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煩給我們再來一隻燒鵝,不用切了直接上吧。”梁華對侍者說完這句話,灰風喉嚨裡發出一陣無法承受的嗚咽聲,李莉莉也滿面紅光地看著梁華。
“這樣……真的好嗎?”殷桃雖然也吃的開心,但是總還是有點心裡打鼓,“要是對方發現我們這麽使勁吃,會不會留下不好的印象?”
“這是一個心理博弈,要是我們小心翼翼地不消費,反而會給對方留下我們對自己的計劃沒有底氣的印象,我們該吃吃該喝喝,才會讓對方覺得我們對自己的計劃胸有成竹……就是非常自信的意思。”梁華現在已經習慣跟殷桃說話的時候加一點解釋了,“如果我們對自己的計劃有自信,我們會覺得這才幾個錢,我們將來給他們的回報是千萬倍於此的,所以別管那麽多,吃!”
說著,他伸手給殷桃掰了個油亮的鵝腿。
廢土上可沒有身材管理這麽一說,事實上殷桃雖然肌肉線條分明,在廢土上算是身體條件極好的了,視覺上還是偏瘦的,她聽完梁華的話,眼珠轉了轉,聳了聳肩,毫無心理負擔地吃了起來。
其實吧,還有另一層心理博弈,就是萬一這事兒徹底被拒絕,那他們這次怎麽也得佔夠了便宜再走,不然的話誰知道下次吃鵝腿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了!
酒足飯飽,幾個人換了一張配沙發的矮幾,侍者給幾個人各上了一杯紅茶,然後在盤子裡排出四枚晶瑩剔透雪白無暇的小方塊。
“這……這是?”灰風問出口才發現聲音有點顫抖,趕緊調整了一下,她努力告誡自己,聖武士要處變不驚,不能被外部事物影響了內心,她調整了一下姿勢,看著梁華小心翼翼的問道。
“冰糖啊,放在茶裡的。”梁華咧嘴一笑解釋道,“我猜你們幾個應該都喜歡甜的,我就點了西式茶。廣茂站也真是厲害,竟然有這種東西。”
聽到梁華的解釋,李莉莉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廢土上光是獲得足夠的食物就已經非常困難了,騰開手去搞糖就更加艱苦,梁華根本想不明白廣茂站的人是怎麽搞到這些寶貝的。不過想來馬剛這些家夥估計在供應源頭狠狠壓了價,畢竟如果一個聚居點隻生產糖的話那對廣茂站這個貿易渠道的依賴是極大的,所以梁華也絲毫沒有替馬剛心疼的意思。
李莉莉率先拿了一塊冰糖,放在嘴裡舔了一下,大眼睛就像被點亮了一樣發出一陣七彩的光芒,她想要把糖收起來,以後再吃,可是剛收起來又忍不住掏出來再舔一口,陷入了死循環。梁華把自己的那份往前推了推說:“你要是喜歡吃這個也拿走吧。”
“你有什麽要求……我……能滿足的都會盡量滿足你。”李莉莉猶豫了一下,一把抓過冰糖塞進自己的隨身挎包裡,然後漲紅著臉囁嚅著說道。
“我……總不能要求你把滿腦子的危險思想都刪掉吧。這樣吧,一會兒你帶著灰風,去自由市場收集一下商業情報,看看這裡都賣什麽,價錢是什麽樣的,都是什麽人在買,了解的越多越好。”梁華對李莉莉吩咐道,他轉向灰風,想要布置一下任務保護好讓她保護好李莉莉,灰風正在伸出舌頭舔冰糖,看到梁華目光轉過來,觸電般地把糖又放回桌子上。
“咳哼,我就是……我就是收集一下情報!”灰風猶豫了一會兒,腦袋突然通上電了一樣說道,“這些奢侈品腐化人的意志,我得了解它們才能戰勝它們。”
“莉莉是客人,我也提不出什麽要求來。
