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上的紋飾與第一墓室穹頂上的圖畫有諸多不同,其中最大的差別就是前者偏向於具體化,多是一些神話故事情境;後者偏向於抽象。徐順打量著上面的紋飾,發現那是某種辯證的自然哲學上的概念。描述的內容大約是兩種自然力量相抗衡的狀態:以火焰圖騰為代表的象征著極陽之力的生,以陰水圖騰為代表的象征著極陰之力的死,兩者在無盡的歲月演變中修成人身,因領地所屬問題在昆侖之巔爆發了戰爭。
突然,徐順靈光一閃,道:“這些紋飾並非簡單的裝飾品,應該還有更加深層次的含義。”
“什麽深層含義?”莫安澤問道。
“你們難道就不感到疑惑嗎?諸如‘溟海神龜’、‘鯤鵬’,等等傳說中的巨獸,他們都是來自何方?還有莊子為何要將、兩篇文章安排在《莊子》開頭,難道他真的僅僅只是想論證‘大小之辯’、‘有無之辯’嗎?”
“‘溟海神龜’、‘鯤鵬’、‘大椿’、‘彭祖’等等,不過是莊子的自然哲學思想體系的具體意象化;客觀看來,對此他有無數個選擇,因為世間萬物,每一物種都蘊含了自然之力,都有可能是被選擇的對象。”
“閣下的哲學思想真是令人佩服,您的解釋令在下受益匪淺,多謝!多謝!”徐順恭敬的說道。
“相比較你的讚賞,我更想聽聽你的看法。”
頓了頓,徐順正色道:“所謂的自然哲學,強調的就是‘自然’,人對自然理性思考的結果;‘陰陽之數’的概念是古人對自然的理性思考的結晶。按照道家的說法,世間存在四種人,曰‘賢人’、‘聖人’、‘神人’、‘至人’,道家高人大都不諳世事、超然物外,因此屬於‘神人’、‘至人’兩類,至於‘聖人’、‘賢人’,則是儒家概念。莊子是道家思想的代表之一,他的境界只怕已達到了‘至人’的高度,且又有‘莊生夢蝶,是耶非耶?’之說。因此我想,莊子是不是在來往於‘夢境’與‘真實’之間發現了某種尚不為人知的自然規則,要知道,在他的意識之中,‘真實’與‘虛假’之間已經沒有了具體的分界線,不然這些繪畫、紋飾,也沒法解釋。”
語畢,微笑著看著眾人,吳謙與羅恆呆呆的看著他,老狼依舊面不改色,看不出悲與喜。莫安澤意味深長的點了點頭,道:“照你這麽說,好像還真是那麽回事。”
“莊子可謂是深得老子的真傳,通過人類語言早已深深洞悉人性的善惡根本。老子雲‘道可道,非常道’,就是對語言的總結。莊子雲‘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人因自身而滅,也因自身而生;然人又是屬於自然之物,人有相對獨立性的一面,但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人不可能脫離宇宙自然而存在。”
“人的人性善惡本相,本就是陰陽之數的一種高級賦予。這個世界會因為這種賦予而走向滅亡。因為宇宙生於‘無’,‘無為天地之始’,由無化有,‘有為萬物之母’;最終必然又會走向‘無’,故老子雲‘有無相生’。但是道家哲學大師們不明白的是,這種‘有’與‘無’的轉化與對抗實際上只是物質運動的自然表現,變化的本身就是一種自然之力,諸如神龜、鯤鵬,實際上只是一種永恆存在的自然之力的代表。”
“那溟海又作何解釋?”莫安澤問道。
“問得好!”徐順一喜,“所謂的溟海,我想就是這個世界最終的結果——‘冥冥如海,
一切歸於本源’,海洋,既象征著舊事物的滅亡,也象征著新事物誕生!” 所有人都沉默了,心頭仿佛打了一個焦雷,他們沒有充分的理由反對徐順的觀點,因思想差距太大,他們也不知道該不該讚同這種觀點。各個墓室的紋飾、圖案,目前看來只有他的這種解釋能夠相互串聯起來。如果世界最終的歸宿真的就是滅亡,那麽莊子就是一個滅亡主義者,鯤鵬因孤獨而翱翔於宇宙,神龜因孤獨而翱翔於四海,他們不死不滅,如同陰陽之力,如同規則般永恆存在。
正當眾人思考徐順的話的時候,牆角的四盞宮燈忽然緩緩亮了起來,光芒呈深紅色,煞是詭異。徐順一驚,吼道:“太極墓陣啟動了,大家小心!”
