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
韓朝先手持一雙宣花大斧,斧刃崩折。
那暴怒的獨眼巨人已然來到城牆正對面,掄起手中狼牙棒,預備摧毀城牆。
剛剛韓朝先已經奮力接了他一棒,此時雙臂劇烈顫抖,幾乎再難抬起。
他是人間武夫,論蠻力,無論如何也無法和這妖族巨人相比。
周圍的將士們並不知道這些,他們只見到自己主將與獨眼巨人對拚一記,並不落下風,頓時心中再無憂懼,士氣大漲。
大批妖族正在攀上城牆,笨重些的就在城牆腳下硬頂硬撞,遠遠看去,城牆幾乎已經被黑影覆蓋。
滾木、擂石、火油,種種守城手段盡數施展,妖族完全不會躲避,隻憑肉身硬扛,一時間血肉橫飛。
現在江城所有的依仗,就是這面城牆了。
獨眼巨人的大棒再次掄動!
狼牙棒落下時,帶著呼嘯的風聲,灌進韓朝先的耳朵。
他雙目一凝,大喝一聲,再次縱身躍起!
鐺!
雙斧合並,再次擋住了這一棒。
砰!
韓朝先的人落地時,發出一聲炸響,雙腳沒入城頭一尺。
胸口氣血翻湧,一口腥甜反上來,被他一口咽了回去。
“來啊!”
他大力敲擊著手中已然翻卷的一雙大斧,擺出悍不畏死的架勢。
他知道,他很有可能已經接不下第三棒了。
但是那又如何!
“來啊!”
他繼續挑釁著,他就是有這樣越戰越勇的血氣,經常能感染他的同袍,嚇退他的敵人,打贏一些本來絕無勝算的仗。
獨眼巨人被一個不起眼的人族接連阻攔兩次,顯然也已暴怒,它左手大力錘擊胸膛,右手再次高高抬起!
大棒遮蔽了一片月光,也將陰影打在了韓朝先心上。
他知道,這次無論自己表現的再無畏,也嚇退不了敵人,打不贏這場仗了。
但是他從沒想過後退,身為軍人,他肩負守土之責。
他決心死在這一棒之下!
陰影,落下了。
咻——
天際忽然飛來一道流星,帶著長長的光尾,又照亮了這片陰影,瞬間從獨眼巨人的頸間掠過。
這身軀雄壯如小山的巨人,忽然就不動了,保持著那個高舉大棒的姿勢。
時間似乎靜止了一陣,它的脖子上忽然出現一條長長的血線,而後迸出燦爛的血花來!
巨人的身軀向後直挺挺倒下!
山崩,地裂!
在它身後的妖族仿若遭了天災,躲閃不及被直接壓成肉醬的不知凡幾。
“這是······”韓朝先心中驚疑,高聲問道:“敢問是哪派的高人施以援手?”
那道流星倏忽間又卷了回來,原來是一把銀光耀目的長劍,這次劍上多了一個長身而立的青年。
身前是城牆上欣喜的守軍,身下是驚惶亂竄的妖族,他高高在上。
青年朗聲道:“大雪山,孤劍鳴,見過韓將軍!”
韓朝先眼中放出光彩,自語道:“對付這些妖族,果然還得是山上之人。”
學堂。
燭火越來越搖擺不定,外面的聲響也越來越像風中殘燭。
那些守衛此間的甲士,已然所剩不多了。
並沒有增援過來,彼時城牆之上尚且自顧不暇。如果是隻死一部分人,韓朝先希望能優先保全這些權貴子弟。
現在滿城遭屠在即,
他就也顧不上這些了。 李星竹縮在許伊人的懷裡,小聲問道:“伊人姐姐,我們要死了嗎?”
許伊人摟住李星竹,安撫道:“死沒什麽可怕的,過去有什麽遺憾,可以重來一次了。”
李星竹點點頭,忽然又仰臉問道:“那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她又補充道:“替我哥哥問的。”
許伊人看著她明淨的眼睛,“問吧。”
“我哥哥每次看到你都很開心,每天清晨都早早在巷子口守著,等你出門然後假裝偶遇,我跟他吵架,每次只要一提起你他就不敢再出聲了。”李星竹掰著小手指說道,“我覺得他很喜歡你,你喜歡他嗎?”
