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騎兵的金力下士看起來最多二十歲，結實乾瘦，眼睛微有點外凸，厚嘴唇高顴骨，一副個性耿直的樣子，確實說話也很耿直。

　　“對不起我沒法相信各位。在我昏迷期間，你們恰好在我們遇襲的時候出現，正好隊伍裡有盧娜隊長的舊識，不幸他們還一起失蹤了，只剩下你們幾個人焦急的來找我。站在我的角度看就等於什麽證據也沒有啊。”

　　“你們的人現在有危險啊！”殷桃急道。她和梁華剛才急匆匆趕到醫療艙，發現對方還沒有動金力，但是他眼下的表現未免讓人心理落差比較大。

　　“不要說遊騎兵集體的利益大於我們個人，就算你現在告訴我說不告訴你備用聯絡方式遊騎兵基地就要被襲擊，我也不能說的。我相信盧娜隊長站在這裡，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你們的人怎麽樣我不管，我們的人怎麽辦！”殷桃踏前一步，臉上寫滿焦急，說實話梁華都沒想到殷桃會這麽著急，他想起了剛來的時候遇到行屍，大家坦然接受了隊友的死亡，太坦然了，到現在他都有點想不起那兄弟的名字了。

　　“那我只能表示遺憾了。”金力寸步不讓地說道。

　　其實現在已經過了救援的黃金時間了(梁華是按照拐帶孩子的常識算的)，對方應該是下午就完成了襲擊，眼下人已經被轉移到鬼知道哪裡去了，但是殷桃還是很著急，幾乎動了對方不說就從他嘴裡把信息敲出來的念頭了。

　　但是梁華一把拉住了她:“我來吧，別著急。金兄弟，你現在聽我說。你剛才的話裡，已經暴露出你們確實有後備聯系方式了，就算我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但是已經有了方向。”

　　梁華這句話說完，年輕的遊騎兵戰士臉色一變，作勢要暴起，但是看了看殷桃的動力外骨骼，知道不太可能在她面前壓製梁華，忍不住輕啐了一口不再說話。

　　“你很理智，知道保存體力等到有機會的時候再動手，這是好事。我知道你肯定也為自己的戰友著急，所以我們不要繞圈子廢話了，趕緊達成協議。”梁華看穿了他的意圖，但是盡量擺出滿不在乎的姿態說道。

　　“有屁快放。”金力懨懨地皺了下眉頭。

　　“我們現在可以放你走，你去找到那個聯絡點，然後把能搞到的信息拿回來通知我們。盧娜說過四號站丟的武器上有跟蹤器，你不可能什麽情報都查不到。”

　　金力剛要接話，梁華伸出手打斷了他:“抱歉我們時間緊張，接下來我來告訴你為什麽要通知我們。如果我們就是對你們不利的勢力，你即將提供給我們的信息我們早就知道了。如果我們說的是真的，那你就有兩個好戰士做幫手。”

　　金力盯著梁華想了一會兒，狠狠地說道:“二十四小時之後我們在這裡碰頭。不要被我發現你們在耍花樣。”

　　說完，他一個字都沒再多說，拔腿就走。

　　“他倒是警惕，留足了反跟蹤的時間。”梁華看著他的背影點點頭，“但不是搞情報的料，即使是眼前這個表態也能讓我們推論出關於跟蹤器的很多情況了。”

　　而若要問起梁華為什麽懂這些，那就要問為什麽古代的時候諜戰劇那麽火了。

　　“我們放他走安全嗎?他要是也被埋伏了呢?”殷桃有些擔心。

　　“我有六成把握襲擊者應該是把打蛋器當成他了，剩下的四成…只能聽天由命了。畢竟真的審訊不現實。”梁華沉吟道，“你可能能打到他開口，

但是並不能保證他說的都是真的。”　　“我突然明白當時老八丟了你說的那句話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殷桃看著梁華說道，“懸而未決的感受真的不好。”

　　“不過眼下的情況，他們要是想下殺手的話早就動手了，做的這麽乾淨說明還有更大的企圖。”梁華寬慰道，但是他還有另一種情況沒說，那就是對方的實力足夠強，可以好整以暇的把屍體收拾乾淨再離開。

　　“我們回去看看灰風檢查現場的情況吧。”殷桃對梁華的寬慰不置可否，她心裡還有一層焦慮，要是遊騎兵現在自身難保，還有余暇幫助鉚釘鎮嗎?

