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我是個製片人?”梁華試探著自我介紹道，張嘴的時候就知道對方多半不明白，但是要是搶著解釋對方要是正好知道的話又顯得有點不禮貌，所以尾音上翹已經帶上了詢問的意思。

　　“製片人是幹什麽的?”果然，那女孩面無表情地追問道。

　　“製片人是拍電影的。”梁華感覺對方不是非常想要溝通的樣子，於是不像對沈鵬介紹的時候一樣長篇大論，而是給出了一個簡單的結論，希望能就此揭過這個奇怪的話題，一般見面都應該先打聽職業的嗎?

　　“電影是什麽?”那女孩顯得有點不耐煩，“算了，不重要，你會戰鬥嗎?”

　　“蛤?”這次輪到梁華目瞪口呆了，他試探性地接道，“唔……我拍過一些戰爭片，不過不算是會戰鬥。……吧?”

　　“那你會不會修理動力裝甲?”

　　“……我不會。”

　　“那種土豆你總會吧?種蘑菇也行。”那女孩越問，語氣裡越是失望，看到梁華仍然是搖了搖頭，她倒是沒有更多表示，倒是周圍傳來一陣長歎聲，梁華這才注意到一直在晃他眼睛的探照燈背後還影影綽綽站著七八個人，他們有男有女，裝束各異，都一臉失望地盯著梁華。

　　“你們看吧，我早就說了，這種冰棺裡挖出來的都是些不會乾活的廢物，而且多半都是些老頭，蹦躂不了兩天就蹬腿了，這個好歹還年輕點。”有個小個子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一個大漢，後者輕啐了一口，從胸口的武裝帶上拔出五顆子彈交給小個子。

　　說到武裝帶，梁華這才注意到，這夥人個個都全副武裝，身上琳琅滿目地掛著各種裝備，手中大多拿著各式長短槍械，只有兩個拎著破拆斧的人。

　　“各位好漢，你們需要什麽，一切好商量。”梁華以前拍過戰爭片，一眼看出這些家夥挎著的可不是道具，他趕緊舉起雙手，試探性地跟他們溝通道。

　　“唉，你怎麽腦子也不太好使，車厘子剛才不是都說了嗎，”那個小個子搖了搖頭說，“我們要戰士、工程師、農民，你啥也不會，還商量啥?”

　　“走吧車厘子，時間不早了，再不動身今天就要野外過夜了。”之前遞出子彈的黑壯大漢從地上拎起一個體積驚人的大包招呼了一聲，梁華這才意識到車厘子應該是剛才把他的鐵棺材撬開的女孩的名字。語畢，眾人仿佛就對梁華失去了興趣，開始向外走去。

　　“我覺得這些冰棺可能就是古代人用來安置廢物的，要不然為什麽從來開不出能乾活兒的人。”小個子又看了梁華一眼，跟上了眾人的步伐。

　　古代人?梁華咀嚼了一下這個詞，想要再跟這些人交涉幾句，他雙手一撐從冬眠倉裡站了起來，映入眼簾的環境讓他的動作為之一窒。

　　原本科技感十足的環形冬眠倉大廳已經變得斑駁不堪，金屬屋頂塌了一大半，露出上層的鋼筋混凝土穹頂，牆壁的裝飾材料也都徹底褪色了變成了黑褐色，梁華發現自己還沒機會認識的“好鄰居”有一半都被吊頂壓住了，沉重的結構讓這些冬眠倉都被壓變形了，裡面的人怕是凶多吉少，另一半的冬眠艙運氣好沒有被壓住，此時已經全部敞開了。隨著車厘子和其他人轉身走遠，這個大廳裡連光源都沒有了，變成烏黑的一團。

　　梁華突然一陣眩暈，使勁抓住艙蓋才沒有倒下去。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冬眠艙送到未來了，只是這未來好像並不如他所料。

　　梁華仔細回憶著剛才那幾個人的對話，可以說是信息量很大。

　　冬眠倉基地雖然是大海市遠郊，但是絕對不能算是野外，為什麽不想在這裡過夜?不想在野外過夜為什麽不住酒店?其他那些冬眠倉裡的人怎麽樣了?死了?為什麽他們只要士兵、工程師和農民?他們連電影是什麽都不知道?製片人就這麽不受待見嘛?

