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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華錄》第15章 太學(上)
  守歲守了一夜,正月初一,整座雒陽城依然處於歡騰喜慶之中。

  只不過此時原本在新年大殿上的並不是太常種拂,而是太常丞林梓。這大漢皇宮內的眾多大漢臣子只有他一人知道,當今天子和太常種拂雙雙去了太學。

  太學和三雍宮都不在雒陽城中,而是在雒陽城東南外,距離開陽門六裡。

  還不到申時,孫原便已出現在太學之前,太學之大,能同時容納三萬太學生住宿、求學、讀書,比鄰大漢藏書之所在“蘭台”,孫原若非一路乘車,抵達此處恐怕需要幾個時辰。他雖然是乘著劉和臨走前留給他的六駕馬車,乃是二千石方才能乘坐的車駕,卻還是被太學衛士攔下了。

  “太學所在,雖二千石不能隨意入內。”

  衛士身姿挺拔,極其訓練有素,車夫盯了這衛士一會兒,咧嘴一笑,回頭衝車裡道:“公子,敢問現下如何?”

  孫原托著額頭,思緒萬千。

  從他進入帝都那一刻起,整座帝都仿佛都圍繞他運轉起來了。

  先是劉虞回朝、再是遇見趙空,複道上可怕的血案,天子讓王越轉告的那句話:“要殺你的人,朕已經替你殺了。”

  他猛然坐了起來——難道戮餮殺手盟是天子的人?複道上的血案根本就是天子一手所為?

  可能嗎?

  這是為什麽?他目光呆滯,盯著車窗,思緒百轉。

  想不通透,確實想不通透。他苦笑兩聲,帝都的水太深,深到他根本不能看清楚。

  “陛下……你到底想做什麽?”

  紫衣公子托著額頭,猶在深思,猛然見車門開了,他一抬頭,卻是車夫伸頭進來:“怎麽了?”

  車夫咧嘴一笑:“還以為公子睡著了,叫了幾聲公子都沒答應。”

  “是麽,大概有些失神了。”孫原直了直背,反問:“可是被太學衛士攔下了?”

  車夫點頭:“正是。”

  孫原苦笑一聲,心道:陛下啊陛下,你果真是會折騰人。他下了車,徑直走到那衛士面前,舉起腰畔的官印,道:“請轉告太學祭酒馬公,魏郡太守孫原奉天子詔令,在太學等候陛下駕臨。”

  “陛下?”那衛士望了一眼那枚官印,他亦不傻,這馬車便是二千石的待遇,只不過太學平時的確不對官員開放,如今又是天子的詔令,他上下一打量孫原,想來不會有二千石的官員拿天子詔令開玩笑,當即便入內稟告去了。

  隨著衛士入內稟告,一隊浩浩蕩蕩的諸生便如潮水一般從諸生苑中擁了出來。

  孫原暗暗叫苦,太學自光武帝重建,至今一直在擴建,至孝順皇帝朝已有一千八百五十室,人數最多時已達三萬之眾。此時雖經過兩次黨錮,大部分儒生被禁錮在家,如今在太學的名士儒生人數仍不下一萬之數。

  此時衝出太學大殿的人數一眼望去,沒有五千也有二三千之眾,這些學生留在太學,無非為謀個出身,便是有那好經學的學生,也逃不脫家法師法的套路。

  所謂經學,便是對儒家經典作注解以利於理解的學問。秦始皇焚書坑儒之後,有位汝南伏生憑借記憶默寫出了《尚書》,並撰寫一部《尚書大傳》,以示後人他對《尚書》的理解。到了大漢開國,丞相蕭何收錄天下群書,儒學經典便又為之興盛。孝武皇帝時期,一代鴻儒董仲舒更是橫空出世,定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局面,他本以治《春秋》聞名,故後來有“春秋決獄”之說。

此後大漢三百年皆以儒經治國,儒生以習經為業,儒經注解疏說便更為興盛。  不過,起初教授經學的人便不多,往往有成百上千人習一人之學,遂產生了“師法”“家法”之說。門生子弟需遵從長輩或老師的學問,不得更改,所以頗有些固執腐朽的問題。光武皇帝自己便是儒生,又以門閥世家為助力立國,這家法之症尤為嚴重。不過經學三百年來,倒有不少真正的大儒鴻儒見到了問題所在,便默許門生弟子可以學習多家學說,雖然解不了根本問題,倒也靈活了許多。

