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後,徐順在別墅將養了十來天,小青小陳照顧他一日三餐飲食起居。因此次事故之後,蕭家人擔心還會有人來找徐順的麻煩,於是加大了安防力度,派遣四十個保鏢每日分成三班輪流守在別墅周圍。漸漸地,大批的守衛給別墅的人帶來了生活上的困擾,他們因為人太多而睡不踏實,總覺得這些彪頭大漢會在夜深人靜之際忽然撞破房門闖進來,或者是與敵人同流合汙,變成自己的敵人。小陳甚至夢到自己被一個保鏢追逐。
各種有趣的理由以及荒唐的想法成了徐順說服蕭雲飛的法寶。徐順要求他撤走這些保鏢,但是蕭雲飛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徐順一時間也無可奈何。想了想,對他說道,“如果對方真的想要我的命,你的這幾十號人不一定能擋得住!與其安排這麽多人在這裡守著,還不如全都撤走,給敵人擺一個空城計,正所謂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他們不知道你在這裡到底安排了什麽,反而不敢輕舉妄動”。蕭雲飛同意了,將所有的保鏢全部撤走,包括之前就在這裡的兩個。
夜晚來臨,徐順暫時被輪椅束縛住了身體,但是這幅鐵架子束縛不了他的思維。在二層樓頂陽台上靜靜的坐著,身旁的金絲楠木桌上放著一瓶清澈見底的水,房間燈熄著,窗戶正對著別墅後面的泳池,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泳池仿佛一顆晶瑩的藍寶石般鑲嵌在四千二百平米的花園內,遠處小道兩旁種滿了月桂樹。月光如水般透過玻璃窗傾瀉進屋子,靜靜的流淌在山間原野,仿佛慈愛的大地之母的手,將徐順裹挾。
小陳站在他的身後,因徐順連續三天沒有吃東西,期間只是喝了一點水,兩女早已經焦急如焚,忍不住苦口婆心的勸說,小青這是第九次重新加熱菜飯。在徐順的示意下,兩女沒有將他不吃飯的消息告訴蕭雲飛。徐順艱難的伸出右手,抓住了水瓶,目光深邃如寒潭,凝視著瓶內水面碗口大小的閃光,搖晃了一下瓶身,裡面的水乒乒乓乓跳動起來,將水瓶放下之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如此重複了幾次,徐順忽然道:“小陳。”小陳還以為是他總算覺得餓了,想吃飯了,於是連忙問道:“教授,您怎麽了?您想吃什麽?”
“不!”徐順搖了搖頭,“你去院子裡幫我弄點泥土上來好嗎?”
“泥土?您要泥土做什麽?教授,您就聽我一句勸吧,您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這樣下去您的身體會吃不消的!”
徐順和藹一笑,道:“沒事,您幫我弄點泥土來吧,謝謝你!”
小陳一步挪不動三寸,且行且回頭,緩緩往門外走去,來到花園月桂樹下往乾燥的地方摳了一把泥土,然後轉身往樓上走去。路過客廳時,剛好遇到小青剛好從廚房走出來,見她手裡捏住一把泥土,於是好奇的問道:“你抓泥土做什麽?我把飯菜又熱了一下,教授怎麽樣了?還是不肯吃飯嗎?”
小陳沮喪的搖了搖頭,道:“他讓我給他弄一把泥土,我也不知道做什麽用,走吧,一起上去看看?”
兩女在身後站定,在徐順的示意下,小陳將手中的泥土小心的從瓶口放了進去,原本清澈透亮的礦泉水漸漸變得渾濁,徐順又費勁的伸過手去想要抓住瓶子,小青一陣心疼,正要幫他一把,卻被小陳一把攔住,二人相視一眼,小陳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這樣做。徐順抓著瓶子搖了幾下,瓶中的泥土漸漸與水融合了,變得渾濁不堪。然後放回了桌上,靜靜凝視著瓶內的水。直到他漸漸變得清澈,
淤泥完全沉入瓶底,變得涇渭分明,徐順又抓起來搖了幾下,原本清澈的水又變得渾濁不堪,如此重複了五六次,一直到深夜。兩女先是疑惑不解,漸漸變得哈欠連天。徐順轉頭笑道:“你們快去睡吧,不早了。” 聞言,兩女強振了一下精神,正色道:“不!我們不困,教授您都沒睡,我們怎麽能先睡呢?”
