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繼續。
李楚根本無心吃喝,他一直偷眼去看另一邊的許伊人。
許伊人的母親是個年已四十卻依舊風姿綽約的美人,眉眼與許伊人有幾分相似,還要多些嫵媚的風情,難怪當年能讓風流浪蕩的許大才子不顧非議娶回家中。
她身為許家主母,一直在和那些殷家女眷說笑,許伊人就一直垂首坐在一旁,看不清神色。
李楚覺得有些奇怪,在場很多同窗的長輩都來了,為什麽只有許伊人和長輩坐在一起?
他有心過去找許伊人說句話,可是她母親緊挨著,李楚實在沒有那個勇氣。
他沉默,桌上的其他人也都在沉默,只有韓文韓武兄弟兩個不知道在竊竊私語些什麽,不時還偷瞄李楚一眼。
“哈哈,諸位。”殷克敵忽然端起一杯酒,笑著站起身。
在場眾人頓時一起停手,舉杯等待著殷克敵的話語。
除了王老七。
不過殷克敵不在意,別人也不敢在意。
“犬子年紀已然不小,我一直有心給他尋一門親事。我是個粗人,便想攀一個書香門第。前日回龍淵城述職,我已替犬子向許祿豐大學士說明,想求娶許家的千金,如今許家也答應了。今天這場宴席,除了是慶祝江城躲過妖患,也是我們兩家訂親的喜宴!”
殷克敵看上去非常開心,就像是害怕許家反悔一樣,大聲當眾宣布了出來。
其實這件事比他說的複雜,他向許祿豐求親之後,許祿豐並沒有答應,而是讓女兒自己決定。
就在昨夜,許伊人做出了決定。
消息送到龍淵城內,許祿豐也沒有反對,這才又回到了殷克敵這裡。
河洛王朝的大戶之間有訂親的習俗,多發生在孩子暫時還不能成親,但是兩家已經有聯姻的意向,就先訂親。
訂親以後,兩家可以立刻開始合作,婚禮過兩年再舉辦也不會遲。
眾人紛紛出聲道賀,許伊人的母親也起身回敬,說了一些漂亮話。
許伊人仍舊低眉垂首的樣子,眾人這才明白,原來她一直是害羞而已。
陪坐主位的殷勇臉色也紅紅的,給一眾叔伯敬酒,顯然也是十分興奮。
許伊人的母親同樣笑逐顏開,與殷家結親,按理說算是她們家高攀。可是看殷克敵父子的模樣,倒像是反過來高攀了許家一般。
看來再不用擔心女兒嫁過去,會不會被人輕視了。
想到此處,許母眼中一酸,撫摸著許伊人的頭,險些流下淚來。
女兒懂事,外面聽到的言語從不會回家裡說。
但是因為自己的出身,女兒遭到過多少攻擊,她其實是都知道的。
小時候的許伊人,只會自己躲在柴房裡偷偷的哭。
再大一些,她就再也不會表露出來,成了現在沉默內斂的性格。
許伊人見母親動情的樣子,眼中也蘊起淚光。
一時間,整個殷家大院,歡天喜地,其樂融融。
李楚身處其中,如墮冰窟。
他想裝作不在意的吃點什麽,可是東西到了嘴裡卻吃不出味道,胃部一陣一陣痙攣,什麽也咽不下去。
他想立刻起身離席,落荒而逃,可是卻又只能繼續坐在這裡,生怕露出一點馬腳。
他更想問問許伊人,昨夜不是明明對李星竹承認過,喜歡自己嗎?
可是拿著一個小孩子去質問河洛名將剛剛宣布的決定,何其可笑?
他製止了自己可笑的想法。
“李楚,李楚?”
旁邊有人叫他,接連叫了兩聲,李楚這才聽見,忙回頭去看。
只見身姿曼妙的清劍玲站在背後,一張無暇面孔,就在李楚眼前。
清劍玲湊近李楚,小聲說道:“怎麽樣?跟你說的事,你做出決定了嗎?”