你就不一樣了。”每次看到灰風這樣的態度梁華都會忍不住逗她,“俘虜就要有俘虜的樣子,今天晚上……呱!” “別鬧,灰風現在也是為我們提供幫助的客人,不是俘虜。”殷桃一手刀劈在梁華頭頂說道。
“今天晚上你守夜!”梁華捂著腦袋指著灰風說道。
“哈?這酒店外面守衛很森嚴啊,還需要守夜嘛?”灰風有些驚訝地問道。
“我們現在與廣茂站是敵是友還不知道,多留個心眼總是好的。”梁華也正色道,今天我們幾個精力消耗都不小,晚上守夜就靠你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灰風嚴肅地點了點頭。
“行了行了,你們倆快出去玩兒……啊不對執行情報收集任務吧。”梁華揮了揮手說道,他扭頭看殷桃,殷桃倒是按照他說的,把冰糖塊丟進了紅茶裡,饒有興致地看著冰糖塊在紅茶裡慢慢被浸透擴散。
“你……好像對這些很熟悉。”殷桃看到梁華在盯著她看,有些不好意思地隨便找了個話題說道。
“嗯哼,他們是在努力模仿大變亂前的餐廳的樣子,我看到了還感覺蠻親切的。”梁華點點頭,往表面已經有些皴裂的皮沙發裡擠了擠,他當年曾經去過一些剛經歷戰爭的國家采風,那些國家用東拚西湊的建材和裝修材料努力堆在一起,銷售同樣努力拚湊在一起的食材的餐廳就是這種氣質,不過反正他眼下還算自在,自己好像已經好久沒有享受過這種物質文明了,他忍不住扭頭對侍者問道,“有什麽酒?”
“餐廳這邊只有伏特加,先生。”
“那還是算了吧,哈哈哈,喝不慣。”梁華摸了摸腦袋,他的意思是要一點香檳之類的,忘了大海市區只有土豆了。
“那麽可以到地下二層的酒廊去,那裡種類多一些,還有雪茄,遺憾的是價格不菲,畢竟抽一支就少一支了。”侍者親切地解釋道。
“走吧,去看個新鮮。”梁華笑嘻嘻地對殷桃說,後者正在全神貫注地品著那杯紅茶,看到梁華興致勃勃的樣子,放下了茶杯。
“我覺得不太好,畢竟還有那麽多事情沒有處理好呢……”殷桃緩緩地說道。
“哎呀,勞逸結合嘛,我知道你心裡有事兒,我心裡也有很多事兒,但是要是靠想能解決這些事情的話,我們不就不用這麽辛苦跑這麽遠了嗎?我們倆有多久沒聊聊過去的事兒了?趁這個機會我給你講講。”
這一刻的梁華,又拋掉了剛才唇槍舌劍時的算計,露出一個探索新事物時特有的興奮笑容。男人至死都是少年,製片人對新鮮事物永遠都好奇的,梁華學的一身本事無非是能讓自己在探索未知的時候走的遠一點。
“好吧。”殷桃看著他,忍不住點了點頭。
梁華盯著遠處玻璃櫃台裡面的雪茄,若有所思,這雪茄,是二百年前星球那一面的種植園裡種植和製作的,然後在恆溫恆濕的環境裡跨越整個大洋,經歷了若乾個國家的海關最後才來到這裡。這二百年裡,有太多飯都吃不上的情況了,竟然還有人精心把它們保存到現在(當然也可能只是空有賣相了),很難讓人不好奇這些短粗的小棍兒都經歷過什麽。
但是梁華沒有抽雪茄的習慣,也不是很想給殷桃解釋那麽宏大的問題,他們兩個人正坐在一個燈光晦暗的破敗酒吧裡,梁華找了個角落裡的環形沙發卡座,兩個人並排而坐。
他給自己點了一杯威士忌,給殷桃點了香檳,開始興致勃勃地教她為什麽要碰杯。