就在眾人警惕的注目著那宮燈之際,墓室忽然震動起來,一行人腳下忽然踩空,隻覺得一陣鬥轉星移,周圍景象忽然大變,仿佛忽然之間來到了地獄。源源不斷的火山岩漿從千八百丈高的山頂上奔騰而下,火山灰湧向灰蒙蒙的蒼穹,煙柱仿佛連接天地的通道,裡面不停的閃起雷光。大地被燒焦,一行人站在高地上,遠方是茫茫無際的沙漠,岩漿的洪流匯集成江河從橫交錯,遠處雲山霧海之間有成群的人類建築物,這些曾經的龐然大物正被岩漿流所吞噬,無數凡人在掙扎求生,各種哀嚎求救聲不絕於耳,令人動容。
一行人忽然消失在了莫安澤的視線內,光幕投影屏忽然變得模糊起來,不多時便完全失去了影像,屏幕上出現兩行字:
信號中斷……
嘗試重新連接中……
莫安澤注視著墓室三維圖上的倒計時,信號連接中斷的同時,倒計時走到了零小時零分兩秒,一行人消失之後,又回到了五小時的開頭,然後重新計數。冷聲道:“墓室機關啟動了,只是不知知道他們去到了那裡。”
“百合,掃描太極墓!”
一陣滴滴答答的一閃而過,一個女子的聲音回答道:“無法掃描,傳感器連接失敗,再次嘗試中!連接失敗,再次嘗試中!”
“再次嘗試中”五個字成了屏幕上的唯一閃光點,仿佛定了在上面。許久之後,莫安澤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於是道:“百合,啟動魔笛一號,全面掃描太極墓!”
“魔笛一號距離太極墓兩萬六千一百公裡,自動切換最佳選項,魔笛九號啟動中!”
隨著百合那機械的聲音響過,遠在地球數萬公裡之外的太空中,一顆八角狀的衛星急速飛來,在地球亞洲上空某一區域靜止下來,八個角亮起,各個部位開始有規則呈對稱變換,掃描信號呈扇狀輻射向地球,以太極墓為中心,對方圓八十萬畝的山川谷地進行全面掃描,長林坡被完全籠罩在內。
“掃描結束,本次掃描時間十五秒,掃描設定區域一千七百五十一次,已有信息並未發現異常,但是紅外線無法穿透徐順他們所在的墓室。”
莫安澤轉身看向了墓室的三維圖,忽然發現其中一個墓室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了地圖上,剩下的墓室彼此間的位置依舊不停的變化,相互之間的接口也因此而不固定。
“這間墓室怎麽會消失了?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麽?”莫安澤一陣失神,不多時,忽然道:“百合,再次全面掃描墓室的結構。”
魔笛九號的信號深入地下十公裡,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掃描信息被實時傳送到光幕投影屏上,原本消失的墓室隱隱約約有了影像,徐順一行人的身影漸漸顯現,莫安澤頓時大驚失色,只見徐順大吼道:“不要慌,這只是幻象,都是假的!”
怎奈話音剛落,老狼的兩個手下就驚恐的被從天而降的火焰隕石砸成了肉醬。所有人都驚呆了,吳謙與羅恆被嚇得癱軟在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渾身不住顫抖。
“不!”徐順面露難以置信的神色,搖頭道,“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說時遲那時快,一塊碳紅的隕石自八百米開外的高空眨眼間便到了眼前,徐順怔怔的凝視著那越來越大的火球,瞳孔一陣收縮,竟不躲亦不避。
老狼大吼道:“徐教授!”