“我今晚不一定睡得著了,你們快去睡吧,不用擔心我。”
兩女相視一眼,感到一陣為難。耐不住徐順的勸說,還是去睡了。徐順靜靜的坐在窗前,凝視著窗外的街燈,視線距離在玻璃本身與遠處的街燈之間來回縮放;看著玻璃時,隱隱約約看到了自己的暗淡的影子,一張憔悴、慘白、頹喪的臉;看著遠處的街燈之時,目光又被那溫暖的光芒所吸引。
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之前的那個夢,夢到父親出現,他是來接母親的,將自己留下,在這個無情的世界上受苦。“只要活著,就是在受苦”,徐順喃喃道。腦中又回憶起父親最後留下的一句話:“長林涉水,宿命天根;重生捭闔,無盡永生。”
暗道:“這究竟是什麽意思?難道父親想要告訴我什麽?‘長林’、‘涉水’,長林指的是長林坡,可是涉水是什麽意義?‘宿命’、‘天根’又是什麽意思?……”隨著思考的深入,徐順越發覺得混亂,千頭萬緒,毫無章法,不由得越發感到苦悶異常。由父母聯想到車禍,聯想到發動襲擊的人,聯想到北鬥七星……思緒仿佛決了堤的洪水,無論如何都擋不住,遇到山間谷地,流速加快,洶湧磅礴;來到廣袤的平原上,頓時浩浩蕩蕩,一瀉千裡,令他感覺得暢快,但是更多的是疲倦與厭惡。
兩滴水珠毫無征兆的落在窗戶玻璃上,往下滑落,仿佛一條長長的淚痕。接二連三的雨珠落下來,洶湧的拍擊著窗戶,傾盆大雨瓢潑而下,陣陣細密且連綿不絕的沙沙聲透過玻璃傳進來,徐順緩緩看向了天空,目光延伸至無盡的黑暗處。
突兀的,隱約一個白色的身影出現在花園內,腳下濺起的水花瞬間被雨點淹沒,連滾帶爬往房子靠近。徐順一驚,雙手撥著輪椅輪子往樓下走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來到別墅大門前,咬著牙一隻手撐著輪椅扶手,伸出另一隻手去抓門閂。雖然吃力異常,然而還是將門打開了,一個奄奄一息的身影趴在階梯上,徐順皺了皺眉,對方似乎意識到有人,於是仰起頭,一張恐怖的臉嚇得徐順一哆嗦,那人長著一張陰陽臉,嘰嘰咕咕說道:“救……救命!”說罷,噗的一聲倒了下去,傾盆大雨將院子淹沒,雙腳浸泡在水中。
他並未驚動小青小陳,暗自將對方送到自己的房間床上躺下,然後來到客廳,將地面上的水漬全都清理乾淨,又燃起了一盞燭燈,到遠處的書架上拿過一本書,又到沙發近前來,燃起茶爐,燒上一壺水,往茶壺裡倒上一些茶葉,雙手捧著書來回翻看,靜等著水燒開。
大約二十分鍾之後,第一杯茶還未喝完,屋外忽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徐順似乎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於是不緊不慢,緩緩放下手中的書,雙手撥著輪子來到門前,開門的刹那,令他感到好不意外的是,居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瞬間回過神來,微笑道:“GK兄,好久不見,請進!”
徐順左手撥著輪子往右邁開,將GK以及身後四個身穿黑色戰鬥服的人讓了進來,然後關上門,到茶幾前坐定。GK問道:“徐教授傷勢可好些?”說著就端起茶幾上的一杯倒好的茶喝了一口,四個手下靜靜的站在身後。
“真是有勞你們蕭總,公司最先進的科技都用上了,不然傷了脊椎的病人其結果如何你也知道,現在不可能有力氣給你們開門。”
GK將杯子放下,然後神色冷峻的看著徐順:“徐教授沒有力氣,可還是給我們開了門,你能拿得動多重的東西?”