  只不過孫原這時要鬱悶了許多,他對太學了解不多,只知道太學中設有十三博士,眼前這太學諸生幾乎都是這十三位博士的弟子,說錯了話恐怕是要得罪不少人了。

  “陛下當真是給我出了道難題啊……”

  眼看著對面領頭的一位先生,頭戴兩梁進賢冠,衣深衣袍服,必然是太學祭酒馬日磾親自到了。馬日磾是關中馬家的家主,祖上便是開國名將馬援,馬日磾的祖父便是一代名儒馬融,門生弟子無數,是與關中楊家並駕齊驅的門閥世家。馬日磾身為太學祭酒,雖然秩俸六百石,卻因地位特殊,能享兩千石的禮儀。孫原雖是實打實的兩千石太守,也說不得要和馬日磾互相行禮了。

  “新任魏郡太守孫原,見過祭酒。”

  孫原年輕,自然要先行行禮,今日又是奉旨而來,自然做足了禮數。

  馬日磾看看眼前這個少年,嘴角微微泛起一絲笑意,心道:“這便是陛下看中的人物,年紀未免太小了些。”

  不過孫原禮數已到,他身為太學祭酒自然不能失禮,同樣一禮深深拜了下去。

  馬日磾何等身份,在太學中除了幾位天下所重的博士便是最尊貴的人物,如今與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互相見禮,登時如大石投湖驚起千萬波瀾。

  “這人是誰,居然讓祭酒給他行禮?”

  “就是,看著年紀比我們都小上幾歲,居然這般隆重,難道是哪裡冒出來的皇親國戚?”

  數千之眾,一片熙攘,卻也有幾個字語鏗鏘的傳到孫原耳中。他抬頭看了看四處或鄙視、或羨慕、或怒視的目光,自己理了理衣袖,便安然受了這一禮。

  如此作為自然更是炸開了鍋,甚至有學生伸出手來指著孫原破口大罵,雖然不是什麽髒話,但也頗讓人覺得難受。不過也自然有人能看出孫原和馬日磾互相行禮,是兩千石大吏的規矩,自然不敢插話,規規矩矩站著,等著那些強出風頭的被祭酒責備。

  馬日磾沒有理會那些七嘴八舌的學生,倒是上下打量起孫原來,委實看不出這少年與太學諸生有什麽差別,除了年紀實在是太小了點。

  “難怪他們不滿,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他們尚未取字。”

  馬日磾看不出什麽,卻一直帶著笑容:“你已是兩千石的朝廷柱石,而他們進了太學還未取一個四百石的議郎,你可知這天壤之別,能引出無數的嫉妒怨恨?”

  冷不防馬日磾打了機鋒,孫原頗有些猝不及防,不過聽馬日磾口中皆是“你”稱呼,全無官場規矩,也不知是他不喜歡這些俗禮還是受了天子指派要和自己拉扯關系,便笑了笑道:“這些眼光早已見多了,若是區區這等都過不了,豈敢任一方太守。”

  “不錯。”馬日磾點頭,卻看不出他臉上到底是讚許還是諷刺。

  “隨我來吧。”

  馬日磾伸手示意,身後浩蕩的的太學生立刻分開,亮出一條寬敞的通道,馬日磾便攜了孫原的手,兩人並肩而入太學。

  孫原眉頭大皺,他倒是一貫懶得理這些俗禮,身邊又是心然、林紫夜兩位絕代美人,沒少做些光天化日拉手的事情,唯獨此時攜手的卻是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身後便覺得陣陣發涼,便道:“祭酒如此示好,倒讓原一時難以適應了……”

  “有什麽不好適應的?”

  話音未落便被馬日磾搶了話頭,孫原頗有些窘迫,便聽馬日磾道:“陛下這兩個月來頗有些不同了,處理政務竟有些勤快。然後便拜了兩位新太守一位都尉,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少年。這消息一出,滿朝大臣都覺得,陛下這是要力圖大治了。”

  孫原哭笑不得:“所以這兩道任命才如此輕易是麽?”他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天子如此輕而易舉地拿到了兩道太守任命,原因竟是如此。

  “不然如何?”馬日磾看了他一眼,頗讓孫原有些想翻個白眼回去的衝動,“兩千石,一次三位,南北重郡,你真當隨便便能撿到?”

