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陰暗的小巷裡,蘇長風躲在最裡面,將自己瘦小的身軀塞在角落裡,黝黑的眼睛看著從巷口穿梭而過的人群。
他是一隻‘老鼠’,就是那種處於社會的最底層,哪怕是死了也無人問津,甚至會被人埋怨一句擋住別人路了的老鼠。
但是在所有老鼠之中,他又是特別的,因為他有著屬於自己的名字。
是的,老鼠是不配有名字的。
他們只是鼠王斂財的工具而已,而工具,只需要會工作就可以了。
蘇長風之所以有名字,是因為他碰到了一個非常好的先生。
先生姓王,是一個落第秀才,之前蘇長風沒進城當老鼠的時候,是在他那邊流落生活的。
先生辦有一個學堂,教導著一二十個學生,蘇長風也是其中最特別的一個。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沒有交束脩卻可以跟著那些交了束脩的學生一起學習的。
而這,也讓他成為了整個學堂裡最不受歡迎的一個。
畢竟一方時享受這免費的待遇,另一方卻是付費,而兩者的待遇卻是相同的,這總會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尤其是那些大人。
如果可以,他是想要和先生一起生活,直到先生老去的。
但是,世事總是不如人願。
那天他無意聽到有幾家學生的家長來找先生談話,要求他將蘇長風趕出去,理由是蘇長風耽誤了他家孩子們的學習。
對此,蘇長風是嗤之以鼻的,畢竟他是所有學生裡成績最好的那一個,又怎麽可能耽誤別人家的孩子?
但是,那些家長的話語中隱藏著不將蘇長風趕出去,他們就帶著孩子回去的意思。
先生沉默了。
那些家長走後,蘇長風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離開了這裡。
沒有帶走什麽東西,留下了一封告別信。
他不想先生為難。
先生年紀大了,單靠秀才功名沒辦法生活,再離了束脩就更難度日了。
他不想成為先生的累贅。
就這樣,他來到了洛水城,成了洛水城裡的一隻‘老鼠’。
老鼠,盜取別人的財物,拾取別人不要的垃圾為活。
而在老鼠的最頂端,則是那些需要他們這些老鼠供奉的鼠王。
說是鼠王,其實也只是在蘇長風他們面前抖抖威風罷了,哪怕是現在小巷前隨意經過的一個人,那些鼠王在他們面前都需要卑躬屈膝。
小巷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現在已經不多了,等他們走完,蘇長風就可以準備工作了。
這應該是蘇長風最後一次工作,這一夜之後,他就準備逃離這裡,在此之前,他已經盡自己最大努力做好了準備。
想到這裡,他摸了摸自己懷中的那把刀。
說是刀,其實只是一塊被磨的非常鋒利的鐵片而已,但是哪怕隻知這一塊鐵片,也是蘇長風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
鐵片被磨的異常鋒利,邊緣閃爍著陰冷的光芒,在它的最底端,被層層疊疊的麻布包裹了起來,這樣可以防止出汗導致的手滑。
這就是他準備的武器!
巷前已經沒人經過了,周圍也早就陷入了黑暗之中,想要殺人,今天是最好的時機。
躲在小巷的角落裡,蘇長風貼著牆,小心翼翼的往前挪動著,時刻注意著腳下的東西,生怕弄出什麽大動靜。
終於,在腳都有些麻了的時候他終於來到了巷口。
悄悄的伸出頭向左右觀望了一下,
立即又將頭縮了回來。 左右兩邊以小巷為界,一面燈火通明,一面陷入無邊的黑暗。
黑暗中,普通平民早就陷入了瑟瑟發抖之中,生怕這些幫派之間的戰鬥殃及到自己。
燈火通明裡,蘇長風看到了自己的目標,他站在人群之中最高的地方,正在大聲的說著些什麽,底下一片人聲鼎沸。
雖然聽不清楚,但是蘇長風可以想象,那些一定是蠱惑人心的話,無非就是什麽獎懲之類的東西。
而這些,與他無關。
雖然看的不是太清,但是蘇長風依舊憑那扎眼的光頭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或許他早就忘了蘇長風是誰,他對蘇長風做過些什麽,但是蘇長風還記得他。
蘇長風記得他戲謔的將自己乞討而來的兩枚銅板從自己手中搶走,同時將自己撿來的半個饅頭踩在腳下踩了又踩,從那時,他的面孔就被蘇長風深深的印在了腦海裡。
他是不缺那兩枚銅板的,雖然那時候他只是最普通的一個青蛇幫幫派成員,但是有著保護費收取的他們是不可能缺這麽一點兒錢的。
‘你們看他這衣服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樣子不是很有趣嗎?’
他那歡欣而又戲謔的笑聲似乎依舊回蕩在蘇長風的耳邊。
他不是需要那些錢,只是想看著社會最底層的人那副在武力之下絲毫不感反抗的懦弱樣子。
這,會給他帶來歡樂。
看著高台上他那熱血洋溢的樣子,蘇長風陰鬱的眼神收起,緩緩退回到黑暗之中,小巷陷入黑暗,似一張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大口,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雖然依舊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蘇長風卻對他十分熟悉,甚至可以說是對他的情況,蘇長風比他的屬下都熟悉。
蘇長風知道他每天早上都會八點經過這條小巷,又從晚上八點從小巷前回去,在此期間,他會在十點的時候糾結一幫下屬隨機去一家餐館吃霸王餐,十二點的時候去一趟青樓,下午三點的時候去收取保護費,五點的時候再次去上午那家餐廳吃霸王餐……
而最近,六點的時候他會來清理一下這條小巷角落裡的狗洞。
說實話,若是其他人,這件事說不定忍忍也就過去了,但是蘇長風不同,他不像其他人一樣被馴服成了狗,骨子裡,他依舊是一條狼!
