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吹進來,燭火轉為昏黃的顏色,躍動不定,所有人都沉默。
只有李楚,他牽著李星竹的手,來到許伊人面前,輕聲道:“幫我照顧一下星竹。”
“哥哥!”
“李楚······”
許伊人和李星竹同時出聲,李楚卻搖搖頭,製止了她們。
“我沒事的。”
他撫摸了一下李星竹的頭,又看向許伊人,喉頭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卻欲言又止。
轉過身來,面對著殷勇,李楚遞上了那把劍。
“這把劍很厲害,拿著保護好她們。”
殷勇的目光動了動,在劍身和李楚臉上遊移了一下,沒有拒絕。
他剛剛也看見了這把劍的神威,可以讓李楚砍瓜切菜一樣殺死蝠妖。
把劍給了殷勇,李楚便邁步走到門前。
殷勇似乎在背後小聲說了句謝謝,他沒聽清,也不在意。
他回過頭又望了許伊人一眼。
所有人都或垂頭或側目,只有李星竹和許伊人在關切地看著他,李楚忽然微笑了一下。
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迎面而來的就是一陣烈風。
學堂內外,是兩個世界。
妖族的黑影亂竄,不停地衝擊著學堂外牆,想要衝進其中。
韓朝先派來這裡的百名精銳守軍,已然死傷過半,甲士們築成的鋼鐵防線已然搖搖欲墜。
遍地都是鮮血與殘破的肢體,有妖族的,也有人族的。
士兵們大聲呼喝,形態各異的妖族桀桀怪叫,刀劍與血肉碰撞的悶響聲不絕於耳。
有人叫著要去向鎮守將軍求援,有人說城頭的局勢更加危急,這邊只能自己頂住。
又有人說,所有落在城裡的妖族都來圍攻學堂了,根本頂不住。
李楚咬咬牙,抬腿朝學堂外跑了出去。
沒有人顧得上他,只有一名離得近的甲士看見他的背影,喊道:“危險!回來!”
旁邊的甲士立刻拉了他一把,“別分心!”
這一拉,讓他躲過了一記骨刺的穿擊,然而那名拉開他的同袍,卻被一隻肋生雙翼的怪狐撲到臉上。
怪狐翅膀一張迅速離開時,已經帶走了他的頭顱,只剩下一具項上空蕩蕩的身體兀自站立。
弩箭早已射光,甲士只能將手中長矛當作投槍用力擲了出去,發泄心中的悲憤!
李楚發足狂奔,很快就衝出學堂范圍,有妖物注意到他,卻沒有追逐過來。
這讓他有些納悶。
他之所以願意走出學堂,並不是為人所逼,而是他心中也隱隱有一種強烈的感覺。
這些妖怪,就是衝自己來的!
學堂中還有李星竹,還有許伊人,為了她們的安全,李楚願意走出來。
至於那些不在意他死活的人,其實李楚也從沒有在意過他們。
江城的街道並不寬闊,但乾淨平坦,阡陌井然。
腳步落在青石板路上如同鼓點,急促而散亂。
陰影中的房屋無聲無息,不知道城中百姓此時還剩下多少。
破敗的城池,長街空無一人,只有頭頂的一輪圓月照耀著李楚的前路。
這裡忽然變成了一座空城。
李楚停下腳步。
他覺得很奇怪。
跑了這麽久,居然沒有再遇到一個人或者一隻妖,遠處城頭上的戰鬥仍舊震天響,背後學堂外的血戰也未停息。
而他,
忽然變成了遊離在世界之外的一個人。 就在李楚不知所措的時候,長街那頭出現了一個人影。
他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月光垂直落下,像是聚光燈打在他的身上。
黑色沒過腳面的長袍,背後系著金色披風,領口豎起,遮住下半邊臉龐,一頭蓬松披散的黑發。
這是一個看不清面孔的男子。
李楚見了他,登時就再也不能動彈一下,如同被冷水灌注全身,然後暴露在極寒雪天,渾身都被凍住。
驚懼。
是李楚此時全部的感受。
因為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能看清這黑袍人的人形之下,藏著遮天蔽日的金色虛影。
那才是他的本體。
那影子是一隻大鳥,趴伏在地,雙翼垂下,籠罩全城還大有余地,每一根羽毛都流動著熔岩一樣的妖氣,所謂氣焰滔天,不外乎是。
它的氣息並沒有外放,那隻神異無比的大鳥甚至還閉著眼睛,李楚能感覺到,一旦它睜開眼,可能毀滅整個江城只需要一次呼吸。
難怪江城遠離妖族群落,卻會突然間出現如此多的的妖物。
這隻大鳥的背脊,就能帶上幾十萬兵馬。
這不僅是一只能夠化成人形的大妖,很可能還是一隻傳說中的妖王!
金翅大鵬鳥!
曾有古人見到它的身姿,寫下過扶搖直上九萬裡的詩句。
這人,在這裡等著李楚。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一瞬間,整座江城無論人獸妖族都感覺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各處的戰鬥,都出現了短暫的停止。
反而是處於風暴中心的李楚,並沒有感受到變化。
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與黑袍人對視。
黑袍人看著他,開口說道:“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說,我終於找到你了。
李楚不解。
他又說道:“跟我走吧。 ”
這句李楚明白。
黑袍人已經朝李楚伸出了手。
李楚搖頭,他掙扎著向後退去,想要離開這裡。
可是一股不知什麽力量在拉扯著他,拉扯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靈魂。
他心中居然有一種衝動,想要答應黑袍人的邀請,隨他一起,扶搖而去。
他奮力掙扎,小步後退,可是退的再遠又能怎麽樣呢?對於金翅大鵬鳥來說,幾萬裡也只不過一振翅的距離。
“說好要一起踏碎凌霄,我已經等了你五百年,快回來吧。”
黑袍人繼續說著。
李楚完全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可就是覺得心中越發躁動起來。
這聲音在他腦海裡來回亂撞,仿佛帶著魔力!
最可怕的是自己的眼睛,眼前開始閃過一段段模糊的光影,雙眼忽然變得滾燙!
他覺得自己的眼睛要爆炸了!
咻——
一道流光倏忽而至,在李楚和黑袍人之間停下。
李楚心中的躁動,眼中的滾燙,一瞬之間全都被壓下了。
靈台頓時回復清明。
他抬頭看去,看見了一把劍。
一把閃爍著燦燦神輝的長劍,就那麽懸在半空,劍身上仿佛環繞著金色的流炎。
黑袍人對李楚的召喚突然被打斷,他發出一聲不滿的冷哼,“什麽人?”
籠罩城池的威壓又濃重了幾分。
隨著他發問,從街角處轉出一個人影來。
來人緩步上前,鏗鏘有力的答道,
“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