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極目而望，也是只能看到一架土黃色的飛機像一片樹葉一般在還沒有亮透的天空飄蕩，沒過一會兒，被邊上的房屋遮擋了視線，他們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娘的，就一架飛機也好意思出來得瑟。”大頭蔡拿著手槍做瞄準狀:“老子給他打下來。”

　　“你拉倒吧，你連燈都打不到，還想打飛機。”韋志鵬想起了織布廠門口大頭蔡出的糗，毫不客氣地奚落道。

　　大頭蔡有些尷尬:“我都說了這破擼子我用不慣……”

　　話音未落，密集的槍聲突然響起。他們吃了一驚。夜貓子皺著眉頭說道:“這是和哪裡交上手了?聽這個槍聲，兩邊陣勢都不小啊。”

　　“咱要不要出去幫幫忙，或者趁亂跑了?”林永平有些沉不住氣。

　　“出去個屁，就咱這幾把破擼子出去就是個死，就在這呆著當縮頭烏龜就行。”大頭蔡沒好氣的說道。

　　又過了一會兒，他們都聽出不對勁來了，槍聲一直來自一個方向，而且一直是連發的機槍，並沒有步槍的槍響聲。

　　馬王爺說道:“我怎覺得這是小鬼子的高射機槍呢，他們是不是在打那架飛機?”

　　大頭蔡一聽這話來了精神:“這麽說那飛機是咱的?可了不得了，咱也有飛機了。問題是他來一架還是不頂用啊。”

　　“要真是咱的應該是來偵查的。看看小鬼子有沒有進城。說不定接下來就來很多飛機炸小鬼子了。”林永平說道。

　　“淨瞎扯淡，咱們哪有那麽多飛機?況且這時候炸小鬼子不是把咱幾個也炸了嗎?”狗子堅決不信。

　　“你這也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以為你是委員長啊?會因為你投鼠忌器?”林永平反唇相譏。

　　狗子無話可說了，還是吃了沒念過書的虧，他不知道投鼠忌器是啥意思。

　　過了沒多久，林永平的話就不幸而應驗了，幾十架飛機同時飛到了嶽陽城的上空，嗡嗡的響聲震的人心神不寧。

　　韋志鵬手搭涼棚，極目而望:“這是美國人的P-40啊”。

　　沒有人接他的茬，別人都不知道天上飛的是啥型號，即便是韋志鵬說錯了，他們也無從反駁，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知道那麽多飛機同時出現意味著什麽。

　　沒過多久，各架飛機就如同得了痢疾一般，把機身上掛的炸彈傾瀉了下來。

　　夜貓子跟大頭蔡縱使身經百戰，也沒有在巷子裡應對地毯式轟炸的經驗。此刻都著了急，卻不知道該繼續躲在院子裡還是跑到大街上去。

　　一枚炸彈在離他們不遠的房子裡爆炸，氣浪卷起磚塊落到了他們的院子裡。

　　夜貓子沉不住氣了:“趕緊出去，到街上去，在這裡萬一炸彈落下來就得被活埋了。”

　　“那這些玩意呢?”韋志鵬抱著字畫大聲吼道。

　　“放這裡吧，等會兒再回來拿。先保命再說。”

　　大頭蔡把老槍的擼子塞到了馬王爺手裡:“你那把破槍也扔在這裡，背出去了，被小鬼子看到，咱們都得死。”

　　他們都跑到了街上，街上已經是亂作一團，人們哭泣著尖叫著，沒有目的的四處奔跑。

　　夜貓子原本隻想出來躲避友軍的轟炸，見街上如此混亂又有了新主意:“咱趁著現在這麽亂，趕緊出城吧。”

　　“那些古董怎麽辦?馬王爺的槍怎麽辦?”韋志鵬有些著急。

　　夜貓子也有些猶豫了:他不確定不讓馬王爺背他的槍的話，馬王爺會不會聽話;抱著那些字畫出城，

也是太顯眼，而且現在這麽混亂，還有可能破壞。　　不過馬上他就不用再猶豫了--一枚炸彈剛好落到了他們剛才藏身的院子，那裡馬上就成了一個大坑。

　　幾個人面面相覷，韋志鵬喃喃說道:“那些畫啊。”

　　馬王爺欲哭無淚:“我的槍啊。”

　　“行了，知足吧。要是咱們還在院子裡，現在不連骨頭都沒了嗎?今回算是白跑了，還是想想怎回去吧。”

　　夜貓子的一席話驚醒夢中人。他們慌忙揣著手槍，向著出城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他們看到橫七豎八的躺了許多私死人，卻都是嶽陽城的老百姓，且少有囫圇屍體，都被炸彈炸的殘缺不全，慘狀令大頭蔡跟夜貓子這些百戰余生的老兵都心驚不已。

　　隨著奔跑的人流他們終於跑到了城門口，那裡也是日本人重點布防的區域，不過現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讓他們也顧不上了，除了操作高射機槍的士兵徒勞地向著天空掃射，別的鬼子都已是狼奔豕突。

　　夜貓子他們跟著人流很順利的就出了城，炸彈依舊不時在身邊響起，他們沒命地跑，直到將隆隆的爆炸聲遠遠地甩在了身後，才停了下來，每個人都支著膝蓋氣喘籲籲。

　　大頭蔡此時仍舊難以置信，他喘著粗氣:“就……這麽就……出來了?比我想的……可容易多了。”

　　狗子害怕城裡的鬼子兵會湧出來，打著手勢示意大家趕緊走:“再跑一會兒……再跑一會兒……”

　　他們強打著精神繼續往前跑， 林永平不知道韋志鵬在想些什麽，在這一瞬間，他想到的卻是那個雪夜他倆還有那個老美在白茫茫的田野中的奔跑。

　　直到爆炸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到，他們才停下了腳步，看著身後濃煙滾滾的嶽陽城發呆。

　　休息了好大一會兒，他們的氣息才平順了下來。狗子有些沮喪:“白跑一趟，啥都沒撈著，還折了老槍。”

　　馬王爺也哭喪著臉:“我槍都沒了，以後不知道還能去哪裡淘換一把。”

　　大頭蔡嘿嘿一笑:“啥叫白跑一趟，咱不是還賺了大洋了嗎?可惜了老槍還沒捂熱就自己先涼了。”

　　這話說的過於無情，別人都皺了皺眉，沒有吭聲。大頭蔡也自知失語，尷尬一笑，說道:“咱還是得趕緊走，小鬼子被這麽一炸，在這個嶽陽城裡面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他們肯定也會趕緊的往常德攻，咱可不能讓他們跟在咱們屁股後面。”

　　馬王爺想了想後說道:“要我說，咱還是白天休整晚上趕路，省得碰上鬼子，甚至乾脆就等著鬼子的大部隊過去了，咱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走，也不用提心吊膽了。”

　　“你怎想出來的?要是鬼子先跟咱們部隊交上火，你覺得就咱幾個人，能突破鬼子的防線回到部隊嗎?肯定得趕緊走，趕在他們之前回去啊。”

　　夜貓子的話說的斬釘截鐵，別人都不再吭聲。林永平不知道韋志鵬他們在想些什麽，但此刻他特別想說的卻是:那我們就跟在鬼子後面，等他們跟我們打完這一仗再回去，好不好?然而這話卻終究沒敢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