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幾個值班護士來說,今天的市立醫院有兩件事值得記錄。
第一件事,是四個原本稱兄道弟的小夥子,為了一個女人忽然翻臉,把整個病房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遍。
從護士們偷聽到的隻言片語來看,這一女四男的混亂感情戲劇情非常狗血,非常適合當作茶余飯後的談資。
當然,嬌弱的女護士們是不會動手拉架的,正好那病房裡的好多設備都已陳舊,早就該換新的了,這回正好省下一筆經費。
第二件事,則是院長的大駕光臨。
平日裡院長日理萬機,很少有機會親臨醫院。時間久了,大夥兒就掌握了一個規律,那就是只要院長這麽突然的出現在醫院裡,那肯定是醫院突然接了什麽特別重要的病人。
或者是高官,或者是富豪,或者是娛樂明星。從之前的經驗來看,只會是這三種人中的一種。
所以看到院長出現後,全體工作人員的八卦之火立刻開始熊熊燃燒,紛紛或猜測或打聽,想知道這回又是什麽人突然要住院。
然而打聽來打聽去,他們能得到的名字都可以用“名不見經傳”來形容,就是用百度搜都搜不出蛛絲馬跡。
這無形中給幾個病人增加了一層強大的神秘感,歪打正著的讓工作人員不敢去打擾他們,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病房裡,卜一二目圓睜,臉色鐵青。
其實那種導致他們出現幻覺的藥物藥效時間很短,當救護車呼嘯著趕到時,卜一基本已經完全清醒了,只是還有些類似脫力的症狀。
誇父和徐一千狀態差不多,臉上的表情都很難看,二人都沒繼續沉浸在幻覺裡,只是情緒一時還無法恢復。
精衛好一點,她睡著了。
卜一很憤怒,此刻的他已經大概想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剛才離開動物園時,一打開車門他就聞到了一絲不太尋常的氣味,只是那股氣味很淡,淡到讓他覺得那只是一股氣味,不是別的,所以他才沒起戒心。
而從幾人出現幻覺的時間節點來看,那股原本不屬於他車裡的氣味真的是相當可疑。
剛才哪怕出一點差池都會很危險,肩負著老祖囑托的卜一覺得,今天這場意外完全是自己的責任。
自責,讓他有些出離憤怒。
而當他稍微冷靜下來一些,打開手機,看到最後自己把微信發給了剛加上好友的花小燭後,一時間整個人都不好了。
憤怒,尷尬,後怕。
卜一忽然覺得,做人好麻煩啊…
一架私人直升飛機轟鳴著飛到市立醫院,緩緩降落在主樓樓頂的停機坪上。
機艙門剛打開,早就候在一旁的院長趕忙上前道:“您就是花小姐吧?王局長那邊一給我打電話,我馬上就把咱們最快的救護車調了過去,出事的一共四個人,三個大人一個小孩,都沒大事兒,現在在VIP病房裡歇著呢,從他們的健康情況來看,隨時可以出院!”
花小燭看似無意的掃了一眼旁邊停機坪上的另一架直升飛機,那是市立醫院的財產,機身塗裝著和救護車一樣的圖案,白色打底,上繪藍杠紅十字。
院長立刻解釋道:“哦!花小姐別誤會,沒派直升機去救人並不是咱們不重視您這邊,而是咱這飛機吧…光有飛機,沒飛行員,臨時征調的話真不如直接派車來的快。”
“帶路。”
花小燭冷聲說到。
卜一四人的病房在頂樓,
花小燭很快便被院長帶到了病房門外。 從小蠻橫慣了的花小燭想直接推門就進,忽然又有點擔心,擔心這樣做會影響自己在卜一心中的形象。
她抬起手剛要敲門,卻先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了病房裡的場景。
暖色燈光映照下,房間裡的一切看上去都很安詳。卜一正面色不善的坐在病床上,看到卜一,花小燭的眼睛裡便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愣神片刻,在房間裡忙活的一個護士看到了花小燭身旁的院長,忙小跑到病房門口一把拉開門,熱情的說:“呀,院長您來了?”