依照蘇長風收集而來的消息,今天是青蛇幫和烈火幫之間的戰鬥,而起源則是上周被他們合夥滅掉的青竹幫。
似乎是青竹幫拿了什麽不該拿的寶物,卻又不舍的與周圍的兩個幫派分享,最終就被他們合夥滅掉。
但是最後在檢查的時候,兩個幫派都沒有找到那件所謂的寶物,雙方都認為是對方找到了,卻又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想要蒙混過去,最終,今天這場大戰爆發了。
耳邊已經響起了衝殺聲,蘇長風靜靜的呆在小巷裡,和牆角的陰影融為一體,絲毫沒有想要出去觀察一下情況的意思。
自從他在一次巧合之中看到有一烈火幫的成員進入了城主府,之後又被紅光滿面的管家殷勤的送出小門,他就知道,這場戰鬥,青蛇幫必敗無疑。
而他,只需要在這裡等著目標上鉤就可以了。
果然,耳邊戰鬥的聲音越來越弱,隨後,雜亂的腳步聲傳來,接著便是紛紛亂亂逃命的聲音和一陣陣求饒聲。
人群之中夾雜著一個光頭特別顯眼,走到小巷口,那光頭毫不猶豫的轉進了小巷裡。
“你們繼續追,侯三由我來解決!”隨著光頭進來的,是一個提著燈籠的健碩漢子。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外衣,蒙著面,腰間掛著一把長刀,左手提著一盞猩紅的燈籠。
蘇長風看見燈光,身體往狗洞裡縮了縮,隻留下一雙眼睛可以看得到外面的情況。
“侯三,將東西叫出來,我可以留你一條狗命。”提著燈籠的那個人站在門口,看著跌跌撞撞向小巷裡走的光頭。
哦不,現在應該叫侯三了,蘇長風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
侯三愣在原地,瞳孔情不自禁的收縮,有些不正常的轉過頭去,聲音也有些顫抖,“什麽東西?大人您是誤會了吧?”
“誤會?”面巾男嗤笑一聲,聲音有些低沉,“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還說什麽誤會?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交還是不交!”
侯三的臉色頓時變得異常難看,在燈籠的照耀下顯得有些猙獰,“大人,我真不明白您到底是什麽意思……”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一道明亮的刀光直衝著頭顱而來。
腳下重踏,急速後退了幾步才閃開那道刀光,“大人,到底是什麽東西,您能告訴我嗎?你不說我也不知道啊!”
但是對面的面巾男並未理會他,刀光如寒月撲面而來,一個不慎,侯三的肩膀被劈中一刀,隨著‘呲啦’一聲響,侯三的衣服被長刀劃開,隨後,血液汩汩流出。
“刀如彎月,割毛立斷,城主府的銀月刀果然名不虛傳。”右手飛出幾道寒光,看到對手抽刀回防,侯三陰冷的眼神看著對方,臉色鐵青。
“你不該揭露我的身份的。”面巾男扯下面巾,神色陰鬱。
“怎麽?難道你還能放我一條生路不成?”侯三嗤笑一聲,滿不在乎的看著對方,“沒想到城主竟然會出動他最忠心的狗來對付我,真想知道我到底拿了什麽不該拿的,李侍衛,您能告訴我嗎?”
“難道你真不知道?”李侍衛皺起眉頭,“烈火幫幫主拿性命擔保東西在你手上。 ”
隨後眉頭一松,“算了,若東西不在你身上,不過是再多殺幾個人罷了。”
聽他的語氣,烈火幫在他眼裡不算什麽,想來也是,一方是官,另一方只不過是幫派殘余分子,雙方的力量本就不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侯三的臉色愈加陰沉,語氣中隱隱約約帶有威脅的意味,“您是真的不肯放我一條生路?要知道,即使是狗急了也會咬人!”
“生路給你了,你自己把握不住怪誰?”
話音剛落,李侍衛提刀便劈了過來,一刀又一刀,愈加生猛。
一個不慎,侯三腰間被割了一刀,鮮紅的血液流出,但是他臉上卻毫無恐慌之色,粗壯的雙手卡住了李侍衛的手腕。
“咻!”一條長針從他舌根吐出,深深沒入李侍衛的左眼。
“嗆啷……”李侍衛猝不及防之下,雙手一軟,長刀脫手而出,落入身後小巷之中。
而這時,侯三一手緊握李侍衛手腕,一手握拳,重重的擊打在李侍衛的胸口。
“卑鄙小人!”
李侍衛後退三步,撞到了小巷的牆壁上,一隻手捂著受傷的眼睛,另一隻手顫抖的手指指著侯三。
“卑鄙?”侯三輕蔑一笑,“能活著,誰還管這些?”
悄無聲息間,他的手爬到了李侍衛的脖頸上,“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哪裡懂得我們活著的艱辛?”
李侍衛沒有說話,眼神輕蔑的看著他,或者說看著他的身後。
黑暗中,侯三看不到他眼睛裡的倒影。
那是一個瘦小身軀提著刀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