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湖平滑得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似是剛剛那千余米高的【啟知者】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巨大的存在,就這樣詭異地消亡了。
陳安這才抬頭,看向天上剛剛黑尊者的位置……卻見黑尊者已經不見了。
一切都來得太虛幻了,虛幻得讓陳安再次皺眉。
“噠噠噠噠……”
突然有轟鳴聲由遠及近,讓陳安從這虛幻感中脫離了出來,這聲音聽起來像是直升機的螺旋槳所發出。那直升機飛到近處,轟鳴聲在多普勒效應的作用下越積越高,又隨著那直升機掠過而驟然衰退。
——就像陳安此時的心境,先是掀起驚濤駭浪,再快速平複。
陳安心已有所感,回頭便看向牆壁的破口處。不知何時,一道人影已經站在了那兒。
“剛送走一個瘋子,又來了一個瘋子麽?”眼前的人突然出現在此,顯然也是超凡者,而在陳安的認知中,超凡者等於瘋子。
人影立於破損的混凝土牆垣邊,夜空下,黑風衣隨風而舞。城市在他下方,好似盡收在他的眼底。陳安忽然覺得……天地萬物,皆在此人俯仰之間。
那人轉過身,陳安認了出來:黑色雙眸閃耀於黑夜,似是那永不會熄滅的火苗;標志性的瀟灑笑容浮現於英俊的臉龐,在昏暗中依舊是那麽的棱角分明,那樣的有辨識度。
“重新認識一下,特別監督局,外勤組組長,顧傳青。”他如是道。
呼嘯的寒風中,其人如淵渟嶽峙。
“所以,你是來抓我去切片的嗎?”陳安沒來由地笑了笑。
“你覺得呢?”顧傳青笑容亦是不變。
……
陳安沒有懷疑對方那“特別監督局”的身份。所以他知道,這又將是一次危險的談話。不過他的語氣卻是淡淡的,似乎只是在隨意談論今天的晚餐好不好吃。
盡管……他今天還沒有吃晚餐。
“那麽,我們換個話題如何?”陳安隨意抹了抹臉上的灰塵,“你是顧佳寧表哥?”
深度冷靜之中,他感受不到慌亂,也無需裝出慌亂
“哦?”顧傳青並沒有露出半分驚訝,“這麽說來,你和唐子君見過面了?”
兩人都沉默了,看似不著邊際的對話,卻暗藏著跳躍性的思維博弈,空氣中似是有某種氣氛在醞釀著。
不過他們突然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同時開了口:
“所以,你在套我話?”
兩人都笑了,陳安是無奈的笑,顧傳青則是意味不明的笑。
“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更喜歡和聰明人做朋友。”顧傳青說著,從陳安的身邊信步走過。路過蘇酥時打了個響指,頓時有綠色的光團從他的指尖流出,湧向蘇酥的身體和陳安脫臼的手腕。
綠色的光團的照耀下,陳安這才看清了此時的蘇酥。
她坐在角落裡,臉色慘白,嘴唇卻是鮮紅至極。
痛得已經把嘴唇給咬破了。
顯然她依然保持著清醒,卻始終哼都沒有哼一聲。此時陳安才看清了蘇酥手掌和手臂上那兩個可怖的傷口:雖然子彈射入時隻留下兩個很小的彈孔,但在貫出的位置皆留下了巨大的放射狀傷口。
綠色的光團覆蓋在陳安的手腕之上,他頓時感覺自己的手似乎浸在清涼的水中。隨著那股清涼流動,手腕處的疼痛被撫平,隨即聽到“哢”的一聲,手腕已經被複位了。
陳安活動了一下手腕,已經感覺不到絲毫的異常。
他再看向蘇酥,只見那些綠色的光團堵在蘇酥的傷口上,出血很快止住,傷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她的神色終於放松了下來,緩緩閉上了眼睛,似是陷入了昏睡。 顧傳青打過響指,腳步不停,一直走到了陳安身後的窗口。這種隨性……似乎剛剛那治愈之力,不過是隨意而為。
“這就是超凡者的強大麽?”陳安羨慕這種揮手間的瀟灑。
