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刀的家夥目瞪口呆,“啥?”
門神老者重複道:“一隻曬太陽的小鬼。”
白鬼,夠稀罕的!萬鬼裡也未必能夠有一隻,這種小鬼最難打殺,不懼諸法。
唯獨畏懼雷霆,而且喜歡坐在門檻上,吃人家的福運。
背刀的家夥將信將疑,實在是“白鬼”這種小鬼太少見,倒是聽師父說過。
並不像一般的小鬼凶神惡煞或者面貌猙獰,醜陋不堪,陰氣森森。
而是面皮白淨,粉雕玉琢,多是一些娃娃相貌。
這種小鬼最是難纏,一旦坐在誰家門檻上,通常會將那戶人家的福運吃乾抹淨,才肯罷休。
如果碰到一些虛弱門神,照樣敢塞進嘴巴。
最為棘手的是,白鬼形體如霧,虛虛實實,極難捕捉。
而且,一旦逃跑,又極為記仇。
所以,尋常捉鬼人都是“遇白則避”。
就是擔心,捉鬼不成,被鬼惦記。
不過,也有一種白鬼,吃人福運,淺嘗輒止,從來不會在某一家門戶停留,而且順便還會清理門戶,吃掉門戶寄生的鬼魅。
這類白鬼,也叫白神。
只是極少,極少。
世俗之中,倒是有供奉“白神”的人家,同樣很少。
傳聞,懿洲的一戶百姓便是供奉“白神”,自家的門檻就住著一位實實在在的白神。
福運不但絲毫未減,而且綿綿不斷,子孫昌盛。
據說,那位白神每天都要出去溜達,逛一逛周遭門戶,只是吃些鬼魅,偶爾嘗嘗福運。
背刀的家夥瞪著眼,再次問道:“老門子,你確定?”
老者苦笑道:“當然,如果不是我一次次驅趕,指不定那隻小鬼禍害多少人家。”
背刀的家夥,認真道:“是白鬼,不是白神?”
門神老者開始有些火氣,敕令山向來以斬邪誅妖享譽天下,雷法高深,捉鬼更是不在話下,什麽時候這麽囉囉嗦嗦了。
老者冷笑道:“福童,敕令山捉鬼什麽時候這麽多講究了,你不是害怕吧?”
背刀的家夥臉色漲紅,怒道:“胡說,咱會怕,一隻小鬼鬼,咱是怕弄錯嘍。祖師爺的規矩,殺惡不誅善,白鬼是惡,白神是善,咱得清楚。”
老者恍然,轉為笑臉,道:“這麽回事啊。是白鬼,錯不了。”
背刀的家夥道:“那好,咱和小師弟,辛苦一遭。別忘了,你得請咱搓一頓。”
老者連連點頭,提溜起腿上的光腳小童,起身帶路。
背刀的家夥突然道:“對了,老門子,咱得給你說說,你家孫子罵咱小師弟,你得管管吧?”
走在老者身側的光腳小童,頓時勃然大怒,回過頭叫罵道:“姓福的,你才是孫子,老子天生地養,單名一個‘扇’。”
這時,只見門神老者,伸手在小童頭頂輕輕一拍,怒氣衝衝的小童張牙舞爪,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背刀的家夥笑呵呵道:“咱不姓福,咱只是叫福童。”
門神老者笑道:“小家夥真不是我孫子,撿來的,就在城門的門扇上。”
背刀的家夥低頭看向身側的小桃樹,問道:“小師弟,你信不?”
小桃樹道:“信。”
背刀的家夥笑道:“咱也信。”
門神老者看向小桃樹,笑容燦爛,恭維道:“小仙師慧眼,慧眼!”
