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的心煩一直持續到了次日清晨。
因為昨日逃了課,今天他來得格外早。
地板上鋪著亞麻色的繩織地毯,李楚穿著紅白相間的寬袍大袖,獨自一人在學堂末排的角落裡,席地而坐,默讀書卷。
在他前方的桌案上,擺著一束開得很燦爛的白色山花,花瓣飽滿,香氣幽幽。
那個桌案,是許伊人的。
不多時,又響起噔噔的腳步聲,兩個人一起走了進來。
李楚瞥了一眼,進來的是韓文韓武兄弟。
哥哥韓文高高瘦瘦,身材如同麻杆,弟弟韓武矮胖,而且面色黧黑,恰似一顆煤球。
兩個人走在一起,頗具喜感。
“哎呦,這是誰給許伊人送的花啊?”
韓武看見隔壁許伊人桌上的山花,立刻誇張地叫了起來。
“嘿嘿,李楚,該不會是你送的吧?”韓文怪笑兩聲。
屋子裡只有李楚一個人,他們理所當然地覺得花是李楚放上去的。
韓武大嗓門繼續說道:“這破花漫山遍野都是,抓一把就拿來送女孩子也太隨便了。”
“是啊,誰會喜歡這種東西啊?”
兩兄弟落座,一唱一和地挖苦著李楚。
李楚從頭到尾都默默坐在那裡,沒有理會他們。
得不到回應,兩個人也就閉上了嘴。
韓文韓武是江城鎮守將軍韓朝先的兒子,很難想象反差這麽大的兩個人是雙胞胎。
他們兄弟倆性格倒是很像,同樣的聒噪而刻薄。
不過李楚其實並不太討厭他們,因為他們起碼還願意和李楚說兩句話。
比起那些對他一直敬而遠之的人來說,他們至少能讓李楚的世界裡多一點聲音。
所以即使他們說話尖酸刻薄,卻並不是李楚心煩的理由。
李楚心煩的理由是,那束花,不是他送的。
又過了一會兒,許伊人來了。
許伊人生著一副清淺的眉眼,眼中蘊著春湖,白淨的鵝蛋臉,透著恬靜與秀氣。
同樣寬大的紅白長衫,穿在她身上就有一種別樣的美感。松垮的袍服下,女孩兒突出的曲線仿佛連綿的春山,又好像將要破土而出的嫩芽,帶著柔軟的生機。
她走到李楚前面的位置,看見桌上擺著的白色山花,臉頰微微一紅,趕緊將其收起,塞進了桌案下面,然後才盈盈坐下。
李楚抬眼偷瞄著她的背影,她的長發簡單地束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雙肩纖細,到腰部卻還要再縮一圈,陽光灑落,剪影如畫。
因為離得很近,李楚甚至能聞到絲絲沁入鼻孔的香氣,一時也分不清是花香還是少女身上的香。
正在李楚有些發呆的時候,腳步聲再次響起,殷勇走了進來。
殷勇生得人高馬大,面部輪廓方正筆直,濃眉大眼,衣衫下的肌肉鼓鼓囊囊,看上去無比結實。
幾乎滿臉都寫著“將門之後”四個大字。
“嘿,伊人,我昨天上山打獵,看見山花開得好看極了,就給你采了一束,拿水浸著,剛剛放在你桌上了,你看見了嗎?”
