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兩位，我就不繞圈子了，我們來算筆帳吧。要是有算的不對的地方兩位可以指出。”

　　馬剛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向前傾，盯著殷桃的眼睛說道。梁華仔細地回憶了一下，來到廢土以後好像還是第一次見到帶金絲眼鏡的人，對方身量不高，體型偏瘦，一股斯文敗類的氣質。但是他就是廣茂站的輪值董事長，求援的事兒必須要與他談，幾人昨天入住酒店以後，今天立刻就來找他了，還好耿市長的介紹信還算有些分量，不需要預約。

　　其實只有斯文，敗類是因為他看殷桃的時間太長了梁華硬加的，但是今天這談話以殷桃為主，他看著櫻桃說話其實是應該的。

　　“按照殷桃女士的說法，我們就算現在有十萬隻行屍好了，每隻行屍兩顆子彈，就需要二十萬發子彈。每個槍手在一星期的時間裡打二百發子彈，就需要兩千個槍手。兩千個槍手一周的旅行、勞務、飲食的費用我們就算是五十發子彈好了，刨除大量的其他意外支出，您現在提出的這個合作，需要三十萬發子彈。”

　　作為七個董事之一，馬剛做這些算數是不會有什麽問題的，只是他越說，殷桃的面色就不免變得越冷。

　　“大海市目前一共有三十五個有點影響力的聚居點，我們就算你們能說服三十個好了，那麽每個聚居點就要為此付出一萬發子彈。我們都知道這不太現實。”馬剛攤了一下手掌，這自然是不可能的，有的小聚居點一年的總收入也就一兩千發子彈。

　　“如果你們能說服遊騎兵加入，他們倒是有足夠的武器裝備，我就算給每個聚居點打了五折好了，那也需要五千發子彈。”馬剛的計算還在繼續，“我算遊騎兵付出相當於十五萬發子彈的物資，已經很樂觀了吧?”

　　“您現在對我們提出的要求，大概就相當於五千發子彈的價值，事實上，由於廣茂站在這三十五個聚居點裡的地位，我個人認為真正公平的數字至少在四萬左右。”李剛結束了自己的計算，帶著親切的微笑看著殷桃，“我們能為此得到什麽呢?”

　　殷桃剛想要張嘴，梁華卻先接過了話茬，這小子的數學看起來算的都沒錯，但是實際上很多地方都有故意誇大的成分，而且殷桃一開始就解釋了，這些行屍目前還困在水庫裡，還有很多辦法可以高效廉價的消滅他們。他故意避而不談，故意誇大問題的難度，根本就是欺負殷桃缺乏這種談判的經驗。

　　有道是和氣生財，伸手不打笑臉人，馬剛從頭到尾都維持著親切的笑容，但是談判的思路卻如刀鋒般犀利。梁華知道這個時候再不出手殷桃就該吃大虧了。

　　“可能是因為鉚釘鎮一直在勤勤懇懇的當農民種地的關系，您可能忘了每年鉚釘鎮的糧食貿易給廣茂站帶來的收入。更不要說鉚釘鎮失守以後，每年至少要多雇傭五十個訓練有素的槍手負責清掃工作。長期雇傭一年就得五萬子彈，這帳您肯定比我算的清楚。”梁華沒有哀求，而是針鋒相對地頂了回去。剛才還有點慌亂的殷桃這個時候也稍微定了定神。

　　“那確實是個很遺憾的結果，糧食會減少，價格會提高，我們會不得不從西部四鎮購買更多的糧食，這還需要我們把現在通往西部四鎮的隧道保護起來。您計算的投入大概準確。”馬剛笑著接了招，“但是另一方面，我們只是做生意的，商品少了價值就會提高，我們中間商還是賺那麽多。更何況，西部四鎮為了能夠順利進行交易，

會與我們分擔這筆安保費用的。”　　糧食供應減少，行屍活動增加，那意味著勞動競爭力最差的兩成人會餓死，其他人不得不更加努力勞動來換取糧食，本來就已經捉襟見肘的總財富在長久的未來更多的浪費在對付行屍上。但是馬剛的表態已經非常清楚了，他就是個生意人，對此並不在意。或者說，他有點在意，但是他也要表達出自己不在意的樣子，因為鉚釘鎮不得不在意，那就不得不對他做出妥協，馬剛心裡已經打好了腹稿，要狠狠地敲鉚釘鎮一筆，包括接下來幾年的糧食貿易收入，甚至是專賣權之類的不平等條約。

