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霧氣飄蕩於黑夜之中，它循著奇詭的軌跡，躍遷閃動。其中透著的那紅色微光，像是其飛行的動力源泉，隨著其躍動而明滅不定。

　　這紅霧是那樣的捉摸不定，跳躍閃動之中，卻始終沒有偏離那既定的方向，似是受著什麽牽引，終將抵達某處。

　　它被黑尊者從身體中扯出，飛出小區樓，飛入凜風中的夜空。它飛掠過半個城市，那高樓林立、白牆黑瓦、湖水幽幽，皆快速從視野中向後退去。

　　遠處一棟透著層層燈光的大樓，在視野中快速放大。

　　飛近了，它的目標也出現了。

　　前方有明黃色的火光閃過，爆鳴聲在呼嘯的狂風中一閃而逝。那像是城市上空綻開的一團煙花，但火光散去，卻留下了一道急速下墜的人影。

　　初看那人影不過是一小點，不過隨著快速接近，目標也迅速變得清晰了起來:破損的軀體，扭曲陰鷙的面龐，和其上那些猙獰的暗紅花紋。

　　紅霧如禿鷲俯衝而下，撲上了這具墜落中的身體。這紅霧似是活了過來，從這具身體上的每一個傷口中湧了進去。

　　轉瞬間這紅霧似是化作了真正的血與肉，融入了那血肉模糊的傷口，而這些傷口正以極快的速度修複著。很快，此人似是因為重擊而扭曲的面龐也變得清晰起來……

　　穆殘生。

　　只見他那下墜的身體在半空中一挺，無形的力量再次湧現，眼見就要撞在地面，卻緩緩停了下來。那來自黑尊者的力量似乎已經恢復，眼睛睜開……全身上下的眼睛都睜開，滿是嗜血與狂暴。

　　……

　　“啪！”

　　手中的花束被一隻大手狠狠拍到了地上，散成一片。拿著花束的手也被這一巴掌刮到了一下，頓時火辣辣的痛感從手背傳來。

　　那半大的孩子不解地抬頭看去，便見到了臉帶怒意的父親。

　　“殘生！這花哪裡來的！?”

　　自孩子有記憶起，他父親就從沒有用和善的語氣與他說過話。似乎無論他做什麽、怎麽做、做得好或壞，換來的只能是批評和責罵。

　　“怎麽了?剛剛買的。”孩子的語氣中有幾分不解，還有幾分掩飾下的畏怯。

　　他剛剛不過是用自己的零花錢，在街角那賣花的女孩那兒買了一束花，卻不知為何又觸了父親的霉頭。

　　“哦?買?”父親的神色，就像是在驅趕眼前的一隻肮髒的蒼蠅，“你為什麽要買?這花有又有什麽用?”

　　“我……”他一時語塞。

　　“你是不是同情那賣花的女孩子?”父親逼問道，說到“賣花的女孩子”時，語氣卻好似在說一名妓女。

　　“哼，幼稚！”父親不等他回答，武斷開口:“她窮，是她的事，她又沒為你做什麽，你憑什麽同情她?憑什麽要幫他?”

　　似是在父親口中，貧窮，不過是那女孩自作自受，她比“自力更生”的妓女還要卑賤。

　　而孩子的那同情心，不過是作繭自縛，比立牌坊的妓女還要愚蠢

　　……

　　被控的身體，剝離的意識，回憶如潮，四溢奔湧。

　　“哧！”穆殘生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用“手中的”骨劍刺入那名叫王平的少年的手臂當中。

　　似是世間最大的諷刺，不久前他還“教育”過眼前的少年正確的握刀方式，此時自己卻以最“錯誤”的方式握劍。

　　以“將整隻手變成劍”的方式，握著骨劍。

　　之前在王平的攻擊下，

他幾乎就要成功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可最終這位掌控超凡力量的少年，也要死在自己劍下了。　　他也已經知道，自己從那黑尊者手中奪回身體控制權的唯一希望，便在於眼前的少年。於是他想要反抗，想要阻止自己刺出這一劍，可身體依然不受他的控制。

　　靈魂像是遊離於自己的肉體之外。穆殘生覺得自己像是一位超脫的觀眾，旁觀著“穆殘生”的肉體變得扭曲，旁觀著“穆殘生”收割著他人的生命。

　　他自幼便接受那源自於豪門，關於“無情”與“冷漠”的教育，他也以為自己已經做到了，做到了真正的冷酷無情，漠視生死。

　　所以他能把誘發腦溢血的藥物放入爺爺的水杯中，所以他能設計殺害一個與自己素不相識的少年。

　　做那些，他沒有半分負罪感。

　　直到剛剛，直到他被這莫名的力量所操縱，直到“親手”用骨劍刺穿那名服務生的頭顱，他才發現死亡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可怕，自己是那樣的……脆弱。