徐順頓時冷汗直冒,暗道千萬別被他看出異常,故作鎮靜道:“我的脊椎上被醫生打上了十二根鋼釘,現在超過兩公斤的重物對我而言都如同泰山般沉重,這幾天多虧了兩個女仆的照看,我的生活才不至於太糟。”
“他兩工作盡職盡責,我會報告蕭總給他們加薪。徐教授,您的樓上是什麽住著什麽人?”
聞言,徐順頓時大驚失色,頭頂沁出了冷汗,強製鎮定,微笑道:“是我的書房,我一般都在裡面睡。”
“介意我們上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幾位請便!”
GK站起身來,濕透的臀部在沙發上留下了一個磨盤大小的深色印記,他往樓梯口走了幾步,忽然轉身道:“還是算了,既然是徐教授的書房,想必也是一些古今典籍的收藏之地,我們這些大老粗沒必要玷汙了你們讀書人的殿堂,走吧!”
說罷就往門外走去,徐順略感意外,道:“GK兄回頭我請你喝酒。”
“喝酒就算了。”GK站定身形,轉過頭來,“工作繁忙,‘阻力’太大!等時間充裕了,我在請教授吃飯。您可千萬不能出事啊!為了自己的安全,與自己無關的事最好還是少管!”
“多謝提醒!有勞了!”徐順微微一笑。
目視著五個不速之客漸漸消失在雨簾中,徐順不由得深深舒了口氣,鬢角滑落豆大的汗珠。來到樓上書房,推門走了進去,忽然發現床上的人已經消失了,正驚疑不定之際,一個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教授,您在找我嗎?”
徐順撥著輪椅猛地轉過身來,再一次被這張掩蓋在黑暗中的恐怖的臉嚇了一跳,怒道:“你是要嚇死我嗎?”
豈料,對方噗的一聲跪了下來,哀求道:“教授,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徐順仔細打量著對方,見他穿著一件潔白的醫療服,頭髮脫落了不少,左邊臉上的肉幾乎都乾癟了,變成赤紅色,左邊的嘴部肌肉眼中萎縮,牙齒幾乎全都暴露在空氣中;右邊臉還算正常,但是右眼要比左眼大兩倍有余,幾乎凸了出來,四周眼皮上暴露著圈圈紫黑色的經脈。於是問道:“你是何人?為什麽你的臉變成這個樣子?”
聞言,對方開始面露十分痛苦的神色,緩緩道:“教授啊!唉!”
對方漸漸垂下頭去,埂咽著說不出話來,雙眼滾落豆大的淚珠。見此情景,徐順反而不好說什麽,轉身從餐巾紙盒裡扯出兩張衛生紙遞到他面前,對方緩緩仰起頭,凝視著徐順,伸手接過餐巾紙,並未使用。徐順又發現他的雙手皮膚已經嚴重潰爛,還有成堆的血泡、爛瘡,十分可怕。
“我是蕭氏集團生物病毒研究室的一個職員,我叫楊謹華,我的上司是一個日本人,名叫上杉信玄。十天前,他曾將公司新研發的一種病毒注射到幾隻小白鼠體內,當天晚上這幾隻老鼠就發生了變化……”楊謹化神色不定,渾身開始顫抖,似有恐懼之色,“它們渾身毛發開始脫落,變得光滑潔白,體積變得如臉盆般大小,眼睛是血紅色,兩顆獠牙長達十幾厘米,而且極具攻擊性!”
頓了頓,楊謹華又道:“我們當時與上杉信玄一同待在實驗室的人有五個,看到那些老鼠的恐怖變化,上杉信玄非但沒有一點害怕,反而高興得手舞足蹈,一邊流淚一邊感歎說‘我的情人!你們總算來到我的身邊了!’然後又說‘極地重生’計劃第一階段已經取得圓滿成功!’為了驗證這種武器的威力,他就下令將我們五人全都關在實驗室,他自己逃到了控制台,然後將幾隻大老鼠全都放了出來,我們全都被這些老鼠咬了!”
