散到各科,難以見面。
  宿舍在辦公樓頂層的大房間,住的都是護士,比她年長。
  蓉芬想看書學習,苦於人多,說活聲雜,沒個安靜環境。
  房裡放著幾隻四面玻璃的大展覽櫥,裡面各層擱板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醫療器械。對應的紙牌上標注著德文。這是為了護士學習德語用,因為在寶龍醫院是全德語交流。
  蓉芬知道,德語比英文難,是外語中最難學的一種。看著這麽多的德文名稱,她第一次在學習上有了”怕”字。
  新合辦的護士學校還沒有開班,蓉芬還不能上課。每天在門診或住院部見習。
  令她恐懼的是每天見習完,獨自從住院部樓上下來走到一樓,拐彎處是太平間,經過它才能到大門出口。晚上半明半喑的燈光,有時還有家屬的哭聲,令她毛骨悚然。年幼膽小的她總是心怦怦跳,屏往呼吸,逃一樣地走過那裡。再回到宿舍。
  好親婆和叔叔家離寶龍醫院不很遠,只是房小人多。好親婆、心平夫婦加七個小孩共十人。除第二個和最小一個是女孩外全是男孩。男孩們嘻笑打鬧,更顯得擁擠。蓉芬不能搬去住。
  見習到了最後一科外科的手術間,問題來了。病人很多,都是些要開刀的、包扎的、護理的、打針的。開刀流血、打針抽血、包扎止血,總之血、血、血。不僅有時血會濺到自己的身上,連空氣中也會彌漫著一股血腥氣。這對自小清潔衛生、有潔癖個性的她,無法忍受。自會惡心欲吐,惶惶不可終日。
  於是蓉芬一次次到好親婆家哭訴,一定要回蘇州,即使回去更苦,也心甘情願。
  好親婆被她弄得暈頭轉向。隻得對蓉芬直話直說,我做不了主的,要生母做主。你自己去對姆媽說,她同意才行。
  蓉芬一連寫了二三封信到家裡。
  第一封信,依琴以為是喜訊。夜晚,火油盞旁,戴了老花鏡,興衝衝地拆開信。
  不料,邊讀邊出眼涙,慶官圍上來看個究竟。當依琴念到:“娘呀,娘呀,娘呀……不孝女對不住你老娘親呀!女兒活不下去了呀……”時,已泣不成聲。
  最後,依琴考慮到不要有意外發生而造成悲劇,才叫慶官寫快信,說自己已同意,趕快讓蓉芬離開醫院回蘇州。
  親戚們領教了蓉芬的任性,背後在撇嘴,怪她不懂事、吃不了苦,競辭掉難得的好工作。
  蓉芬自覺辜負了親戚們的美意,抬不起頭來。不敢,也沒臉去桂娘娘家告辭。隻去了三娘娘家,感到三娘娘明顯沒以前熱情了,而且這種感覺到以後一直存在。
  只有已上初中的芬芳支持蓉芬,覺得她做得對。要對得起自己,做自已喜歡的工作。
  不日,蓉芬辭別好親婆。雖離職依了自己心願,但心情複雜,恐旁人誤解她是”因表現不好,被醫院除名的”,也高興不起來。
  淡雅心疼她,說:“身體要緊,不要管別人怎麽說,不要再難過了。蝦有蝦路,蟹有蟹道。回去總有話路。離開也許是好事。”
  蓉芬心痛老祖母,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已淪為十足的‘’老媽子”。說:“好親婆,你年齡大了,身體還不好,萬事馬虎些,要多保重。”
  淡雅送蓉芬出門,經過一樓廚房時,對蓉芬說:“今天是你爺的生日。”
  蓉芬聽了快哭出來。繁忙中的好親婆還牢記遠處心安的農歷生日。”
  蓉芬無顏回到蘇州。沉寂多日後,全家沉悶的氣氛才慢慢好轉。全家除自怨命苦之外,各自只能再接再厲,奮發求生存了。
  因為寶龍醫院的事,蓉芬躭誤了考初中。只能在家複習功課,想明年考蘇女師(江蘇省蘇州市女子師范學校)。
  歡歡和一個家在木瀆顏家花園的同學
  顏彩雲,考蘇女師沒考上,準備明年再考。所以三人一起在歡歡家裡複習。
  著名的蘇女師是省立的,在全省范圍招生。讀師范的一切費用,包括學費和食宿費等全免。這對窮苦人家的孩子是何等大的吸引力。
  當教師是女孩們向往的職業。蘇州又是好地方,所以有錢人家的孩子也喜歡報考。
  激烈的競爭,無異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苦學了一年,到考完試發榜前, 大家心情緊張,甚至一起在家求神拜佛。
  蓉芬做了個夢,夢見自已雙手拉住橋頂垂下的藤條,從橋底往上艱難攀爬,四周有荊棘,好高好險的橋,自己筋疲力盡,幾次差點摔下來,最終爬到了橋頂。
  第二天,蓉芬收到了蘇女師初中部的錄取通知書,而歡歡和彩雲又落榜了。
  蓉芬重新開始了讀書生涯,發自內心的高興。
  剛開始,因為外省學生多,暫時宿舍安排不過來;後來有宿舍了,因為洗澡人多要搶位;蓉芬就不住校了。
  從城北平門北寺塔處的家,到盤門口蘇女師,要直穿過一條護龍街,再過去一條石板路直街,有一小時路程。不管刮風下雨,都是靠雙腳直來直去。
  依琴每天給蓉芬一個銅板,讓她坐人力車去上學。但節儉的她,攢下這錢,去買書,買文房四寶。除了買這些外,每天上課讀書。
  同學都以為她家中很有錢,因為穿著高檔。其實都是上海親戚送來的半新舊衣服,人品又好,高雅清爽,人見人愛。
  蓉芬珍惜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刻苦學習。
  課余還去一樓練琴,那裡擺著好多架風琴,因為是師范,讓學生隨便彈。
  吃飯是吃桌飯,由桌長帶頭夾菜,每隻菜都要桌長夾第一筷。吃的夥食很好。
  蓉芬在蘇女師,學習和生活得很愉快。
  可惜剛讀完初中一年級,不期的災難降臨,把她的理想和好不容易奮鬥得來的學業徹底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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