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知道鬼子的大部隊無論是集合還是行軍比他們這幾個人都要慢得多，但他們還是擔心會被打前哨的鬼子偵察兵發現，只能繼續氣喘籲籲地往回趕。

　　狗子想起來時坐的大卡車，有些傷感:“還是坐車好，幾個鍾頭就到了，咱現在回去，不得走上兩天。”

　　他不說則已，一說大頭蔡就止不住怒火了:“他娘的，那個司機就是個王八蛋，說好的等咱們到下午，現在卻早早跑沒了影，可苦了咱爺們兒了。等回去了我先找他長官告他一狀。”

　　“也怨不得人家。”林永平搖著頭說道:“這一天，先是小鬼子進城，然後咱們自己人轟炸，他一個人不害怕就怪了。倒是咱好不容易從董掌櫃那裡騙出來那些古董，老祖宗傳下來的幾百年上千年的東西，卻就這麽毀了，咱們就是民族罪人啊！當初還不如就放那個姓董的那裡。”

　　“拉倒吧，你看看姓董的卑躬屈膝那樣，真見了日本人，不還是這個德行，萬一日本人問他要，他不一樣得交出來，再說了，你又怎知道炸彈沒把他家給炸了呢?”韋志鵬半是安慰林永平、半是安慰自己的說道。

　　“嗯，那最好是也把他廠裡給炸了，這樣反正那些字畫本來就要被毀了，咱的罪過也小了一些。”林永平不假思索的說道，說完卻又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這都是什麽狗屁想法?自己什麽時候這麽喪盡天良了?

　　夜貓子歎道:“雖說咱的飛機是炸小鬼子的，可是最遭殃的還是老百姓，你說這嶽陽城的老百姓造了什麽孽，那麽多人，死了都沒個全屍，簡直就是慘不忍睹。”

　　眾人默然，過了一會夜貓子又苦笑道:“就當是為抗日救國捐軀了，來世但願投胎在富強之中國，永無外敵欺辱之憂愁。”

　　夜貓子這話說的頗為傷感。韋志鵬心中大受觸動，幾乎就要忍不住告訴他:七十年後，中國的天空飛著隱形戰機，海裡遊著航空母艦與世界上最先進的055型驅逐艦，99式主戰坦克組成陸地上的鋼鐵洪流，更兼以在二炮射程之內的真理來說服別人。

　　小鬼子雖然依舊覬覦我們的錦繡河山，形跡可疑的人在大連的造船廠跟秦嶺的基地搞測繪而被捕的消息不絕於耳，但他們的軍隊絕沒有再踏上神州大地的可能了。

　　這話終究是不能說出來的，他想了一下，充滿感情地說道:“兄弟，使勁活，你就能看見那一天了。”

　　大頭蔡不屑地哼了一聲:“就當你見過一樣。”

　　他們就這樣一路扯著往回趕，此時夜貓子他們還不知道，正是因為這次空襲，跟小鬼子的偵察兵偵查回來的消息--方先覺一部(其實就是林永平他們所在的預10師)已經在他們從洞庭湖以南去往常德的路上布好防線，讓日本人改變了原定的進攻路線，他們在佔領了嶽陽之後，並沒有從洞庭湖以南向常德進軍，而是又北上，繞到了洞庭湖以北向常德進犯，這條路線上沒有中國軍隊。

　　他們的目標意在佔領常德，近而打通去往重慶的東大門，在那之前，小鬼子無意與任何中國守軍糾纏。

　　可惜了林永平他們此時還不知道日本人改變了他們的計劃，還以為大隊鬼子就跟在屁股後面，只能繼續拚命趕路。

　　狗子曾經大膽估算他們要走上兩天才能走回駐地，然而他還是過於高估自己的腳力了，一直到了第三天下午，他們才回到了組織的懷抱。

　　他們找到了胡營長，把所有的擼子都交給了他--他們跑了這麽久，

總共就只有大頭蔡在織布廠門口放了兩槍。　　然後夜貓子告訴胡營長，他們本來已經拿到了畫，然而還是失敗了，因為拿著字畫走在最後面的老槍被自己人的炸彈給炸死了，字畫自然也就都炸碎了--他們在路上已經統一口徑，就這麽說。

　　這樣的任務本來就充滿艱辛，失敗了胡營長也沒啥好說的，只能不鹹不淡的安慰了一句:“東西丟了就丟了，好歹你們是回來了。”

　　從營長那裡出來後，他們才從別人嘴裡得知侵犯嶽陽城的那批鬼子已經繞道北上，不會在此地跟他們打照面了。

　　韋志鵬如釋重負:“他們在別處打仗，咱們這邊又能混日子了。”

　　僅僅是在半年前，韋志鵬還是個滿心殺敵救國，想為趕跑日寇貢獻自己全部的熱血小青年。而如今歷經了幾次戰役，親眼目睹了戰爭之殘酷， 便隻想混日子混到兩年後的八九月份，小鬼子全部滾回老家拉倒了，至於之後的事情，那就之後再說了。

　　不料夜貓子卻嘲笑韋志鵬的異想天開:“驢蛋，你是淨想好事了，鬼子進犯常德，咱們肯定是最早上去增援的，甚至我敢斷定，咱們開拔就在這一兩天了，自打鬼子不從洞庭湖南向常德進軍，咱現在駐守的地方已經沒啥價值了。”

　　“有這麽玄乎?”韋志鵬將信將疑，隨後卻又歎道:“打不完的仗啊！”

　　他們又換回了自己的步槍--全部都是中正式。馬王爺歎了口氣:“轉了一圈，又換回來了。”

　　“沒事，起碼都用一樣的槍，你以後就不用求爺爺告奶奶的去淘換子彈了。”

　　林永平自打聽到鬼子要進犯常德之日起，就總覺得自己腦海中有什麽東西湧了上來，然而到底是什麽，卻又死活想不起來。

　　不過往事往往都是這樣:越是絞盡腦汁去想，就越是想不起來;而如果覺得都是徒勞，不再去想，那些埋藏在心底下的事情卻往往會如同沉渣泛起般湧上心頭。

　　下午的時候，林永平正在看新兵打靶，突然就知道了這些日子以來纏繞自己的心事是什麽，他把韋志鵬拉到了一邊:“我想起一件事情來，我以前看過一部電影，好像叫《喋血孤城》，就是演的在常德打仗的事。”

　　“喔。”韋志鵬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我還看過《小兵張嘎》，看過《地雷戰》、《地道戰》，這有啥。真打仗跟拍電影畢竟是兩回事，你還想著從電影裡面得到啥啟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