  “祭酒說笑了。”孫原也不知道臉上是否掛著笑容,就算掛著,此時也該是僵硬地不成樣子了。

  “本以為是個紈絝子弟,不過……”馬日磾又看了他一眼,意猶未盡:“今日看看,還有幾分火候。”

  “那原今日此來……”

  “不必多說。”馬日磾揮了揮另外一隻手,“陛下交代了,要給你幾個能乾的掾屬,我給你擬了個單子,列了二三十個人,你自己挑就是了。”

  “想不到陛下竟然提前打了招呼……”孫原臉上無恙,心裡卻是苦笑:這位陛下,昨日還說好的相會於太學,今日便失約了。

  “如此足見陛下對你的看重。”馬日磾第三次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可知,大漢立國四百年來,頭一次有太守屬官皆出於太學的待遇?”

  孫原苦笑著搖了搖頭:“禍福相倚,這福氣只怕消受不起。”

  “所以,今日我與你並肩入太學。”

  站在大堂之前,馬日磾轉身傲視諸生,聲音裡透著一股淡淡的堅定:

  “你若善任,魏郡大治,則為國之棟梁,他日名垂千古,馬日磾不負太學祭酒,不負天子信任。”

  “你若不善,太學名衰,則為國之病痛,他日遺臭萬年,馬日磾愧對太學諸生,愧對天子聖恩。”

  “一切皆在你。”

  孫原看著身前這位長者,正身、秉手,長袖垂地,一拜到底:

  “原必不負所托。”

  射援,字文雄,司隸扶風人,年二十二。北地諸謝的同宗,因為先祖謝服為將出征,天子嫌棄他名字不好,特地下詔改為射氏。因為被時任北地太守的皇甫嵩看中,便許配了皇甫大人的女兒皇甫夢筱,入太學奉博士鄭玄為師。

  華歆,字子魚,平原高唐人,年二十七【注1】。二十三歲時為先太尉陳球的弟子,被譽為少年得志的神童,與博士盧植、鄭玄有同門之誼,皆曾入一代鴻儒馬融門下。

  臧洪,字子源,廣陵射陽人,年二十五,其父為前護匈奴中郎將臧旻,七年前臧旻征鮮卑大敗,下獄,因任吳郡太守、中山太守時軍功政績斐然,特許臧洪入太學,師從博士盧植。

  桓范,字元則,譙郡龍亢人,年十八。祖上為孝光武帝朝太子太傅桓榮;桓榮之子桓鬱為孝和皇帝朝太常;桓鬱第三子桓焉為孝順皇帝朝太尉,同時也是當今太尉楊賜的老師;桓焉的次子桓順是孝桓皇帝朝的侍禦史;桓順之子桓典便是當今赫赫有名的“驄馬禦史”,曾是他姑姑便是太尉楊賜的夫人;自桓榮至桓典,五代皆為帝師;而桓范,便是桓典唯一的兒子。

  趙儉,字公勉,蜀郡成都人,年二十。曾祖父是歷任孝安、孝順、孝衝、孝質、孝桓五朝的名臣趙戒,祖父是孝桓皇帝朝的太尉趙典,父親是現任汝南太守趙謙,叔父是現任京兆尹丞趙溫。一門清廉,學問、品行皆是上品。

  “我給了你二十個人,你卻隻挑了五個,當真出乎本官的預料了。”

  馬日磾看著手中絹布上被圈起的五個名字,捋冉而笑。

  這個少年很會選人,這五位雖然除了華歆之外都是年方弱冠的少年,但或多或少都有朝中重臣撐腰,尤其是桓家。桓家雖然中立於朝中各勢力之外,但這千絲萬縷的關系足以讓桓家在這步步驚心的朝堂中安如磐石。

  孫原一襲紫衣,單手負立,站在馬日磾的祭酒署前遠眺雪景,一言不發。

  “你要了桓范。”

  馬日磾走到他身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只怕驄馬禦史不會放人啊。”

  孫原聽了,不禁笑了一笑,道:“桓禦史若是不放人,自然有祭酒去當說客。”

  “我看,你還是把這二十個人都帶去吧。”馬日磾將手上的絹布再度遞給他,“一個郡守有郡丞、長史各一,掾史二十五,你帶五個人只怕是不夠用。”

  “太學這些諸生將來都是大漢中堅。”孫原轉過頭來,卻沒有看他,而是看著絹布上的名字,道:“我若是將這些人才盡數帶走,陛下豈不是無人可用了?”