　　灰風不算是無輔助器械白刃戰的高手，但是眼界還是有的，梁華他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勘察的差不多了。

　　“就現場來看，這裡，這裡，和這裡未經戰鬥就倒下了三個人，”灰風指著電報機附近說道，“對方可能用了某種手段讓他們不能反抗。”

　　“比如毒氣之類的?”梁華恍然，真的有的話在地下這種封閉環境確實是厲害，要知道眼下可沒有國際公約限制毒氣使用。

　　“我聽說過這種武器，但是據說難儲存難生產，大海市區我沒聽說誰有使用毒氣的能力。”殷桃搖了搖頭，“可能是有什麽我們還不了解的勢力介入了。”

　　“總之，然後有一個人從鐵門衝進來，他們在這裡搏鬥。”灰風指著一處被砸成碎片的沙發說，“這個家夥估計傷的不輕。然後有一個人站在我現在這個位置被捅了。”

　　灰風指著對面的牆，那裡有一片放射性血跡。“這很可能是打蛋器的傑作，但是他隨後就臉朝下撲倒在這裡了。”

　　“看來之前的猜測大致準確，現在怎麽辦?要不要找馬剛?”殷桃擰著眉頭問道。

　　“不著急，通知他也獲得不了更多情報了。”梁華咂了咂嘴，“等來遊騎兵的表態再說。我們的資源狀況不允許我們意氣用事，搞不好我們能跟遊騎兵一同向他們問責，遊騎兵的態度會對促成他們與我們合作有推動作用。”

　　“你還真是不放過每一個爭取優勢的機會。”殷桃斜著眼睛看了梁華一眼，“你對我們也這樣嗎?”

　　“嗯哼，成為朋友之前是的，我總得求生啊。”梁華爽快地點了點頭，“我們越親近，我主動放棄優勢的時候就越多，你會注意到的。”

　　“哼，也要你有才可以啊。”殷桃不服地哼了一聲，“現在怎麽辦?”

　　“回去睡覺！明天睡到自然醒，看看能不能去拍賣會，每逢大事有靜氣。”梁華大手一揮說道，“也不知道這酒店有沒有熱水。”

　　灰風在這段對話期間全程在衝著梁華翻白眼。

　　白心酒店每天晚上供應兩個小時熱水，以廢土來說已經算是非常奢侈了，畢竟不像四號站那樣就保證六七個蓮蓬頭的熱水就行了。梁華他們回到酒店已經是午夜，自然是沒有這個待遇了，大家分頭洗漱睡覺不表。

　　梁華其實沒有看上去那麽平靜，他心裡千頭萬緒的在畫這片廢土上的勢力地圖，雖然現在只有幾小塊拚圖，卻能夠感覺到每一方都在極力爭取著利益，而且受資源匱乏所困，擁有長遠眼光的勢力很有限，說實話，馬剛之前說他們能說服三十家聚居點，那確實是太樂觀了，梁華認為能說服十個聚居點出人出力就很不錯，遊騎兵仍然是他們最大的期望，然而眼下這個期望有些風雨飄搖……遊騎兵損失四號站這麽一個盟友，不至於傷筋動骨，問題是到底是何方神聖隱藏在幕後搞他們。

　　想著想著，梁華突然想起一件閑事來，這白心酒店，大變亂前確實就是座高檔酒店，他偶爾還會到這裡來見見投資人吃吃飯什麽的，進冬眠艙之前他還在琢磨，房子賣了到時候出來要住一陣酒店了，沒想到真住進來了，還有人給報銷住宿費。想到這裡，他不禁咧嘴笑了笑，命運的際遇未免太曲折了。

　　隨後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累得思維渙散，不適合繼續思考了，趕緊強製自己停止想問題，翻了個身睡覺。