　　眼下他已經充分的爭取了主動，迫使對方無法用道德製高點來壓製他，同時也擺出了一副廣茂站在幫助鉚釘鎮的過程中只有付出沒有回報的姿態，逼迫殷桃對此作出讓步。而且更讓他高興的是，對面來的人雖然是鉚釘鎮的大小姐，但是卻是一介武婦，已經被他的邏輯帶跑了，接下來他就可以張嘴提要求了。至於殷桃的那個跟班……馬剛突然楞了一下，他在對方臉上看到了比自己還要純屬的商務談判笑容。

　　“馬先生，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梁華，以前是個製片人。這個行業您可能不太熟悉，我們有點像吟遊詩人，是以給他人講故事為生的。剛才我照著您的習慣幫您算了算如果不幫助我們要承受的損失，現在看來是班門弄斧了，您明顯已經經過了精確的計算。下面我冒昧地邀請您聽聽我的故事。”梁華乾脆坐到了殷桃旁邊，翹起二郎腿，對視著馬剛。

　　“您剛才已經算過了要清剿這些行屍所需要的子彈，但是我不得不說，這個數字是不夠的，我們這次來求援，並不僅僅希望大海市區內的同胞幫我們清理水庫中積壓的行屍。我們希望大海市區的同胞們共同行動，將生產出生化行屍的古代機器徹底摧毀。我預計這個行動的消耗以子彈計算的話還要翻倍。六十萬。”梁華這段話說完，殷桃臉上就有些繃不住了，但是梁華事先向她強調過，不管他說什麽，就直視著馬剛，微微點頭，殷桃不愧是個戰士，硬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梁先生，您真會開玩笑。”馬剛楞了一下笑道。

　　“接下來請您聽我講講故事，其實您是個聰明人，我現在只是請求您放下既定的觀念，跟我一起假設一下，如果，如果假設這次清剿行屍的行動成功了，未來會是怎麽樣。”梁華換了個姿勢，保持著自信的微笑不變看著馬剛，馬剛卻微微變了臉色，笑容有些僵硬。

　　“您想必已經想到了，根據我最保守的估算，在接下來的十年內，鉚釘鎮周圍地區的可耕種土地將會翻二十倍。我們的糧食產能會比現在高出二十倍。而且因為沒有了行屍的威脅，我們能夠雇傭到比現在便宜得多的勞工，我們甚至能夠有足夠大的土地面積負擔起機械化生產。”梁華笑著說道，“大海市區聚居點糧食短缺問題會被解決，聚居點的安全性大幅度上升，新人口數量會在這十年裡暴增，商業活動會比現在繁榮數倍。鉚釘鎮也會因為糧食產能的快速提升而在影響力上遠超過西方四鎮的總和。”

　　“您提的這一切很誘人，但是確實故事感強了一些。即使摧毀了古代機器，還是需要長時間的維持大量人手去清理流動的行屍。所以在您說的這個十年裡，仍然要有天文數字的清掃隊投入。”馬剛努力維持住自己的冷靜姿態。

　　“但是收益也是驚人的。”梁華知道馬剛已經動搖了，他現在要做的是乘勝追擊，拋出製勝一擊，“鉚釘鎮的鎮長耿先生是一位睿智的領袖，他明白這個利益不能由鉚釘鎮一家獨享，而是要與大海市區內的朋友們分享。”

　　“你的意思是說?”馬剛說到這裡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梁華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鉚釘鎮過了這一劫會有大發展，但是隻願意幫自己的朋友，誰是鉚釘鎮的朋友?顯而易見的，誰在這個時候幫了鉚釘鎮，誰就是鉚釘鎮的朋友。梁華把清理行屍的收益作為伸出援手的回報呈現了出來，誰現在幫忙清理了行屍，將來才有機會分享鉚釘鎮開發的蛋糕，明明是空手套白狼，但是馬剛卻不得不動心。