“碰杯是一次‘盡可能簡單的協作’,兩個人要通過配合,讓兩個易碎的玻璃器皿碰在一起,既不能太重,也不能歪,而且只有輕磕一下就分開,才能發出清脆而又響亮的聲音,標志著兩個人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協作,彼此的距離也因而更拉近了一步。”梁華鄭重其事地介紹道,“由於這件事情很容易完成,所以大家都會更多的挖掘其象征意義,碰杯的一瞬間,雙方都全神貫注地集中在與對方的協作上,尤其是以前沒有協作過的兩個人,通過這個行為能夠更好地獲得協調統一的感覺,所以為了完成一次高質量的碰杯,兩支杯子碰撞的位置,通過碰撞傳遞給對方的振動都有講究,更不要說碰擊的時候發出的聲音了,這些太複雜,我就不一一展開講了。”
等我全編完再講,就這事兒能寫本二十萬字的小說,就叫《碰杯高手》吧。梁華在心裡補充道。即興胡扯是每個製片人的必備本領,不過看到殷桃對此深信不疑,仔細揣摩的態度,梁華的成就感沒有想象中那麽高。
不行,太好騙了,不好玩兒。
“你能不能給我講講股份製行屍清除計劃的事兒……”殷桃把香檳一飲而盡,似乎在心裡認真記著筆記,將梁華的鬼畜古代知識全數吸收了。還好這只是個小插曲,眼下她最關心的當然還是梁華當時提出的這個新合作計劃。
“放心吧,我一講你就明白了。”梁華拍著胸脯說道,“我們上次不是說過了嘛,古代人非常崇尚分工來提高工作效率,但是在分工的基礎上,很多時候大家又必須要合作來互相幫助,這樣才能實現更大的目的。”
“就像清掃隊每個人都負責不同的戰鬥崗位一樣嗎?”殷桃興奮地搶答道,她一下就接上了上次的課,這麽聰明的腦袋每天被梁華忽悠也算是暴殄天物了。
“對!你理解的真快。在古代,很多時候當一個人發現了一個能夠獲得很多財富的方法的同時,問題也會一起到來,那就是大部分能夠獲得財富的方法都不是靠一個人能夠完成的。”梁華繼續講述道。
“那這個人可以雇其他人來幫助他啊。”殷桃可愛地歪了一下腦袋。
“沒錯,但是並不是每個找到了機會的人都負擔得起雇傭他人的,更何況,很多時候你雖然感覺這是個機會,但是心裡不一定百分之百確定,這個時候就把自己所擁有的全投入進去是很危險的。”梁華繼續解釋道,“所以,有一些聰明的古代人就想到了一個辦法,大家一開始就是平等的合作關系,都為了同一個財富機會付出自己的資源,然後當這個財富機會開始產生回報的時候,大家根據自己當年的出力多少來獲得回報。”
“所以你跟馬剛談的並不是清除行屍,而是清除行屍以後能夠獲得多少回報。”殷桃右拳錘左掌,突然開竅了。梁華笑嘻嘻地舉起酒杯,與她碰了一個。
“是的,股份在這裡指的就是一個比例,比如說大家都認為你為這個結果付出的努力讓整件事成了一半,那你就持有一半的股份。”梁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簡化了整件事,讓殷桃能夠聽得明白,“所以,馬剛對清除行屍出了多少力,將來計算大家的努力的時候,才能獲得對應的股份。”
“我……還是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如果按照你的計劃,簡單一點說就是遊騎兵出武器,廣茂站出錢,其他聚居點出人手,那鉚釘鎮在這裡面沒有出多少力啊?到了分配利益的那一天,不就沒有鉚釘鎮的事兒了嗎?”殷桃皺著眉頭說道。
“怎麽沒有出力,如果按照這個計劃執行,鉚釘鎮是清除行屍的後勤基地,鉚釘鎮的清掃隊多年與行屍作戰,擁有最豐富的應對行屍的經驗,還有全大海市區域最厲害的清掃隊長,能夠大幅度減少其他勢力完成這件事的付出。這就是鉚釘鎮的價值呀。”梁華嚴肅地說完,殷桃才意識到“最厲害的清掃隊長”說的是她,臉色微紅地看向別處。
“梁華,古代人都是這樣解決問題的嘛?”