　　第二天一早，情況意外的順利，梁華先是聽說本來高達一人一百枚子彈的拍賣會門票因為有馬剛的黑卡的關系可以免費，然後馬剛的助理就到酒店裡來請他們了，他說董事會討論了一夜，有一些問題要與梁華他們再討論一下。梁華謝過對方，表示午飯之後上門拜訪馬剛。

　　“為什麽還要拖?他們不是都來約我們了嗎?”午飯吃著烤魚，殷桃不解地問道。

　　“我……也沒法解釋，反正就是我覺得應該要拉扯一下談判節奏，這是個微妙的心理博弈，不要讓對方覺得我們隨時都在準備著跟他們談。”梁華拿刀叉熟練地分解著烤魚，李莉莉好奇地學著他的動作。

　　“可是我們在廣茂鎮除了打蛋器的事兒以外根本就沒啥重要的事情，連編都編不出來啊。”殷桃皺了皺眉頭。

　　“你說的很對，我……我習慣成自然了。”梁華咬住下嘴唇無辜地看著殷桃，一般你說的很對這個開頭後面應該接一些自己的理由，奈何他突然意識到確實是自己錯了，“不過好的一面是如果他們這麽著急跟我們談的話那多半是好消息，人的潛意識裡對通知人壞消息都會傾向於拖一拖的。”

　　“很遺憾梁先生，董事局恐怕沒有給出你需要的答案。”馬剛雙手一攤，無奈地說道，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眼睛一直緊緊地盯著梁華的眼睛，想從他的表情裡看出點端倪來，但是梁華始終維持著一張冷淡的撲克臉，就連殷桃也是始終面無表情，讓他的願望落了空。

　　正所謂嫌貨才是賣貨人，若是馬剛一上來就表示說他們討論了以後覺得很感興趣，那恐怕反而是不太有誠意繼續談細節的表現，眼下這樣，說明他們真的想要談細節了。梁華乾脆沒說話，手掌翻了一下示意馬剛繼續。他在賭馬剛下一句話不可能說“請二位就此滾蛋吧。”

　　“您現在給出的計劃，雖然結果很有誘惑力，但是方案太粗糙，而且其中已經實現的部分太少，反過來說，您要求的，需要廣茂站給予的幫助又太龐大了。”馬剛頓了頓，然後亮出了自己的意圖，“我們最多能接受一個分批給出幫助的方案，而且我們要派出一個觀察員跟隨你們的使節團行動，以便於考察你們在這個‘行屍清除計劃’中的具體執行能力。”

　　“什麽，又要加人啊，防雷車還擠得下嗎?”梁華的第一反應是扭頭對殷桃做了個鬼臉問道。他賭對了，要是剛才馬剛說不行的時候他就露出焦急的神色來，那就落了下風，甚至會暴露自己的底牌。

　　“哦，這一點梁先生不用擔心，我了解現在鉚釘鎮資源緊張，我們派出的觀察員所有的旅途花銷是自理的，而且他會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的。實話說，廣茂站的人才也不多，昨天我們後半段都在商議人選。”馬剛笑道，“另一方面，雖然我們暫時還沒有達成合作，但是我們也願意以一個朋友的姿態提供幫助，我為各位準備了一些物資表達誠意。各位如果在廣茂站還有什麽其他需求也可以聯系我們。”

　　後面這幾句話說完，梁華的汗毛立刻倒豎起來，這家夥難道知道了打蛋器的事兒?他知道了多少?到底是在套梁華的話還是示威?這廢土上真的到處都是老狐狸，沒一個好對付的。

　　他慢慢地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一臉全神貫注品味咖啡的樣子，其實是給自己留下了一個思考的時間。

　　“我們自己其實沒什麽事，倒是遊騎兵在廣茂站的聯絡點遭到了破壞，我估計他們可能會派人來聯系你們尋找線索。”梁華字斟句酌地說道，他要貫徹自己的猜測，不能告訴對方遊騎兵還有人沒被抓走，“還好我們事先已經把電報發出去了。”

