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打斷了陳安後續的思考,陳安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後街”街口。
後街以小吃和飯館為主,和年華酒吧一樣,主要是做學生的生意,而非像一般的美食街那樣針對外地遊客。從學校到酒吧,必然從這街口路過。
此時剛過七點,天早已經黑了,卻是這後街最熱鬧的時候,明黃的燈光在炊煙在氤氳著、交織著,點綴著傍晚的繁華。
“好像我一整天沒吃飯了。”陳安雖然沒能完全從世界觀被摧毀的茫然中走出來,但空氣中混雜而誘人的香味還是喚醒了他的饑餓。
在一家攤子買了幾根羊肉串和烤腸,他開始尋找著下一家合意的攤位,雖然他知道這一頓吃下來,接下來幾天可能要吃土了,可他此時卻絲毫不上心。
不遠處的一個露天攤位突然傳來幾聲嬌笑,宛如風鈴,似是有女生在打鬧。他不由地扭頭看去。此時已經是十二月底,澤城雖處南方,此時的北風也開始顯示其威力,願意坐在露天攤位的人已經不多。於是陳安一眼望去,便看到了目標。
一位長得挺有明星范的女生,只是一瞥,竟然有幾分驚豔。於是陳安不由自主地想多看兩眼,誰知恰巧對方也抬頭看向他。
此時正常人的反應便會立刻把頭扭開,畢竟與陌生人對視未免有些尷尬,何況對方還是陌生異性。
陳安也不例外,與之對視一眼後便趕緊移開了目光,誰知余光見到對方的目光竟然停留在了自己身上,陳安這回只能出於禮貌再次看向對方,畢竟用目光頂撞是一種失禮,而視而不見亦是一種失禮。
她坐在一旁的露天燒烤攤的位置上,穿著校服,目光裡沒有這個年齡男生女生對視時的驚訝和慌張,反倒是如清泉:清澈間躍動靈性,平靜中還帶笑意。
她似是早就料到了陳安會出現在這裡,也早就料到了陳安的反應。
“同學,我們烤串點多了,一起來吃嗎?”她微笑著,衝陳安招了招手。
“我……我嗎?”陳安有些遲疑地皺了皺眉,雖然她很明顯是在和自己說話,但陳安很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名女生,也不認識她旁邊坐著的兩人。
“還有誰呢?”她輕笑了一聲,嗓音圓潤卻又帶了青春的活力,接著她對身邊的另一名蘑菇頭的女生說道:“小霜,坐過來點,留個位置。”
陌生的人,奇怪的邀約,但陳安也沒打算拒絕;即便想拒絕,突兀的邀約也讓他思維短了路,讓他想不到拒絕之辭。四人方桌上已經坐了三人,除了相邀的女生,她旁邊另外還有一男一女。
陳安走向餐桌,雖說他並不反感美人相邀,但他的異性恐懼症毫不意外的發作了。宅男的天性讓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無法靜下心來觀察這三人樣貌,更無法思考當前的處境,只是機械地坐在餐桌旁,徒勞地組織著詞匯,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好在對方先開了口。
“雖然有些突兀,不過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唐子君。邀請雖然唐突,但美味不可辜負,還請不要介意。”她微微頷首,俏臉帶著笑容,似是致歉。
似是老友相邀,似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似是這寒冬中的後街化為了早春的青青草甸,似是窈窕淑女在相約踏青,而她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陳安會答應下來。
“呃……不知……”他在稱謂上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道:“唐學姐找我有什麽事。”
若陳安此時是旁觀者,
或是給他兩分鍾冷靜思考,定然會意識到他剛剛問了個極其沒有水平的問題。這個時候誰先嘗試進入主題,誰就落入了被動。可陳安的異性恐懼症使他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他雖然已經察覺到了不妥,但還是出了這下下策。 唐子君只是笑笑,剛準備開口,烤串攤的老板又端來一個不鏽鋼大托盤,上面滿是各種烤串,他麻利地單手將桌上的竹簽清到一邊,再放下托盤。
“同學,你們的串已經上齊了。”老板粗豪的聲音傳來。
“謝謝了。”唐子君道謝,接著看向陳安,下巴對著鋼盤揚了揚。她似是打趣似的說道:“你看,我們確實點多了,同學幫我們分擔下壓力吧。”
她笑了笑,似是自嘲,拿起一串牛肉便小口吃了起來。
另外兩人也各拿了一串,另外那名男生開始吃之前也招呼了聲陳安。
陳安這才稍稍冷靜下來,恢復了些許思考能力,眼前的畫面不再是無意義的片段,。
“她塗了口紅,吃烤串肯定會掉色,但是……”
在這盤烤串端上來之前,唐子君面前放了不少竹簽,顯然她已經吃下去不少,但即便是防脫色的口紅,此時也不至於如此完好,除非她根本就沒吃,或者剛剛補了妝。
他一邊想著,猶豫著也拿來了一串烤肉吃了起來,同時開始打量眼前三人。之前的驚鴻一瞥他已知道唐子君是美人,但此時細看之下更覺其美麗:秀氣卻不失大方的瓜子臉,扎著馬尾,幾縷秀發在額前分開,裝點著她的清麗,臃腫土氣的校服反而襯托出了她臉龐的秀麗,妥妥的明星氣質。
此時吃著烤串,也只是微微低頭,細嚼慢咽,頗為淑女。與之相比,一旁埋頭胡吃海喝的蘑菇頭女生和那面色平淡的馬臉男生,相較之就黯然失色了許多。
幾根烤串下肚,卻沒人說話,只能聽見大家的咀嚼聲和街道上的喧嘩,陳安不免覺得氣氛尷尬,況且這頓免費的晚餐來得著實莫名其妙,於是他心急之下再出昏招:
“唐學姐,你該不會真的就是把我叫來……擼串的吧?對了,忘了介紹,我叫陳安。”他終於想好了說辭,放下烤串,看向面前的唐子君。
她笑了笑,偏了偏頭,似是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說道:“同學這話言重了。吃烤串當然是主要目的,如果陳學弟想陪我們聊兩句,我們自然願意。”
她的語氣悠然而真誠,似是請陳安來,真的只是烤串點多了。
陳安再遲鈍,也意識到自己被人牽著鼻子走了,不過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也只能將錯就錯。
“我……我們以前沒有見過吧,這要是聊天,沒什麽好聊的吧。”
“既然學弟這麽想找話題,不如從你自己說起吧。”她語氣一如之前,或輕快或平和,但說出來的內容卻越來越驚悚,“如果我知道的沒錯,學弟這今天是遇到了些麻煩事吧,一些……超出你認知的事情,對嗎?”