徐順聽得心驚肉跳,眉頭深皺,暗暗回憶起之前在蕭氏集團分部大樓看到過的那個長相怪異的男子,心想楊謹華口中的上杉信玄應該就是這個人,同時疑惑不已,暗道蕭家明明是一家科技企業,就算從事生物醫療領域的研究,也犯不著跟上杉信玄這種人打交道,他們研發這種恐怖病毒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
正在思索之際,楊謹華又道:“我們幾個被那些會飛簷走壁,而且極度狂暴的老鼠攻擊,渾身上下被咬得體無完膚,正奄奄一息之際,實驗室忽然斷電了,電動門自動開啟,幾頭老鼠從門內跑了出去,整個實驗室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當中。”
“十分鍾後,實驗室所在的樓層就被戒嚴封鎖了,我們五個人在戒嚴封鎖之前逃離了實驗室,在逃命的過程中被集團殺手追殺,他們四個都死了,就我逃了出來。”
徐順道:“GK的身手我很清楚,別說你一個受了重傷的人,就是十個八個健全的大漢都絕對逃不過他的手心,他為什麽沒有殺你?”
“我們在逃命的過程中,又來了一夥人,他們與集團殺手在距此十公裡之外的山林裡發生了激戰,那一場戰鬥真的好可怕……!”
“他們是誰?”
“我不認識他們,隻記得對方領頭人慣用爪子,那攻擊力實在太可怕了!”
“爪子?難道是老狼!”暗道,原來莫氏集團的人也出手了。
楊謹華慢慢回憶起之前的戰鬥……
GK接到一道擊殺命令,於是帶領著六個手下一路追殺從實驗室逃走的五個研究員,這些被老鼠咬傷的普通人因受到生命原始的求生本能驅使,亡命往市區東南郊區跑去。GK一行人仿佛死神的使者,追上他們之後,鋒利的刀刃劃破雨簾,研究員連連倒在血泊中,雙眼瞪得圓滾,驚恐萬狀,鮮血染紅了水塘。楊謹華嚇得顫若篩糠,一邊哀求一邊不斷往後退。一個殺手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刀,猛地砍了下去,說時遲那時快,遠處林中忽然飛來一塊磨盤大小的巨石,筆直的砸向了GK的手下,那手下順勢一刀砍過去,楊謹華暫時逃過一命,磨盤大小的巨石被切成了兩半,轟隆一聲落在水塘中,激起層層水浪湧向四周。
老狼帶領著一幫手下與GK一行人發生了激戰,人腰粗細的大樹被一刀截斷,老狼一爪橫過去,大樹被切成了幾塊四處拋飛,幾個手下受到了無妄之災,皆被巨木砸的頭破血流,腦漿迸地。
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GK與老狼這一次可謂是不死不休,雙拳對雙爪,蕩起生猛的罡風,四周的水霧被彈射出去,仿佛子彈一般落在林間野地,大片的草木被擊得七零八落;二人相互對了一擊,恐怖的攻擊力令二人往後倒退了幾步,胸腔內一陣翻湧,頓時大口吐血不止,楊謹華趁著混亂之際逃走了。
“再之後我就一路逃到了這裡,至於誰輸誰贏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剛才我看GK他們還剩下五個人,應該在戰鬥中處於上風,莫家的人不大可能全軍覆沒,至少我看他們領頭的人就能夠跟GK戰得不相上下。”
徐順道:“這個地方不安全,你暫時不能待在這裡。”
“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我真的不想死啊!”楊謹華哀求道。
突兀的,門口響起一陣刺耳的尖叫聲,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往樓下跑去,徐順一驚,連忙叫道:“小青,是你嗎?不要害怕,上來!”
小青在樓下聽到了徐順的呼喊聲,腦中一想到剛才從門縫裡看到的那個魔鬼般的面孔身影就嚇得魂不附體,正猶豫要不要上去,一隻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頭,小青嚇得大叫一聲,猛地蹲了下去,雙手抱著頭不住顫抖,小陳同樣被嚇住了,連忙道:“你怎麽了?是我啊!小青!是我啊!我是小陳!”
“小陳!”小青緩緩站了起來,摟著她一陣痛哭。
“你哭什麽?大半夜不睡覺你在這幹嘛?”
“你們都上來。”徐順的聲音忽然響起,二人仰頭看去,見徐順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樓道上,二人彼此相視一眼,躡手躡腳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