　　他無法阻止“自己”的動作，機械地，手中的骨劍又刺，刺入爺爺的頭顱。

　　那溫熱噴在臉上，是遲來的負罪感。

　　骨劍再轉，指向了父親。

　　一直將同情和愚蠢畫等號的父親，如今卻正用最愚蠢的方式向“自己”乞求那愚蠢的同情。

　　穆殘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同情”這種情緒，可能有……可能已經沒了。

　　可不待他想清楚……骨劍已經刺了下去。

　　父親倒在了自己的劍下……

　　父親……

　　他一直很討厭父親。苛刻的父親如一根帶倒刺的芒，卡在自己心頭。而這今這令人厭惡的刺被拔去了，湧出的卻只有空虛。

　　身體完全不受控制，轉向了叔叔和妹妹。

　　“啊！！！”

　　血腥終於衝垮了他最後一絲心理防線，他想吼出來，但說出口的卻是……

　　“至於你們嘛……那就整整齊齊吧。”

　　好像穆殘生其人，真的以殺戮為樂。

　　他像是一名瘋狂的藝術家，正用這鮮紅的血液，繪製著。把這簡約風格的餐廳，繪成一幅極盡反差與荒誕的畫作。

　　……

　　不過短短幾十秒，他的心智已經幾乎被摧毀，他開始麻木，對死亡感到麻木，對悲傷感到麻木。

　　直到……

　　“砰！”他感覺後腦杓被狠狠撞了一下。劇烈的疼痛傳來，很不好受。但遭此重擊之後，穆殘生卻發現自己能些微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接著，他便看到“自己”和王平，以他不可理喻的手段展開了一場超凡的戰鬥。

　　不過他很快發現，每當自己身體被王平擊中一次，黑尊者操縱自己的力量似乎就減弱一分。

　　這讓他看到了希望。

　　他就像一隻陷入泥潭的驢子，之前不顧一切的掙扎皆是徒勞，可現在王平卻拋給了他一根“救生繩”。

　　“轟！！！”

　　穆殘生木然地看著這場戰鬥，木然地看著自己被火箭轟出樓外，再木然地看著遠處夜空中飛來的那個紅色光團衝入自己身體，木然地看著自己肉體的異變……身體上長出大量血紅色的眼睛。

　　他已經顧不上其他了，他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爭奪身體的控制權。

　　他爆發出了全身狠勁，這是一種埋藏於記憶角落中的狠勁。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力量漸漸地重新湧入了那無知覺的肌肉，眼看就要重新控制住身體了！

　　不過就在這時……手中的骨劍，卻刺入王平的手臂。

　　他這才驚醒過來。

　　就差一點點就成功了！就差一點點，自己就要奪回身體的控制權了！

　　可……王平已經輸了。

　　王平手臂被刺中中，骨劍似是正飲著他的鮮血，他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著！

　　就這樣結束了嗎?

　　……

　　突然有明黃的光芒從窗外綻放，一時間充斥了整個世界。

　　眼前的事物皆被這輝煌， 模糊了輪廓。

　　穆殘生有些想回過頭，去看這光芒從何而來，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不……好像……不用回頭……已經看到了。

　　用後腦杓上長出的眼睛看到的。

　　光芒入眼，腦海中隻余迷夢。穆殘生的雙眼頓時失去了神采，似是有什麽東西被從他身體中抽離了。

　　身體上的裂口中，那些由血肉凝成的眼睛，在這光輝中竟然也開始失神。它們呆板地反射著四周的光芒。

　　光輝的透射之下，所有的眼球漸漸被被這種明黃給“侵染”了，血肉凝成的眼球開始漸漸虛化，變亮……變成了一個個光團。

　　那是一隻隻冷漠的“光之眼”。

　　穆殘生意識在光輝中消解著，模糊的迷夢中，似是有回憶流過……

　　似是過了很久，或許又只是一瞬。

　　強光不過持續了數秒便消退了，接著便有劍吟響徹天地，一切異變皆在這劍意下消退！

　　穆殘生猛地醒了過來。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卻發現身體上那些眼睛早已消失，就連那些血色的花紋和霧氣，也全都不見了。

　　怎麽回事?剛剛發生了什麽?

　　剛剛是……有光，然後……

　　然後是什麽?

　　他皺眉苦思，卻什麽也沒抓住，越是去回想，剛才的記憶……消散得越快。

　　好像是小時候的回憶……回憶起了什麽……

　　好像是……是關於父親的回憶?

　　不過……

　　穆殘生猛地一驚。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能夠控制自己身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