許伊人忽然笑了一下,刮了一下李星竹的鼻頭。
想起那個面容平靜的少年,她心裡也沒來由起了一絲漣漪。
喜歡嗎?
“你笑了。”雖然她沒有回答,但是李星竹看見了她的笑臉,“那你就是承認了。”
“也許是吧。”許伊人大大方方地說道。
兩個女孩兒的低語並沒有持續太久,門外忽然傳來嘭的一聲響。
四壁為之一顫。
那些妖族,沒有進門,而是瘋狂的想要直接撞破牆壁進來!
殷勇大踏步朝被撞的地方過去。
轟隆——
一隻上身狀若犀牛的怪物凶狠地衝了進來!
外面屍橫遍野,已然是沒有守衛了。
“護住女生,我們衝出去!”
殷勇大喊一聲,一劍斬下!
哧——
犀牛怪的皮肉比甲胄還要堅實,且帶著極強的韌性,長槍重戟落上去也只不過是一道白痕,可是此時在這把青銅劍下,卻像是豆腐塊一樣軟。
殷勇大喜,有此神兵,突圍有望。
然而此時四面八方的門窗都已被撞破,一時數不清有多少妖物同時闖了進來!
殷勇奮力也隻殺死了自己正面的兩三隻。
而其他方向,韓文韓武早抱頭鼠竄,根本顧不上保護身邊的女生。
“啊——”
李星竹驚叫一聲,一隻長長的觸手將她從許伊人懷裡扯了出去!
殷勇一劍難敵四手,學堂內的人們此時眼看在劫難逃!
哧——
一道劍光忽地破牆而入,瞬間穿過抓走李星竹的那隻觸手怪,繼續朝前又殺死了另一方向的一隻妖怪。
所向披靡,一觸即死。
而這樣的劍光,同時進入屋內的有十余道。
十余道白色劍光來回穿梭,頃刻間便將進入屋內的妖物全部斬殺。
學堂裡的人全都看著這一幕發生,有些發愣,又驚又喜。
最後,十余道劍光匯合成一道,一把秋水長劍,懸在門口。
而後從門外邁進來一條腿。
屋內所有的少年都有些動容,方才的倉皇全都不見,變成了異樣的光彩。
進來的是一個堪稱絕美的女子。
她身形高挑,比高大的殷勇絲毫不差。一身利落的水藍色短襟高腰襦裙,白色長褲,更襯得腰線誇張,雙腿修長筆直。
一頭黑發束在背後, 直垂腰際,修眉杏眼,眉眼間帶著清冽的氣質。
宛若月中仙人,降臨凡塵。
殷勇看著這突然出現的仗劍女子,心中一動,上前道:“多謝仙子出手相救,不知仙子自何方而來?”
“大雪山,清劍玲。”女子並不看他,只是隨口一答。
她環視屋內眾人,而後又發聲問道:“李楚在嗎?”
屋內眾人面面相覷。
李楚不在。
李楚還在長街中央,驚訝地看著從一旁轉出的人。
來人是一名穿著油黃色白衣的老者,寬袍大袖,邋邋遢遢。身形高大,但是背影佝僂,穿著一雙露腳趾的草鞋。
一頭花白長發亂糟糟地披著,如同雜草,在夜裡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孔。
和對面那一看就氣勢不凡的黑袍人比起來,老人這副尊容和鬧市街口身前擺碗的乞丐沒什麽兩樣。
方才那聲頗具霸氣的“你爹”,就是老者喊出來的。
黑袍人絲毫不以為忤,他謹慎地打量著老者,“劍宗的人?”
“不錯。”老者頷首,而後報上名號:“大雪山,王老七!”
“你要壞我的事?”黑袍人又問。
這一問,語氣中就帶了些許威脅的味道。
“不錯。”老人仿佛沒有聽出來,直截了當地道:“這小子我保了,你回吧。”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像是打發叫花子一樣讓人打道回府。
事實上,明明是他自己看著更像叫花子。
可是不知為什麽,李楚心中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