殷勇一進來,立刻走到許伊人身邊小聲道。
雖然是小聲,但他聲線渾厚,學堂又小,屋子裡的人一下全聽到了。
許伊人面色再次變得緋紅,她也小聲道:“看見了,謝謝。”
“嘿嘿。”殷勇又笑了兩聲,才走到前面落座。
“哎呦,勇哥也太有心了!”韓武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
“是啊,我要是女孩子,收到這種禮物可得感動死了。”韓文又開始與他一唱一和。
“野花雖然不值錢,但是這份心意可值千金,這說明勇哥心裡隨時記掛著人家啊。”韓武笑著說道。
許伊人的臉幾乎埋進桌案下面去了。
殷勇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回頭舉起砂鍋大的拳頭,笑道:“你們倆再聒噪,我可就叫你們嘗嘗這個。”
殷勇的父親是河洛王朝四大名將之一的殷克敵,河洛尚武,名將們向來位高權重。殷勇之所以沒有去龍淵城,是因為殷克敵就坐鎮海東軍鎮,江城也算是他的轄區。
韓文韓武的父親,江城鎮守將軍韓朝先,曾經就是殷克敵手下的先鋒官,斬將奪旗,奮勇當先,後來殷克敵才保舉他做了這個鎮守。
因為兩家關系,韓文韓武在學堂中,也一向唯殷勇馬首是瞻。
對於他們的見風使舵,李楚也是見怪不怪了。
他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從他的角度剛好可以看見那朵被許伊人放在桌下的花。
豔俗。
李楚想著。
奇怪的煩悶持續了一整天。
一直到下午放學,才稍稍緩解。
學堂裡的生員們基本都是官宦之後,大多來自兩個地方。
在城東有一條崇文巷,在城北有一條尚武街。
崇文巷裡都是文官宅院,尚武街上都是武將門庭。
學生們都三三兩兩成群結隊的離開,李楚等了一下許伊人,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許伊人沒有帶上那束花,仍舊把它留在桌案下面,像是忘了。
李楚心裡小小雀躍了一下。
往崇文巷來的生員不少,但許伊人是唯一一個願意和李楚同行的。
其他人都會或早或晚,刻意的避開李楚,即使路上見到,也都低眉快步走過,很少和他打招呼。
“過一陣子,我可能要去龍淵城了。”
走了一段路,許伊人忽然說道。
李楚有些錯愕,他問道:“是許大人要接你過去嗎?”
許伊人的父親是當朝殿閣大學士許祿豐,一個才華橫溢的文人,與文名同樣盛傳的,是他的風流不羈之名。
他在龍淵城裡為官不帶家眷,聽說就是為了方便與青樓的姑娘們往來,每過一陣子,就會有許大學士做的情詩從平康巷或者月流河傳唱出來,龍淵城裡的青樓女子都以能收許大學士一首詩為榮。
龍淵城中本是禁止官員眠花宿柳的,律法森嚴。當年河洛昌平帝召許祿豐入神都為官,許祿豐居然以此為由拒絕。
昌平帝當下手書了一道聖旨,特批許祿豐有眠花宿柳的特權,留下了一個“奉旨尋歡”的佳話。
對外人來說是佳話,對許伊人來說,有這樣一個父親,其實說不上是一件好事。
她的母親當年也是風塵女子出身,後來從良跟隨許祿豐,許祿豐不拘於禮法,直接將她娶做正妻。
許伊人自幼,因此受到了不少指點。
可能也正是因為如此,她對李楚的遭遇才能夠感同身受。
“父親說我年紀到了,也該談婚論嫁了,他讓我自己挑選。如果心中沒有屬意的,就去龍淵城生活一段時間,那裡同齡人多,比較容易遇到如意郎君。”
許伊人淡淡地蹙著眉頭,這未嘗不是一個幸福的煩惱。
對於官宦人家來說,子女的婚姻可能早都納入家族的發展規劃之內,尤其是女孩,幾乎不可能有自由挑選意中人的機會。
但是許祿豐偏偏給了許伊人這個權力。
“要嫁人······一定要去龍淵城嗎?”
李楚說不好此時自己心中是什麽滋味,就覺得五髒六腑驟然被一隻大手擰了一下。
“其實我覺得,江城的人就不錯。”許伊人忽然一笑,臉上浮起兩個酒窩,睫毛遮住眸光,像是藏了什麽,“只不過,人家沒有上門提親,我怎麽跟父親說嘛。”
李楚的心跳徹底停掉了。
沉默了一陣,兩人並肩走到崇文巷,許伊人進了家門。
李楚依稀記得,她進門之前好像還看了自己一眼。
披著一身柔和的陽光,霞明玉映,溫婉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