  “陛下倒是沒想到你會這麽說。”馬日磾很是吃驚,沒想到孫原居然會說出這兩句話來,倒讓他一時不知道怎麽接下去了,又想了片刻,方才接著道:“朝廷裡還有一批議郎,倒是閑得自在,現在趁陛下還能給你一批人,去挑幾個?”

  孫原側臉看了一眼馬日磾,老先生手托長冉,果然沒有把一眾朝廷命官放在眼裡,便道:“議郎我可不敢用,都是將來要位列公卿的人物,現在去給我一介太守當屬官,豈不是大材小用了?”

  更何況中間還夾著一個劉和,孫原可是萬萬不敢招惹的。

  馬日磾站在孫原背後,聽了這話,不禁扯了扯嘴角,竟有些不屑之感,說道:“你連華歆都要了,還有你孫太守不敢用的人?”

  孫原笑道:“他不一樣,華子魚正直清純,這樣的人,才氣聲望再高都無妨。何況,這份名單本是馬大人你所擬定,我不過憑喜好圈走幾個而已。”

  馬日磾登時笑開了眉眼,心道:“華子魚,你可不要怨我……”

  片刻之後,這五位孫原所選定的太學生已齊聚馬日磾的太學祭酒署。

  幾個人都長得不錯,尤其是射援,身高八尺,偉岸英俊,頗有一股英氣,長得也很是英俊。孫原身高也是八尺,不過與他相比便顯得瘦弱單薄許多了。其次便是趙儉,身高七尺五寸,容貌也絲毫不差,站在他們中間,孫原反而最不像是一位兩千石的官員了。

  “魏郡太守孫原見過諸位。”孫原拱手作禮,微笑而視。

  “見過太守大人。”

  五人一同行禮,便是年紀最大的華歆也顯得不卑不亢。不過孫原年方十七,這歲數實在是太小,即便面上顯露不出來,這五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會有些不快。

  華歆上前一步,拱手道:“據說,太守大人此次是奉了陛下旨意,來太學招募掾屬的?”

  孫原點點頭,看了一眼馬日磾,眼神裡似有若無地劃過一絲笑意,看得馬日磾頗不習慣,正納悶時,便聽得孫原說道:“不錯。為此,馬大人還特地擬了一份名單,任我選用,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馬日磾心中登時“咯噔”一下,便眼見得五個人的眼神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孫原眼見這反應,臉上便再也止不住笑意,隨手將手上絹布遞給了華歆:“子魚兄,你且看看?”

  華歆微微挑著眉接過了絹布,細細看上面的名單,臉上原本平靜的神色一變再變,最終,恭恭敬敬地將手中絹帛折好,躬身為禮:“太守大人未及弱冠,竟能將朝中局勢看得如此清楚,華歆拜服。”

  孫原笑了笑,並沒有伸手接過絹帛,而是衝馬日磾道:“陛下和馬大人倒是會出考題,原但是差一點便中了計了。”

  馬日磾登時面有得色,衝華歆道:“子魚,你倒看得通透。”

  華歆是大儒馬融的弟子,博士盧植、鄭玄的師弟,這個資格當博士亦不為過,只不過比起鄭玄、盧植,年歲小了許多。盧植年近五十,又是海內大儒,自然有資格,華歆年歲實在太小,故而無緣博士之位。

  這般資格,自然不好屈尊做一個太守的掾屬,只不過華歆是天子特地任命為魏郡郡丞的,故而馬日磾特地將他名字寫在名單第一。沒想到孫原一眼便圈了他的名字,實在是讓馬日磾頗為覺得:這少年,與當今天子,當真好默契。

  射援、趙儉、桓范等人互相看看,全然沒有理解華歆的意思。不過以華歆在太學的身份地位,如此動作,倒是令四位太學生大為驚奇,不得不頗為注意這位能令華歆另眼看待的十七歲少年了。

  射援頗為老成,此刻竟然站了出來,衝孫原拱一拱手,道:“太守大人厚看,援頗為感謝,只是家兄有令,學業未成,不得外出為官,援實在不敢領命。”

  “你的兄長?”馬日磾眉頭一挑,顯然頗有些不高興。孫原看在眼中,虛抬左手,示意馬日磾不必動氣,衝射援道:“令兄可是黃門侍郎射堅?”