院長一改剛才的嘴臉,端著架子道:“哦,乾的不錯,你先回避一下吧。”
護士答應一聲揚長而去,門開了,花小燭也不好再繼續遠距離欣賞卜一了,她邁步走到卜一床邊,想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又結巴了。
卜一抬起頭,直視著花小燭的眼睛咧嘴一笑,不無尷尬的說:“不好意思啊…護士說是你幫忙叫的救護車,那條信息本來不是要發給你的…”
“我知道…你…你本來是要發給…發給隨隨的…”
花小燭努力說出這句話,卜一又傻笑了兩聲,緊接著花小燭問道:“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卜一點點頭道:“可以啊,你問。”
花小燭俏臉一紅,有點難為情的說:“你能告訴我…隨隨是誰嗎?為什麽你出了事,第一時間…會想到她?”
卜一有些啞然的愣了愣,隨即答道:“燧燧?是我兄弟啊。”
“兄弟?”花小燭面色一喜,卜一隨手一指誇父和徐一千說:“是啊,和他倆一樣,他們都是我過命的兄弟啊。”
“哦…是兄弟啊。”花小燭臉上的愁雲瞬間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滿面春風。
一旁的徐平川有些哭笑不得,難怪這傻丫頭剛才在飛機上表情那麽難看,即使接到電話知道卜一已經平安她都開心不起來,原來是在吃那個“燧燧”的醋啊。
心情好了,花小燭才注意到房間裡的其他人,她趕忙自我介紹道:“你們好,你們都是卜一的兄弟啊?我叫花小燭,是…是卜一的…朋友。”
徐一千看著這進門時冷豔,看到卜一後瞬間嬌羞的美女,不禁覺得有些好笑,自己的情緒狀態也隨之好了一些,於是他便接話道:“你是卜一的朋友啊?你好,我是卜一的兄弟,卜一他現在單身,而且長這麽大從沒碰過女人。”
花小燭微微一愣,隨即衝徐一千露出一個比剛才親切的多的笑容。
誇父也禮貌的自我介紹道:“我叫…你就叫我大山吧,我是卜一他哥,他爹媽平時不在身邊,所以有什麽大事兒一般都是我幫他做主,像跟誰成親生子之類的事情,我都能說了算。”
花小燭看向誇父,臉上的表情更欣喜了。
卜一看向說話有些莫名其妙的二人,疑惑的問道:“你倆的藥勁兒還沒過去?胡說八道什麽呢?”
徐一千和誇父奸笑兩聲,都沒再說什麽。
病房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冷場片刻,卜一開口道:“那…這次算欠你個人情,正好,修門的錢你不用還了,咱們就算兩清了,以後井水不…。”
“兩清?”花小燭打斷卜一道:“不不不,一碼歸一碼,錢的事是錢的事,朋友幫忙是朋友幫忙的事,不…不能兩清。”
這回卜一可真為難了,他真沒想到和人類打交道會這麽複雜。
“那幾位要是都沒事的話,咱們就撤?畢竟這樣佔用公共資源不是很好。”
說話的是徐平川,院長聽完忙打起了哈哈,讓他們不必介意,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就行,想住多久住多久。
大家一起很有默契的拒絕了院長這熱情過度的好意,接著便商量起了出院的事。
卜一的車停的位置不合適,已經被交警叫拖車給拖走了。
當得知花小燭和徐平川今天用的交通工具是直升飛機後,徐一千表示完全不介意和大夥擠擠,坐飛機回家。
但他家所在的小區沒有停機坪,卜一家所在的小區有沒有停機坪也不確定,此想法隻好作罷。
最終幾人商定,花小燭和徐平川開飛機原路返回方舟號,卜一四人開車回家。
至於今天這份救命之恩,分別時,卜一已經想好要怎麽報了。
一行人一起走VIP通道下樓,三個大人抱著一個孩子,坐進了一輛正在靠活的出租車。
看著出租車漸行漸遠,花小燭的臉上還掛著一絲甜蜜笑意,徐平川笑道:“別看了,都走遠了,咱們也回去吧?”
