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馨是新式女性,住在老式的龔家,覺得很憋氣。雖然她和德官反叛了世俗的包辦婚姻,是自已看上了對方,彼此感情可以。但時間久了,德官忙於龔家生意,沒辦法整天陪著她。
葉馨有文化,見過大世面,愛熱鬧,愛交際。她和薑春是完全相反的兩種人,和薑春沒有共同的語言。
在蘇州,她跟依笙比較好。依笙嫁的是家住小王家巷,家裡開電力織錦廠的時春生。
小壬家巷的時府挺大,後門離皮市街頂北頭的龔家很近,簡直是門對門。
葉馨回蘇州,就會去找二姑子依笙,問些別後龔家的事。
在上海,她有時去三姑子依琴家探望,她跟依琴說得來。她同情這一家,會帶些好吃的食品和禮物給蓉芬、慶官、和蔓芬這三個孩子。
她和德官還沒有孩子,但她很喜歡孩子。尤其喜歡蓉芬。
依琴,因為心安有病,家務牽絆和當時交通的不便,很少回娘家。對於家裡發生的事,都是由葉馨告訴她。還有通過菊田和從菊田的好朋友,常去蘇州的四房裡的仙男那裡得知。
葉馨向往上海開放的生活。想念原女中的同學,和教堂的教友。
她想讓德官到上海,到她娘家的古玩店做事。龔先夫婦不放,說自己逐漸年老,兩個兒子頂上來了,挑起了龔家家業的大梁。說德官比朱官聰明、能乾,龔家離不開他。
而德官也覺得自己從小就接觸織造這行,現在做得風生雲起,得心應手。多年積累了很多人脈,聲譽又好,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去上海丈人店裡,和舅兄葉天一起做,自己一切要從零做起。雖然喜歡文物這行,但專業學問博大精深,自己遠遠不行。
另外,作坊有了一定規模,父母卻老了。他和朱官都很孝順,想報答父母打拚家業和養育他們不易的恩情。
這事拖著,德官自已都不知道今後該怎麽辦。沒有表態要去上海發展。
葉馨無奈,結婚多年來,幾乎常年住在上海。
德官因為妻子葉韾常去娘家住而感到寂寞。
德官是負責對外事務,包括聯絡客戶,銷售織品,發運原材料和成品,負責對外交往的財務帳目,要經常跑錢莊存取餞。
而朱官是分管家業中的內部事務,包括更新織造技術、管理生產和織品的質量、管理財務帳目、和管理織造工人。
因為業務關系,德官跑得最多的是當時蘇州最熱鬧的市中心-閶門。
閶門自古繁華,是商賈雲集之地。大運河流過閶門城牆外,水、陸路都很便捷。
清朝乾隆年間的‘’盛世滋生圖‘’(姑蘇繁華圖),正是寫實了當時閶門吊橋內外的熱鬧景象。當時閶門大街(西中市)是蘇州的中心,光錢莊都有十幾個。
閶門內,歌樓酒市,作坊醫家,商鋪櫛比,行人雲集。每到夜晚,燈紅酒綠,歌舞昇平。
德官不是好色之徒。
路過幾家妓院,打扮得花技招展的妓女一排站在那裡拉客,德官不屑一顧。
他差點硬被她們拉進去,硬是掙扎著逃了出來。
他雖無法選擇地落入了生意圈,卻本性愛文學、愛藝術。
他喜歡仿效古今文人雅士,和不賣身的藝妓一起吟詩作畫,談古論今。彈琴低唱,飲酒作樂。自嘲:‘’算是附庸風雅吧‘’
葉尋和他父親葉方歸,叔叔葉方來都是做古董生意的。葉尋對字畫、詩詞很鍾愛,也有研究。所以和德官志趣相投。
今天德官和葉尋約好,同去閶門城牆外,運河中的‘’水中麗人‘’畫舫找小紅、小紫等幾個姑娘聚會。
別看小紅只有十七、八歲,已是蘇州藝妓中的姣姣者,才藝過人。平時輕易不接客,除非官府、顯貴。
小紅幾個人,跟德官、葉尋只是投緣,品位都較高,紅顏知己而己。
今天喝得酣暢。
小紅說德官:’‘剛才,你’對對子‘對得不夠工整,要罰酒三杯。‘’
德官已經喝得酒水糊塗,用大舌頭說:‘’好個小紅妹妹,快繞了我吧!不比平日,我馬上要醉倒了,能對出就不錯了。‘’
小紅笑著說:‘’不行,平日裡都是你灌我們,今日好不容易有此機會,定要‘報仇’不可。姐妹們,你們說是不是呀。‘’大家起哄。
見德官酒杯裡只有半杯,來不及斟滿,就拿起自己喝過的酒杯,內有滿滿的酒,拉著德官的頭,把杯子貼著他的嘴,直灌下去。