背刀的家夥得意道:“老門子,你也是慧眼,說的很對嘛。”
那位光腳小童咧著嘴巴,表情古怪,神色鄙夷。
一個會捧,一個會吹,沒一個好東西,不要臉。
門神老者繼續前行,估摸這時候,那位小鬼應該正曬著太陽呢。
日頭偏西,再有兩個時辰,就要夜幕低垂。
只是繞過一條巷子,有一高門大戶,漆黑大門。
門前有柳樹,柳枝抽青,院牆齊整,不是很高。
看樣子,是戶殷實人家。
最起碼黑色大門,便證明家境不俗。
整個大玄王朝,崇尚黑色。普通人家,小門小戶,是沒有資格漆黑的。
門神老者停下腳步,看向大門,門檻上一個粉雕玉琢的胖娃娃,身影模糊。
娃娃坐在門檻上,兩手托腮,望著太陽,神情慵懶。
娃娃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四人,一個老家夥,一個傻漢子,還有兩個小屁孩。
幹啥,想要捉我,老門子請來的幫手?
娃娃嗤笑道:“老門子,你又要趕我,我真的生氣了。”
娃娃直起身,雙腳踩在門檻上,神態悠閑,故意踩在門檻邊沿,身形搖晃,感覺下一刻就要掉下門檻。
只是娃娃的身子始終搖來晃去,就是掉不下來。
娃娃哈哈大笑,完全沒有在意那四個家夥,想捉我,想得美!
娃娃一邊玩得不亦樂乎,一邊抬頭對老門子吹胡子瞪眼,雖然身為白鬼的小娃娃沒有胡子,但是,吹胡子的動作很誇張。
“老門子,咱倆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你睡你的,我吃我的。不要咄咄逼人嘛,”
“你再這樣不依不饒,就不好了,我都被你趕了好幾條巷子了。你抓不住我,我也吃不掉你,都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忍你很久了,你知道吧?是不是請人來抓我?你要想好了,抓得住我不?”
“不用想,抓不住的。嗯,我想想,我得給你個教訓,對了,下次,你睡覺的時候,你要小心了。”
“我打算扒了你的褲子,扔在城門口。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麽樣?”
這個小鬼夠囂張!
背刀的家夥笑道:“老門子,這個小鬼不會真的要扒你的褲子吧?”
門神老者神情冷峻,娘的,這個小王八蛋,乾得出來這種事情。
老者轉頭,問道:“福童,沒問題吧?”
背刀的家夥低頭,看向小桃樹,笑道:“小師弟,咱教你的雷法,使得出來?”
小桃樹點點頭,小聲道:“師兄,我餓了。”
背刀的家夥歪著腦袋,貼著小桃樹,悄悄道:“小師弟,又餓了,咱捉了這隻小鬼,帶小師弟好好搓一頓。”
小桃樹搖搖頭,“不是我,是那個黑漆漆的家夥,應該是另一個我,他餓了,他的意思,想要吃了門檻上的那隻小鬼。”
“師兄,怎辦?”
背刀的家夥愣了愣,心海裡的那個小師弟,吃妖,他是知道的,“鬧心”差點就被吃了。
沒想到,那個黑漆漆的小師弟,還吃鬼。
背刀的家夥問道:“小師弟,那招‘小雷籠’,記得吧?”
小桃樹翹著腳,悄悄道:“師兄,不用那麽麻煩的,我過去把它抓了,很簡單。”
背刀的家夥皺皺眉頭,小師弟的話,自己從來都相信。
只是,那隻小鬼可是白鬼,很難捉的,不然老門子這個半隻腳邁進仙人的門神老爺,也不會束手無策。
因為,這不是境界高低的問題,白鬼天生就是一種奇特存在,師父說,世間的事就是這樣。
往往就講究生生克克,即便是位仙人,不通雷法,也捉不住一隻小小的白鬼。
背刀的家夥小聲問道:“小師弟,你過去,伸出手就能捉住它?”
小桃樹認真點點頭。
背刀的家夥轉頭,看向老門子,道:“老門子,你可別忘了,咱要去吉祥大街的如意樓,好好吃一頓。對了,咱吃素,咱小師弟吃肉。”
門神老者笑著點頭,“好說好說!”
背刀的家夥低聲叮囑小桃樹:“小師弟,小心點,捉不住,也沒關系。別讓那個小鬼傷了你,咱們不缺錢,想吃啥都行。”
門神老者哭笑不得,福童,你這是幾個意思啊?
小桃樹慢慢走去,那個白鬼小娃娃,笑嘻嘻看著走來的小桃樹。
一個小娃娃,來捉鬼,嘿嘿,我可是白鬼唉。
“小娃娃,你要捉我?”