　　“是的，馬先生，我現在呈現給您的‘鉚釘鎮大開發計劃’是股份製的，期待您的加入。”梁華維持著商務笑容不變，說出了自己的來意。殷桃也把懵逼藏在微笑後面配合著他點了點頭。

　　“梁先生，您是在邀請我們入股，我個人確實感到耳目一新，但是董事局不能為了一個畫餅投資，你得給我更多的誠意去說動他們。”馬剛換了換姿勢，努力掩飾著自己的動搖說道。

　　“這個自然，我接下來就來介紹一下我們在這次計劃中的進展。”這次換成了梁華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地與馬剛談話了，“為了具體的測定這次計劃的規模，我們已經對大海市東南方被行屍控制的區域進行了廣泛的偵查，其實這個充滿行屍的水庫只是一個意外收獲，我們這次真正的收獲是與行屍河以南的回歸教教區取得了聯系。教區有八萬人口，也深受行屍之苦，願意出動部隊加入到這次的清剿行動中來。但是，實話說，馬先生，我覺得這些家夥腦子都有點問題，如果不是別無選擇，我不希望他們加入到鉚釘鎮開發計劃中來。”

　　那也就是說還是有可能跟他們合作的。梁華雖然明面上表達的是願意與馬剛合作，但是內含的意思卻是“你不跟我們合作我就找別人玩”。

　　“另外，我們也與遊騎兵有了初步接洽，想必您也知道遊騎兵歷史上曾經與鉚釘鎮談過一次合作，這一次，是遊騎兵派出了他們的使節主動與鉚釘鎮接觸，希望與鉚釘鎮共同開發東南部。遊騎兵的使者還與我們一路返回遊騎兵總部呢。說來遺憾，返回的路上他還受了傷，因為四號站的事情，唉，幸虧廣茂站的醫療條件好。”梁華搬出遊騎兵來，就算是假的，馬剛也不得不重視，因為遊騎兵是大海市區武裝力量最強的一支力量，具體有多強馬剛也不知道，如果他們真的有能力清除這些行屍呢?遊騎兵一直缺少糧食來源，如果借著這次機會與鉚釘鎮重新締結同盟呢?

　　“當然，這都是一些很初步的工作，可是您和廣茂站董事會都是優秀的商業家，我相信不會看不到這其中潛藏的機會。”梁華笑著攤了攤手，一個優秀的謊言是九真一假，但是他現在真的沒有九分真貨可以提供給對方，所以這次是七真三假，那這三分假就要靠自己的肢體語言來補充了。當然，即使是最壞的情況，廣茂站董事局拒絕了他的提議，等到董事局看到梁華帶著遊騎兵的人出現的時候(如果梁華做到了的話)，還是會反悔尋求合作的。

　　梁華畫出的藍圖是重塑大海市區秩序的藍圖，董事局不可能不動心，只是到那個時候，就不是現在的價格了。

　　這些事情，馬剛當然都清楚，他陷入了沉思。

　　“梁先生，您說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茲事體大，請容我與董事局商量一下。”馬剛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給出了一個緩兵之計。背靠董事會就是這點好，真的決定不了的時候可以拖一下。

　　“這是自然，只是不知道馬先生需要多久，我們希望在今年一月一號大屍潮到來之前解決這個問題，集結槍手，製訂戰鬥計劃，至少還需要一個月時間，這麽反算回來，我們時間還挺緊迫的，所以不能多停留。”要是前面鉚釘鎮求廣茂鎮幫忙的時候，梁華是絕不能說這種話的，這等於給自己畫下了死線，然而眼下這局面，死線就變成了對方的。他需要通過劃定死線的方式，壓迫對方做出決策，順便展示自己的自信。

　　“請梁先生給我們四十八小時時間，兩天后還是在這裡見面。”馬剛點了點頭說道，順手拿出了一片黑色的卡片，雙手推過茶幾，“我聽說各位已經下榻在白心酒店了?希望各位能夠好好休息，啊，也祝各位的戰友能早日康復，在廣茂站期間與廣茂站控股的企業的結算，全都可以刷這塊牌子掛帳，包括那位遊騎兵先生的醫療費用，就算是我們聊表寸心了。我現在開始要緊急召開董事局會議，這幾天就不能陪伴各位了，有任何需求請聯系我的秘書。”