顧傳青倚在窗邊,隨手掏出兩支煙,遞給陳安一支。陳安擺手拒絕,顧傳青便隻給自己點上了煙,噴出一口,青色的煙霧頓時被風吹散。
……
見蘇酥的傷勢已經穩住了,陳安才回答了之前那個問題:
“套話麽……”
“不算套話吧……早就已經知道你是顧佳寧表哥了。”陳安將手中的提燈放下,再從地上撿起那本日記,也走到窗口邊,輕輕抹去白色封面上的灰塵,遞給了顧傳青,“算是物歸原主。”
當然,這一次日記本中不會再藏什麽殺機。
顧傳青叼著煙,似是毫不在意地接過。打開日記本狂風吹過,日記本隨意翻著頁,他也就隨著這風的翻動隨意讀著。
他沒有露出絲毫驚訝之色,似是早就看過這本日記。
見顧傳青不說話,陳安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看來,你早就看過這本日記了吧。你也早就料到我會和唐子君見面了。
嗯……應該說,你其實是希望我見到唐子君的。你當時到醫院裡警告我,其實是不是想讓我遠離唐子君,反倒是想促成我和她的接觸吧。”
這一點陳安其實早就有了猜測,在顧傳青眼中,當時的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那一番警告更有可能激起自己的好奇心。陳安相信當時的顧傳青是明白這一點的。
不過當時的自己已經提前接觸到了超凡,又在烤串攤被唐子君“揭破”,早就被嚇成了驚弓之鳥。顧傳青的警告只是卻讓自己更加警惕唐子君而已。
當然,不管顧傳青醫院中那番話是想促成自己和唐子君接觸,還是想要阻止,最終結果都一樣,自己最後還是找上了唐子君。
說到這裡,陳安扭頭看向顧傳青,見他臉上沒有否定的意味,便要繼續推理下去,顧傳青卻先開口了:“你沒有懷疑我的身份?”
顧傳青說自己是什麽“特別監督局”的,可沒有拿出絲毫證據,陳安卻也始終沒有對此表示懷疑。
“早就覺得你是國家部門的人了。”陳安淡淡地搖了搖頭,推理的節奏絲毫沒有被顧傳青打亂。他早就猜測顧傳青是國家部門的人,所以已經有了腹稿:
“本來以為你是顧家‘供奉’一類的人物,畢竟你和顧佳寧的親戚一起出現,同時也姓顧,這是最容易想到的。不過後來想來,如果你真是什麽‘供奉’,你和顧家的關系有些太奇怪了些。所以與其把你當成顧家的人,不如把你化作第三方勢力。”
“至於是什麽第三方勢力,在那種‘警察應該出現的時間點’出現,我並不難產生聯想。後來看到顧佳寧的日記中說你在國企工作,更加確定了我的猜測。更何況……”陳安看了眼後方的夜空,“更何況,能夠在城市上空用直升機的,一般情況下也只有國家的人了。”
陳安很清楚,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談話。顧傳青隨時可能把自己抓去切片,更何況對方也可能早已因為超凡力量的影響而成了瘋子。但他不介意說肆無忌憚地推理。和上次不同,他這次不想裝蒜,也不需要裝蒜了:
因為他現在站在這裡,已經算是坐實了自己超凡者的身份,何況顧傳青很可能看見了自己用念力擋子那一幕。所以他此時搶佔對話的主動算是明智之舉。
於是陳安的語氣始終淡淡的,甚至多了幾分不曾有的凌厲。
……
聽完陳安的推理,顧傳青點了點頭。當然,他的部門確實叫做特別監督局,他不過是把自己從“局長”變成了“組長”。
合上日記本,遞給了陳安一個黑皮證件夾,道:“看得出來,你還是有點懷疑的,這是我的證件。”
皮質的封面上面印著“華夏特別監督局”。純黑的色澤,似是在表明這個部門的神秘與強勢,又好像是在說“我們活在黑暗之中”。
裡面是顧傳青的寸照,下面從上到下依次寫著:“顧傳青、華夏特別監督局、外勤組、組長”。
陳安早就推理出了顧傳青的身份,此時不過是又多了一重確認。於是他只是隨意翻看了一遍,就遞還了回去。語氣輕松道:
“這麽說來,我應該叫你顧組長麽?”