冰涼感順著脊髓爬上,灼熱的麻木感卻從頭皮爬下。這驚駭當頭砸下,化作了陳安心中的恐懼。
此時的陳安,就如同一隻被踩了尾巴炸毛的貓,僵坐在那兒。
唐子君眼中笑意斂去:“我知道學弟一時半會兒很難接受這種事。”
陳安垂下眼簾,看似是在思考對方的言語,但若有人看到他微微顫抖地手指,就能猜到他是為了掩蓋眼中的失神。
很難接受麽……
確實很難接受。
毫無心理準備,成了非正常人類。
超能力,或讓人羨慕,或讓人嫉妒,對於少年,更多的是一種夢想。
但讓人羨慕嫉妒的背後,他所得到的念力,更多的只是花哨:讓一杯可樂浮空,已經是極限。然而他可能會面對的,除了來自未知存在的關注甚至是報復,還有可能是切片研究。
於是他決定小心保守秘密,而唐子君,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女子,莫名其妙地便知曉了他的秘密。
仿佛街上隨便一個陌生人,都能洞悉自己的內心,都在嘲笑著他的小心思。
仿佛一夜之間,這個世界就開始排擠他、捉弄他。
……
餐桌上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周圍的繁華與喧囂好似被隔絕,似是兩個界限分明的世界,似是一場無聊卻吵鬧的舞台劇。
陳安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直到聽到唐子君再一次開口,他才微微從思緒中脫離出來。
“小霜,別只顧著吃,還有客人呢。”
陳安抬起頭時,正看到唐子君在揉著一旁的蘑菇頭女生的頭髮。
“小霜”也穿著校服冬裝,但稍顯暗淡的光線卻讓她顯得土裡土氣,此時她正專心對付著手中的烤串,任由唐子君揉亂她的頭髮。
此時陳安終於平複了心情,開口繼續剛剛的話題。他試探著問道:“我並不覺得我有什麽麻煩。”
“我們會給你幫助。”唐子君聽到陳安開口,終於放過了小霜,轉而看向陳安。
她答得極快,似是早有準備,卻是答非所問。
雖是答非所問,卻跳過了諸多互相試探,直指正題。
“我們可以幫你,但是你要幫我們做件事。”唐子君繼續說道。
陳安沒有接話,他還在思考對方之前一番說辭的意義,自然沒想好怎麽回答。不過唐子君似是默認陳安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對她一旁的馬臉男生說道:“小凌,把事情說給他聽。”
被稱作“小凌”男生皮膚白皙,面色平淡,語氣似是不帶感情,似是一台複讀機。
“今晚7點30分,四號教學樓,有人會打算從樓頂跳下自殺。你現在趕過去,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不要問我是怎麽知道的,也不要問為什麽,當然,我們今天的談話你要爛在心裡。”
“除開和超能力超自然有關,這場談話真是太正常了,你們真有點像校門外勒索學生的混混。”陳安此時雖然思緒混亂,但極度的荒誕感卻讓他有些想打趣。
陳安自然不會把這些話說出口。不過他還沒有想好怎麽回答,身後傳來的喧囂聲卻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轉頭望去,只見一人氣喘籲籲地朝陳安的方向跑來,手中還舉著手機,他把屏幕對著前方,似是在展示什麽東西。
而他口中的內容,如同一道驚雷,在陳安的耳畔炸開。
“有人要跳樓了!就在四號教學樓!”
他從陳安身邊跑過,不斷大聲重複著,恨不得讓全世界人都知道這個消息。
“這麽勁爆?真的假的啊?”
“學生還是老師啊?”
“看朋友圈!剛剛發的!有照片,就站在天台上呢!”
“別吃了!這是要出大事,快去快去!”
頓時各個攤位和館子裡議論紛紛,不少人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這裡到學校不過百來米,紛紛湧向學校。
陳安根本聽不到耳畔的這些議論聲,因為那道消息如同炸雷,讓他無暇顧及其他。過了好一會,他才再次看向街對面餐廳中的掛鍾。
7點23分。
陳安此時已經不關心唐子君幾人是否真能幫得到自己,他更好奇他們是怎麽提前知道有人要跳樓自殺,也好奇為什麽他們提前知道,卻讓自己去救人。
他扭頭看去,卻發現整個攤位只剩自己一人,唐子君三人好像已經隨著看熱鬧的人群離開,而剛剛還人來人往的後街,此時驟然變得空蕩蕩的,陳安目光所及只剩下數人,而剩下的人也在談論著剛剛發生的事情。
他定下心意,朝學校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