“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但是總比低著頭求這些唯利是圖的商人要強。”梁華聳了聳肩,“他們看到了實際利益,就會來跟我們談合作細節,但是至於細節能不能談攏,還要經歷幾輪的鬥智鬥勇。而且說實話,你老爹比我的水平高多了,我們這次只要說服大家願意坐到老頭子面前談,就算是成功了八成了。”
“那個老……”殷桃猶豫了一下,雖然有些半真半假的嗔怒,但是還是不想用太極端的詞兒來形容自己的老爹,“整天跟一個生化人女仆關在屋裡不知道幹什麽,能有這麽大的本事?”
“哈哈哈,放心吧,耿鎮長絕對是個高手。這個蛋糕我先負責擺在大家面前,具體要怎麽分,到時候肯定會談清楚的。”梁華信心滿滿地說道。
“蛋糕是什麽?”
“呃……一種圓形的食物,是用……”梁華剛說完這句話,殷桃卻軟軟地靠在了他身上。兩個人坐的這個沙發池本來就偏僻,這一靠,氣氛頓時微妙了起來。
“是不是酒的關系?覺得暈暈的,能讓我靠一會兒嗎?”殷桃輕輕地說道。
“沒關系,盡管靠吧,鉚釘鎮的危機,就包在我身上。”梁華柔聲說道,“我們之前說好了的,等到解決了這次危機,我們還要重建鉚釘鎮的秩序,讓它變得像古代的城市一樣,大家可以不愁吃穿的生活。”
“剛認識你的時候,我們還覺得你沒有用,現在我感覺憑你的本事,你在廢土上任何地方都能活下去。鉚釘鎮是我的家,卻只是你臨時路過的地方,你沒有理由做到這種程度的,我……我……”殷桃說到這裡停住了,梁華沒有試著接她的話,殷桃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小聲地說道,“我也希望能一直這麽安心地靠著你,但是我必須得替你找到一個理由才能放心。你就這麽看不上我嗎?”
“殷桃,每個進入冬眠艙的人,都有自己的問題,這些問題在我們那個時代沒有辦法解決,所以我們才寄希望於未來。”雖然對殷桃的印象很好,但是他心裡一直多少有一層設防,害怕拿納米合劑的事情去煩殷桃會打破兩個人關系微妙的平衡,眼下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我自己的問題是,我病得很重,在我們那個年代無法解決。眼下我大概還能活一年的時間,如果找不到辦法的話,解決鉚釘鎮的行屍危機就是我留給世界的最後遺產了。”
“什麽?”殷桃猛地坐直了起來, 她轉過身正對著梁華,仔細地上下端詳了他一番,“還有多久?!”
“我估計最多一年半吧。”梁華有些沉重地說道。
然而殷桃聽完以後,卻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她的動作裡還有一些醉意,雙手摁住梁華的肩膀,把臉湊近,盯著梁華的眼睛說:“就還剩這麽點兒時間了,我們還不抓緊時間?”
“呃……在我們那個年代,我們一般不會這麽想問題。如果兩個人剛剛建立感情關系,其中一個人就蹬腿了,尤其是在這個人明知道自己命不長的情況下,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所以我也不能……”梁華有些慌張地解釋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所說的‘感情關系’指的就是愛情吧,像盧娜和打蛋器以前那樣,我都聽盧娜講過了,如果是那樣的關系的話,有一個人早早死了一定非常痛苦,我以前聽過何琛和秦夢雪的故事。”殷桃停頓了一下,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知道是酒吧昏暗的燈光,還是距離和角度,亦或者是梁華自己難平的心緒的關系,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覺得殷桃有這麽光彩照人。
“謝謝你梁華,我知道該怎麽做了。我們會想辦法找一支納米合劑,把你的病治好,這樣你就不會很快死掉了。”殷桃的笑意中帶著一絲慵懶,梁華從認識她以來,還從來沒見過她這麽自然與放松過,“與此同時你要幫我挽救鉚釘鎮,把鉚釘鎮建成一個像古代城鎮一樣繁華的地方。”
殷桃身體前傾,把臉湊到梁華耳邊說道:“到了那一天,我們兩個人再來建立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