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天色漆黑如墨,烏雲遮星蔽月,高牆外的排排樹冠如同張牙舞爪的巨人,在黑暗中擇人而噬。
小巷口卷起陣陣陰風,風中隱隱有鬼哭之聲,落在耳中令人頭皮發麻。
被風卷起的落葉三兩片,忽地化作兩隻獠牙巨鬼,個個身高兩丈,雙目猩紅,肌肉虯結,森森爪牙令人望而生畏。
兩隻青面獠牙的巨鬼站在小巷子的路口,目光凶惡地瞪著前方。
前方不遠處,一個身著錦緞衣裳的少年正踱步過來。
少年穿著一身玄色繡金的衣裳,箭袖長袍,看上去頗為華貴。他的身形單薄,眉眼秀氣,頭上挽著發髻,沒有簪子,隻用一根翠帶纏住。
他左手拎著一個食盒,優哉遊哉地緩步向前。
眼前明明有兩隻惡鬼攔路,他卻像沒看到一樣,渾不在意地朝前走著。
兩頭惡鬼豎起獠牙,一齊朝他伸出鋒利的指尖,四隻青色巨爪同時探到了眼前!
他已經聞到了惡鬼口中的腥臭氣息!
然而少年卻只是抬眼一瞧,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還挺逼真的。”
少年低聲自語一句,繼續朝前走。
倒也奇怪,隨著他身子走過去,那兩頭比高牆還要高三分的惡鬼就好似透明般被他穿了過去。
氣急敗壞的惡鬼只能在原地繼續張牙舞爪,更加賣力地恐嚇少年。
可惜他已經背轉過身,根本沒有再多看一眼。
少年走進小巷,兩面青磚堆砌,古意盎然。
沒走出十幾步,一旁的岔路口忽地又傳出一聲嬌呼。
側頭看去,只見那邊路口的盡頭趴著一個穿玫紅色紗裙的女子。
這女子雲鬢高盤,一身柔順的紗衣半遮半蓋,早滑到了胸口,露出精致的鎖骨與一對雪嫩的肩膀。
甚至肩膀下方,那一抹渾圓的白膩都若隱若現。
威風輕拂,腿上的裙擺也飄然移位,兩條修長渾圓的大腿交纏在一起,場景香豔之極。
她似乎是摔傷了腿,委頓在地上,抬起一隻纖細的手腕朝少年招手,“公子,還請扶奴家一把。”
少年眨了眨眼,仍舊像是沒看到一樣,轉身就走。
只是這次他走了兩步,似乎有些意猶未盡,又回頭看了一眼。
再走兩步,咂摸一下,又回頭看了一眼。
“喂!”見他越走越遠,還不時賊溜溜地回頭,紅衣女子眼中蘊著怒氣,“白看的嘛?就不能過來扶我一把?”
錦衣少年這才奇怪地盯著她,開口說道:“不都是假的嗎?你生什麽氣?”
“咦?”
紅衣女子驚咦一聲,爬起身來,撤了神通。
霎時間陰風一卷,小巷口的惡鬼與她妖嬈的身姿同時消失。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隻大眼閃爍的黃鼠狼。
海東常有胡黃白柳灰五大仙的傳說,指的就是這種稍有些道行的精怪,雖然還沒有什麽大法力,更不能化成人形,但是布置一兩手障眼法的神通還是有的。
尋常走夜路的人,若是中了它們的障眼法,要麽被驚掉半身魂魄,要麽被吸走半身陽氣,倒也不至於害人性命,只是要生一場大病,它們借此修行。
這隻黃鼠狼蹦蹦跳跳地竄出路口,“你明明沒有道行,為何卻能識破我的神通?”
它話沒問完,已經竄到了小巷子的主路上,看清了少年的身影。
看清了少年單薄的身形、清秀的眉眼,
以及,眼中那一對湛湛發亮的黃金色瞳孔! “啊!”黃鼠狼驚叫一聲,“原來你就是那個黃金瞳!啊——”
它前邊還在口吐人言,後邊就已經是變成獸語了,驚慌失措地反身逃跑,轉眼就化作一道黑煙失了蹤跡。
“嘁。”
少年撇了撇嘴,轉身繼續走路。
只聽他似乎嘟嘟囔囔地說,“還沒看清楚呢,就給撤掉了。”
再朝前走不遠,他敲開一扇小門,走進了一處大宅院的後院。
這座宅子是李家的祖宅,江城李家世代簪纓,這一代的家主李神弼在神都龍淵城裡官至吏部尚書,位高權重,在江城也是大大有名。
而少年,就是李神弼留在老家的三子,名叫李楚。
李楚從側門回到家中,走小徑繞到大院。
這是一間開闊的四合院,東西兩扇門洞,南北各是一間廂房。
北邊那間是李楚的臥房。
南邊那間此時還亮著燈火,雖然李楚已經盡量躡手躡腳地行進,還是被屋裡的人聽見了聲音。
吱呀一聲,門開,探出一顆梳著雙丫發髻的小腦袋瓜來。
“哥哥!你又裝病逃了學堂的課!”
從房中走出的是一個明眸皓齒的小姑娘,看上去十一二歲年紀,嬌小可愛,小臉白嫩,大眼明淨。
她伸出手指著李楚,一臉“被我抓到了”的得意之相。
這小姑娘, 就是李楚的妹妹李星竹。
李楚的娘親是李家正房的大夫人,李星竹的娘只是一個婢女,兩個人雖是同父異母,卻同病相憐。
都是因為李神弼所不喜,才會被拋在這江城的祖宅裡。
李神弼最寵愛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都帶到了龍淵城,在弘文館裡讀書,他自己也方便隨時教導。
“哎呀,星竹,你不說誰知道呢?”
李楚微笑著走過來,將手中的食盒遞給妹妹,“呐,特地給你帶的,福緣齋的點心,今晚不許吃喔,太甜了。”
“嘻嘻。”小姑娘這才笑逐顏開,接過食盒。
轉身回屋的同時,小姑娘又說了一句:“伊人姐姐也知道,她來找過你的。”
“許伊人?”李楚一愣。
李星竹已經關上了房門,李楚趕緊拍了兩下,“星竹,許伊人來找我做什麽?”
小姑娘隔著門板笑道:“伊人姐姐擔心你落下了今日的功課,特地想來給你補課,卻發現你是裝病,根本沒有回家,很生氣地走了呢,說今後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李楚的神情有些急了,“你就沒幫我遮掩一下?就說我去醫館看病也好啊。”
“嘿嘿。”
李星竹壞笑一聲,這才說道:“騙你的啦,伊人姐姐只是給你送先生的筆記而已,根本連院子都沒有進,更不知道你不在裡面。”
“哦。”
李楚這才放心。
可是不知為何,心中又隱隱有些失落。
彼時天空星月渺渺,鴉雀低鳴,沒來由的,讓人心煩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