　　“等一下，等等我！我也有用的！”梁華顧不上那麽多，一翻身跳出冬眠艙，不忘轉過身去冬眠艙裡取出裝著影視一體機的扁盒子。但是等到他再轉過身，作勢要追上幾個人的時候，卻腿一軟差點跪倒。

　　剛才距離他還有十幾米遠的車厘子在一轉身的功夫就已經站在了他面前，她手裡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把兩米長的金屬片，竟是一把形狀有些特殊的重劍，她將劍身平舉，劍尖毫無顫抖地頂住梁華的喉嚨:“手裡拿的是什麽?”

　　“是個古代機器，用來播放電影的，沒有威脅，不是武器。”梁華順著車厘子的問題解釋到了一半才意識到為什麽大家都這麽緊張，趕緊解釋清楚手裡這東西沒有威脅。遠處的幾個人還是端起手裡的武器瞄準梁華，只有之前發話撤退的那個大漢緩緩地走上前來，從梁華手裡接過了鐵盒子，取出了他的影視一體機。

　　“你可以把它戴在手臂上，沒有威脅，是個紀念品，對，紀念品。”梁華雙手高舉，遠遠地解釋道，“你可以用它看電影聽音樂什麽的，但是需要我的指紋鎖……”

　　那個大漢把影視一體機交給了車厘子，後者同樣摸不著頭腦地擺弄了一下，好像想要交還給梁華讓他演示一下，但是最後還是沒有行動，反倒是試探著把一體機戴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啊哈，你戴著正合適，其實我原意就是想送給你的。”形勢比人強，梁華趕緊睜著眼睛說起瞎話，“我才剛蘇醒不久，外面的情況一點也不了解，你們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就算做交換了。”

　　車厘子換著角度欣賞了一下手腕上的一體機，試著做了幾個格擋的動作，努力掩飾著滿意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下梁華，似乎是在確定他確實沒有威脅了，這才說道:“行，跟我們走吧。”

　　“打蛋器，盯緊這小子，耍花樣就打爆他腦袋。”看到車厘子發話了，那個黑大漢吩咐了一聲，剛才喊梁華廢物最多遍的那個小個子發出一聲哀歎聲。

　　“你跟緊我吧，別耍花樣。”雖然有些不滿意，但是打蛋器還是語氣平和地對梁華吩咐道，“你叫什麽?”

　　“梁華。”

　　“哈！名字真怪。”打蛋器倒是健談，“車厘子是我們的隊長，大個子是破壁機，我們的副隊長，我們是鉚釘鎮的清掃隊，現在你跟好我們，我們回鉚釘鎮去。”

　　“邊走邊說，耽誤的時間有點久了。”破壁機沉穩地吩咐了一聲，開路向外走去，整個冬眠艙基地早已經陳舊殘破的不成樣子，而且內部變形坍塌的厲害，“清掃隊”的眾人排成一線前行，遇到坍塌堵住前路的地方總能從水泥結構的縫隙裡找到路徑，你推我拽地走著。

　　據說核電池能支持幾十年，然而這個基地現在沒有任何還有能量的跡象，梁華心事重重地跟在打蛋器後面往外走著，打蛋器雖然嘴皮子損，倒是還算照顧他，遇到比較窄的縫隙的時候會先爬過去拉梁華一把。梁華盡量快手快腳地前進，省得幾個人覺得自己礙事，不過破壁機身高少說有一米九，厚實的肌肉在這狹窄的通道裡相當麻煩，車厘子個子也不小，梁華猜測她應該有一米七五，在這裡也有點束手束腳，眾人前進的速度不算太快，倒是一時怪不到梁華頭上來。

　　想起進入冬眠艙區的時候和沈鵬坐得電瓶車，仿佛還在半小時前，但是梁華知道，那已經是遙遠的回憶了，他現在判斷不了自己在冬眠艙裡躺了多久，五十年?一百年?