又酙滿,又灌,真的灌了三杯酒。
德官趴在酒桌上,已不省人事,一會兒,噴射狀地哇哇吐起來。
坐在身邊的小紅,手忙腳亂。來不及了,趕緊掏出自己的手帕,給德官擦嘴,擦臉,擦手和擦衣服。
可能是累著了,也可能是剛才的興奮,小紅猛烈地咳起嗽來。
喉頭有股血腥味,直衝上來。小紅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趕緊跑到船艙外,噗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來。
小紅嚇壞了。迅速揀塊船板上的抹布沾水把血跡擦掉。怕人知道了,自已會遭嫌棄,就假裝鎮靜,微笑地進了船艙。
筵席散了,葉尋叫了兩輛黃包車,他和德官一人一輛,仆人阿旺跟著車,把酒醉如泥的德官送回了龔家。
德官後來才知道,被小紅傳染上了肺癆病(肺結核)。
開始是午飯後發燒,兩顴發紅;後來咳嗽不停;再後來大口吐血,一吐就是半臉盆。
不久,傳染給了龔先和德官。
在那個年代,肺癆病是絕症,是無藥可治的。雖然花重金,請了不少名醫來看,也沒用。
葉馨得訊後,趕緊從上海趕回來。
羅梅心好,怕傳染給她們,不讓她的女兒們和兒媳們靠近她們的丈夫和父親,只能遠遠地看著。
而父子三人不停地吐血,奄奄一息,連說活的力氣都沒有。
三個人分開在三個房間裡的床上躺著。他們互相也知道,都被傳染上了。
幾個用重金雇用的人用毛巾捂著自己的口鼻,戴著手套,冒著被傳染的生命危險,給他們倒盆中吐的血和擦拭。
開始時,還能給三個病人喂進藥和飯菜;後來吃得越來越少;最後湯水不進,只有出氣比進氣多。
眼看不行了,德官用手招來羅梅,用‘’手指‘’指指裡面朱官的房間,意思問哥哥情況怎麽樣了。
羅梅不敢當著他的面哭起來,強裝著說:‘’朱官沒事,都快好了。‘’
又說:‘’醫生說了,你也會很快好的。不用擔心。‘’
德官說不出話來,只是搖搖頭。
羅梅不怕傳染上,說:‘’我到這份上,活著沒什麽意思了,傳染上更好,跟他們三個一起去了才好。‘’
每天三隻病床,她輪流去看。
那天去龔先床前,只見他浮腫的臉上,雙目緊閉,粗口喘著氣,臉憋得痛紅,嘴唇發紫,一副要死的樣子。
羅梅突然控制不住,破口大罵:‘’你個”老甲魚”,你忘了結婚時的誓言了嗎!‘如負我羅梅,你會得暴病而死。’天睜著眼看見了,兌現了吧。‘’又說:‘’你自作孽,不可活。但你為何要帶走兩個兒子呀!叫我以後怎麽辦。天哪!都是你害的。‘’說完痛哭起來。
龔先已說不出話來,只是氣喘得更急了。
沒幾天,朱官先去世,大家怕另兩位病人聽見受影響,不敢放聲哭,只是抑製住悲痛,輕輕地哭著。
但耳尖的德官還是隱約聽見了。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旁邊的羅梅說:‘’是朱官哥哥先走了吧,我過幾天也要去那個地方了。‘’
又說:‘’姆媽,如你想我,多去西園燒燒香。‘’
羅梅始終沒明白,想念德官和燒香有什麽關系。隻得聽了點頭。
過了十五天,德官也去世了。
臨走時,已說不出話,硬抬起一隻無力的手,對葉馨象征性地揮了一下,作為戀戀不舍的永別。
最後是龔先去世。
在短短的時間裡,家裡的三個男人全部因肺癆而相繼離世。
在出殯時,情景真慘。
大門大開,客廳裡停放著三口棺材。
全家人披麻帶孝,放聲大哭,哭聲震天。
穿著孝服的羅梅,用手拍打著供著三人牌位的坐台,呼天喊地。
大喊:‘’天塌了,男人們都走了,讓我們如何過!‘’
門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人,街坊上的人都議論紛紛。有的還講起迷信,猜測這家人家做了什麽事,會遭此報應。
不少鄰居和路人表示同情。
依琴帶著蓉芬和慶官來奔喪。
蓉芬從沒見過外公龔先的面,而對外婆的印象,也因為當時年齡小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