　　“什麽！”馬剛臉上的驚訝是惟妙惟肖的，“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

　　“嗯哼，我們也很意外。”梁華模棱兩可地回應道，“那麽，我想我們要歡迎廣茂站的觀察員加入了，我想這總是一個好的開始，畢竟我們向著最終的合作邁出了第一步。”

　　“是的梁先生，你能這麽想我就太高興了。”馬剛也收起了之前的驚訝，露出了親切的笑容，“我聽說你們晚上要去拍賣會?正好，我們的人還要一點時間才能到位，晚上就讓他到拍賣會與你們匯合吧。”

　　“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多叨擾了。”梁華也露出了親切的笑容，“馬先生，我相信我們很快還會坐下來繼續推進我們的合作的。”

　　“哈哈，那是自然，不過兩位先別著急，晚上拍賣會是要求正裝的，你們執行任務想必沒帶這些吧?請拿著這個到四區的廣茂裁縫店去挑一套吧。”馬剛拿出了一張描畫精美的禮券遞給梁華，“梁先生，我之前聽你說你是冬眠過來的古代人?這次時間倉促，都沒好好聽你講講當年的事情，等到此間的事兒了了，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吧。我想你當年一定是個優秀的商人吧。”

　　梁華摸了摸腦袋說:“哈哈，您太抬舉了，跟您不能比。我和商人的工作范疇有一點搭界，我以前是製片人，下次我好好解釋一下。”

　　馬剛隱隱地遞了一條橄欖枝過來，商人都是這樣的，見到好東西就想要，見到有能力的人就想要挖過來自己用，而且他們也不追求虛名權力，碰到強的人就會想要做朋友。梁華也沒有拂他的面子，說了幾句場面話才告別離開。

　　一走出輪值董事長辦公室，梁華立刻就變了臉色，一臉冷峻地與殷桃對視了一眼。

　　“果然不好糊弄，觀察員來之前我們湊在一起串串口供吧。”梁華嘖了一聲說道。

　　“可是他來了很快就會發現我們的情況跟你昨天許諾的不一樣呀。”殷桃有些焦急地說。

　　“沒關系，能糊弄一段時間讓我摸清楚他的底細就成了，我來發揮社交能力搞明白他喜歡什麽，”梁華胸有成竹地說道，“然後就投其所好腐蝕他，讓他拿了好處不得不替我們說話，這個我很擅長。”

　　“你們那個時代一定很難生存吧?”殷桃突然上下打量了一下梁華， “是不是有很多像你一樣的製片人?”

　　“不，我們那個年代是有法制對付我們的。”梁華聳了聳肩說道，“還有比法律更厲害的審查制度。不過另一方面我在製片人隊伍裡只能算末流。”

　　“他是了解遊騎兵的情況故意一問還是什麽情況?”殷桃皺了皺眉頭又說道。

　　“不知道，可能是隨便一問，可能是對廣茂站內的情報掌握得好，還有可能是……他們已經接觸到了正在對付遊騎兵的勢力，打算兩面下注。”梁華眯著眼睛思考道。

　　“兩面下注?”

　　“就是兩邊都幫，然後不管哪一邊贏了他們都能拿到好處。商人這麽乾很正常。”梁華多解釋了一句，“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我們可不太有利，因為幕後的勢力顯然已經行動起來了。所以馬剛的那句話也可能是對我們的一個提示。有理由猜測他在廣茂站董事局裡是傾向於我方的。”

　　“啊，我大概明白了，按照你們的思考習慣，傾向於我們並不代表他現在是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對嗎?”殷桃挑了挑眉。

　　“你真是冰雪聰明！”梁華趕緊捧了一句臭腳，“所以說，我們把自己的事情做的越好，可靠的朋友就越多。”

　　“冰雪和聰明有什麽關系?”殷桃皺了皺眉頭。

　　“哈哈哈，我也不知道。”梁華乾笑了兩聲，“行了，不說了，我們叫上灰風和李莉莉一起去試衣服吧，試衣服期間還要考慮觀察員來了怎麽騙……說呢。李莉莉倒是人小鬼大，灰風……是個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