　　他心裡琢磨著這些，一邊打量著身邊這些“清掃隊員”，他們看起來都很年輕，但是常年生活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之中還是給每個人都留下了明顯的痕跡，不論男女，都有著粗糲的皮膚和肌肉，他們服裝各異，都是以實用為原則選擇的，再加上小心保養的槍械，看起來就像是一支民兵遊擊隊武裝，只是為啥車厘子那麽白呢?謎題太多了，他的腦袋有點懵。

　　“呼，終於出來了，你身體狀況還不錯嘛。”打蛋器最後拉了一把梁華，後者正側著身從傾斜變形的大門裡往外爬，那大門足有三十厘米厚。“我們當時炸了周圍的地基才開出這麽一條縫來，本來以為古代基地能夠有點收獲的，沒想到毛都沒找到一根。”他扁了扁嘴介紹道。

　　連根毛都不算的梁華眼下有點顧不上跟他搭話。七六七號基地的大門外面，原本應該是一棟用來掩飾這個基地的三層辦公樓和一片漂亮的花池。眼下那棟樓已經塌了一半，花壇的每一塊瓷磚都龜裂成了細小的碎塊，精心修剪的鮮花當然已經連渣都沒有剩下了。

　　梁華三步並做兩步地爬上那棟坍塌的樓，想要看的遠一點，七六七號基地本身是艾倫德爾公司的冷凍艙技術試驗園區，周圍都是一些規模不大造型前衛的辦公樓，從每一棟辦公樓都能看到園區中間一座巨大的拱頂建築，那是園區的標志，也是園區的生活支持中心。

　　眼下那裡只有坍塌後的基座，扭曲的鋼筋仿佛死亡巨獸的肋骨一般指向空中，昏黃的天空中殘陽似血，一陣陰風刮過，梁華瑟瑟發抖。

　　“你躺進冬眠倉以後世界發生了劇變，人類互相殘殺，用古代那些很厲害的殺人兵器，殺到最後每一千個人裡只能活下來一個，然後大家就都忘記了，”打蛋器跟上了梁華的腳步，站在他背後介紹道，“什麽都忘記了，忘記了之前為什麽要自相殘殺，忘記了怎麽製造新的機器，忘記了怎麽生產出讓所有人都吃飽的食物，忘記了吃飽飯以後應該幹什麽。”

　　“事實上，我們現在很少有吃飽喝足的時候，還得應付行屍和強盜。”他聳聳肩接著補充道。

　　“所以你們才需要士兵、工程師和農民。”梁華點了點頭說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我們之前就撬開了幾個冬眠艙，爬出來的那些老頭基本上都是鑽出地下以後看了一眼就自我了斷了。我聽說在古代你們每頓都有肉吃，還能經常吃到新鮮水果，那這邊活著也確實沒什麽意思。你要是想死的話我可以幫你，脖子後面來一下，很快的，不會疼。”打蛋器說著熱情地從挎包裡掏出了鑿子和錘子，“省的我回去路上還得盯著你。”

　　“我對你們太有用了！我還不能死！”就在這個時候，梁華突然大喊了一聲，嚇的打蛋器手上的錘子都差點脫手。

　　他有些不滿地看著梁華道:“沒關系不想死的話我不會逼你的，你不要大喊大叫嚇老子一跳，這附近還有行屍呢。”

　　“打蛋器，你的名字是誰給你起的?”梁華微笑著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

　　“是鎮長，鎮長說有用的人都應該有個名字，名字是從一本花花綠綠的書上選的，鎮長那裡存了很多紙書，鎮上只有他認字兒認的多，不過我猜他也看不懂那些書，都是瞎編的。”打蛋器聳了聳肩，滿不在意地說道，但是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突然眼睛一亮，“等等，梁華，你是古代人，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麽意思對嗎?”