於是猛地撲了過去,隕石實實在在砸在老狼背上,徐順隻覺得五髒六腑都被翻了過來,整個人瞬間拋飛數米高,滾到遠處沙地裡,激起層層沙浪。老狼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強大的撞擊力令他瞬間失去了意識,沙地裡出現一條十幾米長的溝壑,老狼與徐順皆被震到了數米開外,溝壑的兩邊。
徐順一縷意識尚存,模模糊糊看見六個黑衣人並吳謙二人艱難躲避從天而降的隕石,拚命往自己衝來。一行人一邊跑一邊大叫“徐教授堅持住!”然而徐順根本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地獄般的世界漸漸暗淡下來。
吳謙扶起徐順,推推搡搡半天,見他始終沒有反應,天空隕石又不斷落下,於是狠狠的抽了他幾個耳光,徐順這下漸漸有了意識,艱難的睜開了眼睛,見眾人皆已帶傷,遠處兩個黑衣人將老狼扶起,不停地喊叫,卻遲遲沒有反應。
岩漿流匯入遠處的大都市,那些曾經人們引以為豪的繁華地界漸漸變成了火的海洋,人類的呼叫聲漸漸弱了下來,徐順狠狠地甩了甩頭,艱難站了起來,大聲說道:“各位,請你們都不要灰心,只要徐順一息尚存,就一定會帶大家走出去!”
莫安澤見徐順重新恢復了意識,於是不由得舒了口氣,卻並未在意老狼的死活。忽然,灰暗的天空降下一道閃電,直接往莫安澤頭頂迎來,莫安澤頓時大驚失色,連忙往後躲去,身後幾個手下鬼魅般閃到他的身前,閃電穿胸而過,一個黑衣人被擊得瞬間昏死過去,幾塊光幕投影屏唰的一聲消失了,只剩下幾根金屬棍子。
許久,徐順漸漸恢復了體力,坐在沙地裡,也不管天空隨時降落的隕石,口中重複道:“生之極盡便是死,死之極盡便是生。陰之極為陽,陽之極為陰。”說罷,猛地轉頭看向了遠處漸漸被岩漿流淹沒的大都市,站了起來,大聲道:“大家都跟我來!”
說罷,一行人艱難的往山下走去,因沙子流動性的特性,一行人幾乎是翻滾著到了山下,越是往前溫度就越高,一行人漸漸支持不住,吳謙叫道:“徐教授,前面可是岩漿海洋啊!我們會死的,不能再走了!”
“不對,岩漿海洋就是出口,趕快走!”
一行人難以置信,但是除了相信徐順之外已別無選擇。漸漸靠近岩漿海,腳上的鞋子開始冒煙,豆大的汗珠不住滑落,身上的衣物早已經濕了個透。
徐順彎著腰,側目凝視著岩漿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實際上是熾熱的火焰在灼燒各種能灼燒的東西所發出的光芒,遠方海面上隱約矗立著人類曾經引以為豪的各種龐大建築物, 此時卻漸漸融化,沉入海底,凝為永恆。
一條火龍上下翻湧,吞吐著火焰,各種龐大的建築物群落不停被它吞噬,忽然見遠處岸邊有人,於是凶猛的朝這邊飛來。徐順一行人大驚失色,正慌亂之際,徐順大叫道:“跳到海裡去!”語畢,也不管眾人怎麽想,率先跳了下去,隻覺得周圍環境一陣星移鬥轉,猛地撞到了牆壁,徐順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甩了甩頭,頓時覺得腦子清醒了一些,發現已經回到了墓室中,吳謙一行人卻並未回來。
話說吳謙等人因見徐順跳下了岩漿海,認為他必死無疑,正猶豫要不要跳下去之際,遠處的火龍瞬間便到了近前,於是被嚇得腳下一滑,紛紛往下墜去,又是一陣星移鬥轉,一行人全都被擠在了一起,狠狠地撞在牆上,頓時哀嚎不止,大喊饒命。
徐順忽然見到一行人從柱子內衝了出來,頓時大喜,連忙跑過去扶起吳謙,又見老狼已是奄奄一息,於是走了過啦,給他檢查傷勢,因傷勢過重,無論現實怎麽呼喊,老狼許久都沒有反應,但是還有氣息,隻得給他暫時處理一下,讓他躺在旁邊休息。
突兀的,一陣驚天動地的咆哮聲傳來,整座太極墓都被震動了,火龍的頭顱直接穿過柱子,朝著一行人猛地咬來,眾人早已經被嚇呆了,並未有任何躲避或是反擊的動作,就這麽呆呆坐在地上,凝視著那越來越大的龍頭。
巨龍一口咬下來,就在眾人萬念俱灰之際,前方仿佛出現了一道結界,巨龍一頭撞到結界上,化為點點星光四下飄散,石室瞬間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