　　“馬先生實在不必如此費心。”梁華當仁不讓地接過牌子，“在這裡預祝我們的合作能夠順利。”

　　“會的，梁先生，我有一種預感，就算這次董事局反應沒有那麽快，我們以後也會有其他合作的機會的。”馬剛深深地看了梁華一眼，就要伸出手來的時候突然意識到，殷桃才是這次談判名義上的領導，趕緊轉向去跟殷桃握手。

　　殷桃還在維持著自信而堅定地笑容微微點頭，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馬剛是要跟她握手，趕緊抓起手來搖了兩下。

　　離開輪值董事長辦公室，兩個人走到馬剛的守衛都看不見的地方才停下來。殷桃立刻不複剛才的沉穩，興奮地都開始蹦蹦跳跳走路了:“你到底施展了什麽魔法?為什麽對方態度突然變了那麽多?”

　　“哈哈哈哈，秘密。”梁華摸著後腦杓乾笑道，這事兒跟殷桃解釋起來可比說服馬剛要難多了。要說這馬剛是挺厲害的，但是還是不如耿樺老狐狸，他來之前本來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沒想到越談狀態越對，搞得他自己都有點相信自己的大開發計劃了，雖然這計劃值得具體推敲的地方還很多。

　　“行，那我不問了。接下來也靠你嘍。”殷桃點了點頭，親昵地伸出雙臂，抱了梁華一把。

　　“包在我身上。內什麽，我們去找其他人吧。”梁華點了點頭，與殷桃的肢體接觸讓他心中一蕩，竟然覺得喉嚨有些乾燥，是哦，畢竟有兩百多年沒有……

　　“唉……怎麽會這樣呢，好不容易到了廣茂站，消費又全免，明明是雙份的幸福，怎麽會……”打蛋器聽說所有消費全免以後，第一反應竟然是發出了一聲悲痛欲絕的長歎，因為殷桃之前已經嚴禁他去鑽紅棚屋了，然後梁華也告訴他要是不想惹盧娜生氣就不要往紅棚屋跑，“我本來可以……”

　　“可以個頭，走吧，去吃東西吧！”梁華猛拍了一把打蛋器的後背。

　　打蛋器看了看梁華，又看了看殷桃，咧了咧嘴道:“我看老梁你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啊。”

　　“行了蛋哥，別說夢話了，盧娜呢?”梁華趕緊在打蛋器說出更多自殺言論之前攔住了他，三個人往餐廳走去。

　　“她說她要趕緊去遊騎兵的聯絡處發信，回報四號站的事兒，就先走了，扔我在這裡等你們。”打蛋器說道。

　　梁華眼珠一轉，騷主意上心來:“蛋哥，你能找到她嘛?能不能讓她加一句話‘余事順利與友同返商議事宜’。”

　　“蛤?這有啥用啊?”打蛋器皺了皺眉頭問道。

　　“你別管，讓你去就去。最好能趕在她發完信之前。”遊騎兵的聯絡處是個公開的據點，有九成幾率處在廣茂站的監視之下，這一句話其實是給廣茂站的人看的，關鍵就在“余事順利”這幾個字上，希望他們解讀成“與鉚釘鎮談的合作很順利”吧。當然，這算是一步閑棋，但是不走白不走。

　　兩個人走進白心酒店的餐廳，就看到灰風和李莉莉一大一小兩個活寶正趴在玻璃櫥窗後面，目不轉睛地看著裡面的大廚處理一隻肥美的大燒鵝，大砍刀準確地落下，將烤的油亮的燒鵝斬成小塊。鵝是從西方四鎮運來的，一隻燒鵝就能賣二十顆子彈，所以兩個心理年齡差不多的家夥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大廚的操作解解饞。

　　“你好，給我們來一整隻燒鵝。”梁華對侍者說完，瀟灑地打了個響指，兩個活寶立刻轉過身來。梁華發現自己在她們眼中的形象還是第一次這麽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