　　“沒錯，你的名字是一種古代武器，單手持握，用一對並排的馬達快速旋轉金屬切割絲，這些金屬絲很輕很細，轉起來快的嚇人，一下就會把人切的胳膊腿橫飛，變成肉蛋一樣，可厲害啦！”梁華手舞足蹈地胡扯道，張嘴就瞎編是製片人的看家本領，這段胡扯讓他一說就跟真的一樣，聽得打蛋器兩眼發亮，想必聽到自己的名字是一種廚房工具的話就沒有這麽好的效果了。

　　“這麽厲害啊！聽起來就好像是一把電鋸劍一樣，但是比電鋸劍厲害多了！”

　　“沒錯，至少能頂五把電鋸劍！在我們那個時代，只有……類似於清掃隊隊長的人才能使用這種武器。”梁華完全不知道電鋸劍是個啥，他就是順著對方的話繼續瞎扯烘托一下氣氛。

　　打蛋器顯然還想再多聽一點細節，卻被破壁機的喊聲打斷了:“你們倆！我們該往回走了！”

　　梁華順著聲音看去，發現清掃隊的幾個人正在互相幫助著穿護甲，那護甲看起來是用各種不同的金屬零件拚湊在一件厚實的織物上構成的，穿在身上像是一個移動的廢品堆。難怪他們剛才沒有穿，要是穿了的話搞不好會卡在坍塌的通道裡吧。不過這盔甲讓梁華的感覺有些不好，按照打蛋器剛才的描述來看，他們這些人作為“清掃隊”多半就是在自己的定居點周圍活動，收集有用的資源的人了，若是隻帶武器，還可以猜測他們是要防身，但是在遠行的時候穿上沉重的盔甲，那就意味著他們有很大預期要面對某種威脅。所以這些清掃人員恐怕不光是要收集物資，還要應對敵人。梁華正想找打蛋器打聽一下，後者卻三步並作兩步地跳下建築廢墟，對破壁機喊道:“這家夥有用，他知道我們的名字是什麽意思，我猜他多半也能看懂鎮長那些書吧！”

　　梁華見狀，也只能跟下來，對其他人解釋道:“我剛才聽打蛋器說，你們在內戰以後把歷史和文化都忘記了，我是一個製片人，這個職業正好是負責記錄歷史的，我們會把歷史上發生的事情製作成電影幫助後人記憶。”

　　破壁機緊了緊自己腋下的胸甲皮帶， 盯著梁華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盤算著什麽，他先是把手伸進打蛋器的兜裡，掏出了剛才自己打賭輸給他的五顆子彈，然後對梁華說道:“是嗎?那你說說我的名字是什麽意思?”

　　“你聽這幾個威猛的單字組合，就知道威力無窮了，破壁機是一種專門用來對付厚重盔甲的武器，跟電鋸劍有點像，在一個圓柱上裝有五片短粗而鋒利的刀刃……”有了第一回，第二回扯起淡來就更加順暢了，梁華一本正經地胡亂在空中比劃著，仿佛想要讓聽眾們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實際上又沒有傳達任何有效的額外信息。

　　“噗，短粗又鋒利。”打蛋器突然笑了起來，除了破壁機和車厘子，其他幾個人也粗獷地笑出聲來，梁華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不由地在心裡臥槽了一下，這幫人腦子不怎好用黃段子倒是張口就來啊。

　　“這個圓柱裝在一個電動馬達上，高速旋轉起來以後就可以撕碎任何堅實的盔甲。可以說是無堅不摧，讓人聞風喪膽。”梁華陪著笑把句子說完，不過破壁機聽完以後就沒有打蛋器那麽激動了，剛才的葷段子他沒接住似乎讓他有點不爽。

　　“知道這些挺好，可惜沒什麽用處。”破壁機終於簡簡單單地下了結論，“趕緊上路吧，太陽就要落山了，行屍們就要開始活動了。”

　　“你就跟緊我吧，我們的車停在一公裡外有掩護的地方了，放心，現在天色還早，問題不大。你順便給我講講蝶翼環是什麽意思吧，我好奇好久了。”打蛋器興致勃勃地對梁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