“嗯,我······我願意上大雪山,做劍宗弟子。”李楚說道,能上大雪山修行,是不知多少少年的夢想,就在剛剛,殷勇還被拒之門外。
可是李楚說到這個,語氣中卻帶著掩飾不了的頹然。
“好。”清劍玲一笑,眉眼彎彎。
她之前一直面若冰霜,此時露出笑意,如春風解凍。
席間關注著清劍玲的男人們,都對李楚投來嫉妒的目光。
清劍玲回到王老七身邊,又跟他說了些什麽。
王老七忽然也端起酒杯,站起身。
氣氛忽然有些凝固。
他身為一派宗主,地位擺在那裡,他站起來,當然沒人敢對他置之不理。
可是他的一舉一動,又總是帶著一股不著調,讓人猜不透他下一步想幹嘛,眾人都有些緊張。
“正好,借著今天這個喜宴,我也宣布一個消息。”王老七笑道:“我這次來江城,其實就是為了收一個關門弟子。今天他也在這裡,李楚!”
他朝李楚招了招手,可李楚此時魂不守舍,並沒有看見。
王老七有些尷尬,不過他早已經不會臉紅,而是自顧自繼續說道:“今後他就是我王老七的第三名弟子!”
氣氛更加凝固了。
原本劍宗收徒,大家說兩句恭喜的話無可厚非。
但是就在剛剛,王老七可是拒絕了殷克敵的公子,還說大雪山門檻高。
現在又立刻宣布收別人為徒。
這根本就是在打殷克敵的臉!
啪,啪,啪。
主位上,殷克敵帶頭,輕輕鼓起掌來。
他舉杯笑道:“恭賀七公,喜獲愛徒。”
殷克敵一表態,其他人才敢跟著說兩句恭喜的話,不過也不敢過多表現。
誰知道殷克敵是不是面上大度,心中記恨。
回頭報復不了劍宗宗主,揪住兩個捧臭腳的教訓一下還不是手拿把攥。
四方宗門地位再超然,那也是山上之人,殷克敵可是實打實的當世名將,他如果真的發火,在場沒有誰扛得住。
許伊人看向李楚,眸子中帶著些許驚訝。
李楚竟然被劍宗收為弟子?
這非常出乎她的意料。
她對李楚的境況很了解,所以之前也覺得李楚會在江城被軟禁終生。
她確實喜歡李楚。
李星竹問她的時候,她沒有撒謊。
就像李楚覺得只有許伊人理解他一樣,許伊人也曾經一度覺得,只有李楚能懂她內心的感受。
兩個人同樣在孤獨中長大, 同病相憐,很容易互相吸引。
可是許伊人不需要一個與她同病相憐的人。
她需要一個能夠治愈她的人。
殷勇是這樣一個人,他是殷克敵的兒子,就憑這一點,嫁給殷勇之後,就絕不會再有誰敢說她的閑話。
殷勇很喜歡她,她感受得到。
只要殷勇一心一意地維護她,憑借著殷家的權勢力量,她今後的風光會完全不同。包括自己的母親,之前江城中那些看不起她的官宦夫人,都要改變對她的態度。
而李楚,只能夠給她安慰。
她心中未嘗沒動過異樣的念頭,可是和李楚在一起,代表的就是一輩子生活在江城這彈丸之地,並且,沒有人能夠維護她。
李神弼對李楚的態度很明顯,李家的權勢分不到李楚頭上半分。
一邊是朦朧的情愫,一邊是赤裸裸的現實。
報團取暖,還是借著別人的力量改變一生。
許伊人理所應當地選擇了現實那一邊。
可是這一刻,李楚卻突然成為了劍宗弟子。
那道把殷勇攔得結結實實的門檻,李楚跨過去了。
許伊人心中驀然升起一絲迷惘的情緒。
自己······選得對嗎?
王老七的話卻還沒說完,他繼續道:“而且······李楚入我劍宗,可以立刻成為夜龍劍的傳人!”
“謔——”
又是一片嘩然!
陽光淺淡,明媚卻不曬人。
酒席之上,觥籌交錯,諸君暢飲。
真是人間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