  射援等人看到孫原的動作,眼神都是呆了一呆,那分明便是命令般的動作,馬日磾堂堂太學祭酒,竟然渾不在意,難道這十七歲的少年還是什麽尊貴無比的皇親國戚麽?

  射援側臉看了一眼華歆,只見後者也是微微錯愕,心道:難道還是天子的至親不成?天子只有兩個子嗣,十三歲的長子劉辯與四歲的次子劉協,莫非這位孫太守竟是天子的私生子不成?心思至此,臉色一變再變,頗為古怪。孫原看在眼中,不禁問道:“怎麽?莫非是我說錯了?”

  “沒有。”射援淺淺吸了一口氣,平複心情道:“大人並未說錯,家兄正是射堅。家父早逝,援與兄長相依為命,故而長兄之名不可違。”

  “那便好。”孫原點點頭,轉頭看著馬日磾道:“黃門侍郎這個位子也算是天子近臣,只是大多都是中常侍的門生弟子擔任,射家門規清正,這個位子倒不適合射堅,不如大人同陛下說說,找個理由把他撤了,派給我如何?”

  馬日磾呆了呆,便聽得身邊幾道倒吸冷氣的聲音。

  黃門侍郎乃天子近臣,雖然只有秩俸六百石,但整個大漢隻得六個,孫原張口便要了一個,怎能不令這幾位太學生吃驚?馬日磾這位太學祭酒,亦不過六百石而已。

  “你狠。”馬日磾咬了咬牙,狠狠地道:“陛下要是不準,莫怪本祭酒。”

  孫原全然沒聽見這幾乎是一字一字蹦出來的話,又衝射援道:“如此,你可願意去我魏郡?”

  “這……”射援尚未緩過勁來,便聽得祭酒署外匆匆傳來幾句疾呼:

  “祭酒大人、祭酒大人,陛下來了!”

  馬日磾、華歆等人同時吃了一驚,沒料到天子竟然趁此時來了,全然不曾在意身側的孫原幽幽歎了一口氣,用手托著額頭,漸漸皺了眉頭。

  “太守大人,你不出去迎接天子?”

  “你們先去吧。”孫原泛起了苦笑,道:“陛下約好了申時,如今倒是遲了幾刻。我還是等等再前去,索性讓陛下遲個半個時辰。”

  馬日磾幾人又是一愣。

  太學之前,天子劉宏駕臨,太常種拂隨行。

  天子駕臨,太學諸生自然要盡數出來迎接,韓說、盧植、鄭玄等幾位博士更是為首之人,數千之眾盡數立於道左,恭迎聖駕。

  遠遠看見太學門前大道右側黑壓壓站了一片人,劉宏突然來了興致,問隨行的太常種拂:“愛卿覺得,孫原到了沒有?”

  種拂身為太常,這太學便在他管轄之下,馬日磾的“名單”他雖不知詳細情況,倒也知道一二分,曉得這位年紀輕輕的孫太守頗為天子看重,也曉得昨日裡孫原同天子約了申時在這太學見面,那可是能讓天子連新年大典都不參加的人物,便答道:“昨日陛下連新年大典都未參加,也要與魏郡太守約定申時在太學相會,臣認為太守必然是到了,陛下可是要先遣人傳喚?”

  “你這是責備朕未參加大典?”劉宏聲音一低,擺了擺手,種拂自知言語衝撞了天子,不過也未放在心上,天子如此不顧朝廷法度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倒也不怎麽在意,口中說著“臣失禮”臉上卻沒有半點“失禮”的模樣。

  劉宏許是今天心情好,並未說什麽,隨口又問:“朕再問你,你覺得,孫原可會在這群人之中麽?”

  種拂登時啞然,他雖然並未與孫原見過面,但是道聽途說也曉得是個十七歲的少年,能得天子如此看重,又豈是一般人?天子的問話又是聽著便覺得蹊蹺,尋常人豈敢不來迎駕?若不是尋常人,那便不好揣測了。

  種拂沉思一會,便道:“臣倒是覺得,孫太守必然會出來謁見陛下,不過……未必會在這太學諸生中。”

  劉宏“哈哈”一笑,看了一眼跟在車駕旁的種拂,笑道:“愛卿,你素來死板,怎麽今天竟也會如此說話了?”

  種拂微微傾身,一笑而過。

  【注1】華歆生於公元157年,即漢桓帝永壽三年,此時三十七歲。但是為了考慮後續文字內容,設定為公元167年出生,此時為二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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