花小燭答非所問的說:“他說…他最近可能會去我們船上玩呢。”
徐平川啞然道:“啊?他又缺錢了?”
花小燭無所謂的說:“缺錢算什麽?幾千萬而已,船上哪天的流水不比這點錢多得多?走啦小舅,回家啦。”
說完,花小燭轉身,蹦蹦跳跳的返回了樓裡。
徐平川在後面苦笑不止,這傻姑娘可真是…唉…
一路無話,卜一一行人到小區下車時,頭頂上恰巧飛過一架直升飛機。
回到家,卜一小聲對誇父說:“誇父,你們先睡吧,我送一千回去。”
誇父點點頭,沒說話,抱著精衛進了臥室。
按徐一千的想法,讓卜一還開那輛紅色跑車送自己回家就行。但卜一卻沒去車庫,而是和徐一千在小區外面散起了步。
“一千,你家一直很窮,你和你爸媽都沒出去玩過,是吧?”
夜色中,卜一邊走邊問了一句。
徐一千答道:“是啊…連郊區的免費景點都沒去過。”
“那要是請他們去豪華遊輪上玩一段時間,他們應該會很願意去吧?”
卜一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徐一千腳步微微一滯,盡量平靜的反問道:“需要這樣嗎?”
卜一道:“防范於未然吧。”
徐一千道:“嗯…那我就和他們說我中獎了吧?獎品就是豪華遊輪一月遊,外帶四千六現金獎勵…我爸媽一個月就賺這麽多錢,不把這個缺口補上,他倆是不會出去玩的。”
卜一道:“六千六吧,好聽。那你跟他們說一下,就說獎品官方要求盡快動身。”
徐一千“嗯”了一聲,二人一陣沉默。
“卜一…”徐一千輕輕叫了一聲,卜一“嗯?”了一聲,徐一千想了想,還是搖頭苦笑道:“沒事,那我打車回去吧,不用你送了,我…我還沒廢物到那種程度。”
卜一輕笑著應了一聲,沒拒絕。
恰巧行至一處飯店外,有幾輛出租車正在這裡靠活,徐一千坐上最前面那輛,和卜一告別,回家。
看著出租車行出不遠,卜一緊跟著也打了一輛,一上車就對司機說:“跟上前面那輛出租。”
車至半途,徐一千看了一眼出租車的後視鏡,苦笑著搖搖頭。
手機屏幕亮起,點開一看,是卜一給自己轉了一筆帳。
出租車一路平穩的開到目的地, 徐一千下車回家,到家便給卜一發了條微信:一切平安,早點休息。
卜一回了個“OK”的表情包,收起手機,和司機說了另一個地址。
看著窗外的出租車遠去,徐一千心裡一陣翻湧。
今天下午在車上集體中招時,他看到的幻覺,是他內心深處最懼怕最不想看到的事物。當時他隱約還能聽到車裡其他人的聲音,他聽到精衛看到了海嘯,他聽到誇父看到了太陽消失,他知道這兩樣事物,分別代表著精衛和誇父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可卜一的恐懼點…為什麽會是老祖呢?那個永遠和和氣氣,說話做事都跟個老頑童似的老頭子,怎麽會是卜一最大的恐懼點?
老祖…你到底是誰?你和卜一之間到底又有著怎樣的過往呢?
徐一千家樓頂上,誇父鄧山盤腿而坐,臉上一掃平日裡的憨態可掬,眼神凌厲,恍若守護著南天門的巨靈神。
今夜若有不識趣的小賊敢來驚擾徐一千,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給燧燧的殯儀館增加點工作量而已。
“你那麽重要…你可不能出事啊…”
誇父輕聲呢喃到。
出租車在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外停下,卜一下車走進便利店,買了盒火柴。
一手插兜一手把玩著火柴盒,卜一一路走進一個漆黑的死胡同,胡同盡頭的地面上有個下水井口,沒蓋蓋子。
卜一劃著一根火柴,扔進井口。
借著火柴亮光看清井裡的大致情形後,卜一松松衣領,毫不遲疑的跳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