小桃樹鄭重其事,“是的。”
白鬼小娃娃神態輕佻,譏笑道:“你知不知道,我可是白鬼唉,很厲害,很厲害的小鬼!”
“知道。”
“你是不是害怕啊?沒關系,你走吧,我不會和你計較的。”
白鬼小娃娃說著,猛然裂開嘴巴,嘴大如盆,哈哈大笑。
小桃樹已經近身,白鬼小娃娃拍拍肚子,很是不屑。
“小娃娃,你打算怎麽捉我啊?我可是跑得很快的,就像一陣煙,一眨眼就沒了。”
小桃樹伸出手,白鬼小娃娃不閃不避。
伸手抓我,不知道我會虛化嗎?哈哈,這個小笨蛋!
白鬼小娃娃神色譏諷,就這麽看著小桃樹胖乎乎的小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小笨蛋,你可抓緊了。哈哈,笑死我了,我要走了,走了!”
說著,白鬼小娃娃的身體不斷虛化,漸漸消失。
只是,那一抹虛化身影又漸漸凝實,在小桃樹箍著的手中,開始掙扎。
白鬼小娃娃臉龐顯現,氣急敗壞,凶神惡煞。
白鬼小娃娃神色狠戾,暴躁道:“小屁孩,你個小王八蛋,你使得什麽妖法,趕緊松手,松手!”
小桃樹不言不語,靜靜箍手。
白鬼小娃娃開始臉龐猙獰,戾氣暴漲。“小屁孩,你要想好了,現在松手還來得及。不然,今個我走了,明天,我就把你的福運吃個乾淨。要你家破人亡,斷子絕孫!”
小桃樹依然沒有說話,小手越握越緊。
白鬼小娃娃眼睛外凸,嘴巴開裂,猙獰恐怖。
如盆大嘴更加寬大,口中牙齒如山峰嵯峨,白森森,泛著冷光。
“你敢抓我,我先吃了你。”
一張大嘴驟然猛撲。
與此同時,小桃樹神情嚴肅,小手猛然攥緊。
那隻白鬼小娃娃,突然消失不見。
背刀的家夥急忙上前,低頭仔細打量小桃樹。
小桃樹臉色蒼白,大汗淋漓。
“小師弟,怎樣?”
小桃樹輕笑道:“師兄,捉住了。”
背刀的家夥笑了笑,“嗯,小師弟,好樣的。”
然後,背刀的家夥腦袋垂得更低,悄悄問道:“小師弟,那個黑漆漆的你, 吃著呢?”
小桃樹嗯了聲。
那位站在不遠處的門神老者起初還是憂心忡忡,本以為出手的應該是福童,沒想到是這個胖乎乎的小娃娃。
即便是敕令山嫡傳弟子,一個兩三歲的小娃娃,能懂得幾式雷法?
當真捉得住白鬼?是不是太過托大?
更沒想到的是,那個小娃娃竟然不用雷法,竟然直接抓。
沒錯,抓。
老者實在不敢相信,出乎意料的是,似乎那位小仙師抓住了。
只是,白鬼呢?
敕令山還有這種手段?老者匪夷所思。
門神老者湊上前,小心翼翼道:“福童,抓住了?”
背刀的家夥白了一眼門神老爺,沒好氣道:“這還用說?咱小師弟出手,哪裡有失手的道理!”
老者擠著笑,欣慰道:“那就好,那就好。”
“小仙師餓了吧,咱們去如意樓?”
那個單名“扇”的小童,小跑過來,嚷嚷道:“老門子,你答應我的鍋鍋餅呢?”
門神老者笑道:“慌個屁,我老人家還能騙你?”
背刀的家夥神情鄙夷,冷笑道:“對於你個老東西來說,騙人又不是什麽稀罕事。”
老者捋捋胡子,故作鎮定,沉聲道:“這樣吧,咱們先買些鍋鍋餅,然後,去如意樓大搓一頓?”
小桃樹點點頭。
背刀的家夥說,好。
小童眼睛放光,哈哈笑。
那家鍋鍋餅最好吃的店,在城東,貼近城門。
城門口,有先生騎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