不過他剛一抬起頭,便發現面前的顧傳青臉上早已是滿臉嚴肅。
雖然笑容斂去,臉上那英俊卻被勾勒得更加深刻;英俊中的瀟灑似是有魔力,蔑視一切桎梏的魔力。
風洞效應讓走廊被呼嘯聲所充斥,顧傳青開口,其聲音幾乎就要被淹沒,但陳安還是把他的一字一句全都聽清了:
“想過為國家效力嗎?或者說,想要加入我們特監局嗎?”
……
該怎麽回答呢……
陳安本以為在一開始的言語交鋒之後,顧傳青先會問的是現場的一些情況,卻沒想到卻是這樣一個問題。
這是……很突然的一個問題,但陳安沒有感到慌亂,因為心中那種深刻冷靜感始終都存在,讓陳阿無法感受到半點慌張。
當然,即便沒有處於這種冷靜狀態,他也不會太慌張。
陳安已經知道顧傳青的強大,剛剛那一道“劍吟”很有可能出自顧傳青之手,那貫通湖面與天空的劍痕讓陳安再次認識了超凡的力量。他知道,在顧傳青面前自己沒有半分還手之力,他甚至都不敢放出神識,因為他已經知道用神識亂看的後果。他不想再瘋一次。
對方於他而言就像是一個巨人。唐子君、王平、龍熠、還有今天的顧傳青,皆是超出他認知的存在。不難推斷,對方既然為國家效力,很有可能比唐子君他們要強大得多。他就像那格列佛,走入了巨人的王國。
所以他已經習慣了,習慣行走於巨人們的陰影中了,習慣被當成棋子了。所以即便是顧傳青突兀提問,他也沒有半點慌亂,
他知道如果對方態度堅決,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本。但既然已經習慣,談何慌亂。
當然,陳安對於加入這個國家背景的部門並不反感,甚至可以說是高興:他不知道自己於這個國家有多少責任,所以對於“為國效力”幾個字也不會有太多認同。但他已經知道這個世界的危險,早就想要加入一方勢力。那麽與其在兩個莫名其妙的學生社團之間周旋,加入這個特殊部門顯然是更好的選擇。
但這不妨礙他再謹慎地試探一輪,於是他道:“我不過是個普通高中生。”
這話是拒絕的意思。
顧傳青聞言,似是在思考著什麽,他緩緩收起了證件,看著手中的日記本:“我不知道唐子君和你說了些什麽,但你應該知道,剛剛那個人,是想殺你的。”
陳安點了點頭,顧傳青繼續說道:“你知道你的命在超凡者黑市被懸賞多少了嗎?”
懸賞?要我命?那神秘女子發布的?
看來我能活到今天,還真是有些僥幸
見陳安不說話,顧傳青繼續說道:“加入特監局,我們會幫你解決這些的。”
所以……這算是一場交易麽?
當然,陳安沒有把這蠢話說出口。能夠保住命, 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於是他又問道:“我不過是個普通高中生,能做些什麽?”這和之前的問題幾乎完全相同,卻表達了完全不同的意思:之前是在拒絕,現在則是同意。
顧傳青卻沒有回答,而是對著樓梯間喊了一聲:“國煜,可以出來了。”
一人便從樓梯間中走了出來,雖然光線不足,但陳安依然能看出這年輕人的文員做派。
“這位是崔國煜,之後的事情他來和你說吧。”
陳安點了點頭,他知道顧傳青作為特殊部門的人,剛剛出了那麽大的事情,今晚肯定有得忙。
……
陳安剛準備離去,又突然回頭,卻見顧傳青正小心翼翼地拂去日記本上的灰塵,幽暗中幾乎看不出他的臉龐隱去,陳安有些看不清他的臉色。
不知為何,陳安突然覺得剛剛隨意瀟灑的顧傳青,此時卻有些像是一位嚴肅的祭司,像是在進行著某種莊重儀式,以此紀念著著什麽。
見陳安回頭,顧傳青緩緩抬頭看來。
陳安輕輕咳嗽一聲,似是要用這清脆的咳嗽聲驅散空氣中那莫名傷感的氣氛。他問道:“你說……喜歡和聰明人做朋友……
我們,現在算是朋友麽?”
顧傳青的沉默了片刻,但他的答案卻比這沉默簡短了許多:
“沒門。”
“為什麽?”
“無友不如己者。”
這是……看不起我麽?陳安暗笑。
也罷,自己不過是隨便問問。既然這裡已經不需要自己了,那麽……下次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