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限制器現在失效,旭峰死了,我在地下,點子硬。”梁華單手拍在黑箱子的發信鍵上,喊了一句,就一拳砸在黑箱子上。他擔心自己喊的太長了旭峰有所反應,旭峰不可能每次都跑到這個箱子這裡來給手下下命令,這說明沈鵬下放給他的“權限”是有某種實體介質的,比如說一個手機之類的。但凡梁華在這裡多耽誤了一點時間,他就有可能用手裡的介質反製。
所以他盡最大的可能在一句話裡說明情況、製造混亂、通告威脅,還給了殷桃一個關於自己的線索,然後就開始揮手砸機器。徒手砸這個箱子比他想象中難,這個房間裡只有一把椅子可以當做輔助工具,但是他還要單手控制著沈鵬,所以只能把那個黑箱子撥打到地上,然後用腳猛踩。
踩了三四腳以後,終於砸穿了前面板,然後把裡面砸個稀爛。
“你看看砸的夠碎了嗎?”他對沈鵬說道,倒不是真的在詢問沈鵬的意見,更像是一個示威,沈鵬被他的陶瓷碎片頂著脖子,不敢低頭,眼睛向下掃視了一圈說道:“應該夠了。這個小東西裡有大變亂前的技術啊,砸一台就少一台了,好可惜。”
“少廢話。我現在緊張死了,在思考下一步怎麽辦,你不要干擾我。”梁華這一手以力破巧,其實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拚一個亂中求勝。所以他才放出旭峰死了的信息,讓上面的局勢再多亂一點。至於能不能逃出生天,還要看殷桃她們的本事了。
之所以選擇這麽賭的一個計劃,其實原因也很簡單,他基本上見了沈鵬就在套他的話,既然已經知道了他是這座基地裡艾倫德爾唯一的代表,他就不相信艾倫德爾能下手把他也消滅掉。所以沈鵬是基地裡價值最高的人,有機會挾持他絕不能放過。
“考慮到咱們倆的生存幾率,我還是提供一些線索。”沈鵬忍不住插嘴道,“你姑且一聽。”
“放。”
“別這麽凶嘛,好不容易見到個老熟人,剛剛還一起喝咖啡來著……好好好,你輕點輕點,我說。你砸了中繼器,那麽基地裡的合成人就會自動進入到清洗模式,他們會把所有的實驗素材和實驗數據都摧毀,無差別攻擊實驗室內所有人,以防資料落在敵對勢力手裡。”
“你們還有敵對勢力?”
“謔,敵對勢力多了,這廢土,比你看到的熱鬧多了。”沈鵬試圖聳聳肩,但是現在這個姿勢只能轉了轉眼珠子,“總而言之,我們現在最好是留在這個房間裡,要是你上面的朋友給力的話,能來救我們就最好了。”
“不行,我們必須得出去,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梁華扁了扁嘴,他要盡可能截住旭峰,另外,他還要想辦法尋找盧娜的下落,“帶我去你們的實驗室。”
“臥槽老哥你非要坑死我們倆嘛?實驗室現在肯定到處是亂跑的實驗體,你過去了怎麽辦?拿杯子對付它們?”沈鵬是這個實驗室裡唯一有權限開啟全面壓製的人,所有處於實驗室范圍內的使用了七號合劑的人仍然會失能,其他人想要調用這個權限都要通過中繼站申請權限才可以。
事實上,基地內的合成人全都是通過遠程遙控由總部的實驗人員控制著在工作的,所以只要留沈鵬一個自然人在這裡負責搞好土著關系就行了,但是這些遙控必須要通過中繼器才能實現,所以梁華一砸中繼器,合成人就自動進入到了清洗模式。
自然,公司還有別的後手,但是沈鵬現在當然不會給梁華親切介紹了。
他隻盼著梁華能被他說服,在屋裡呆著,時間一到,反製措施自然就來了。 然而梁華已經一腳踢開了大門。
“行了,要不然就給我指路,要不然咱倆就一起嗝屁。”梁華惡狠狠地說道,反正現在就兩種可能,一是這個腦殘清洗模式真的連沈鵬也不放過,那沈鵬就必須要選擇安全的道路或者有自己的自保捷徑,二是這個智障清洗模式能夠繞過艾倫德爾員工,那沈鵬就是他的肉盾和人質。
“靠!行行行,往這邊走……”沈鵬是真的有點被梁華的瘋狗氣質壓製住了。
兩個人鑽進了對面的一件文件室,然後沈鵬猛踢了一腳牆壁下面的一個隱藏按鈕,一個活門就打開了,露出了後面一個半米見方的通道。
“這是我們的緊急逃生通道,通向安全屋的,走這個可以前往試驗區。”沈鵬指著通道說。
“媽的,這怎麽走?”梁華看了一眼那個只能容人爬行的通道說道。
“兩側牆壁和頂部都有把手,可以方便地在裡面爬行,”沈鵬說到這裡,喉頭的瓷片突然緊了緊,“哦你說帶著這個啊,那我也沒有辦法了。”
“媽的不行也要試試,你你你拽著我們兩個人走!”梁華說著,用肢體語言發力,示意沈鵬趴下去。他的意思很明確了,就是兩個人摞在一起,讓沈鵬一個人出力拽著兩個人前進。
“可是這也太變態了吧!”沈鵬無能狂怒道。
“快點!變態總比嗝屁強!”梁華無情地催促他,手上的瓷片沒有松開一毫,他已經意識到了,沈鵬一直在引誘他松開鉗製,敵人想讓自己幹什麽就一定不能幹什麽,所以絕對不能松。
兩個人就上下摞著以一個別扭的姿勢鑽進了維修通道。上半身進去的還比較順利,但是屁股卡在了一起。
“不行你往後稍稍!”沈鵬大喊道。
“別廢話,你聽我的,再使把勁就進去了!”
“啊臥槽太緊了!別鬧了就算進去了也動不了!”
“你少蒙我!這維修管道體系這麽複雜,肯定不是給你一個人設計的,給一個人設計的還不如隔兩個房間就修一個安全屋!兩個人一定能擠進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沒有問題,你非要一上一下,這個姿勢有問題啊!”沈鵬怒道。
“特麽見鬼!退出來退出來!我們再想想。”
“臥槽,怎麽退?”
“你使勁啊!”
“這個姿勢我沒法使勁,你能不能往後蹭一蹭?”
“往後蹭一蹭松開你脖子上的死亡利刃好讓你逃跑嗎?不可能!”
“你不可能我也不可能啊!卡住了啦!”
梁華,當了一輩子製片人,什麽破事兒都吃過見過,自詡街頭智慧過人;沈鵬,正正經經的生物學和管理學雙料博士,經過層層選拔才進入到艾倫德爾這家頂級公司的核心團隊。兩個人現在一上一下被自己的屁股卡在一個洞口,進退不得。
“我不要這樣死啊!太屈辱了啊!”沈鵬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等我的同事發現我們的時候,我們的屍體還會保持著這個姿勢,他們會嘲笑我的,我的墓志銘上會寫著‘沈鵬,本可以擁有漫長的生命,不幸和另一個男人摞在一起卡在維修通道裡而死,我們永遠記住他’。然後他們還會把我寫進員工手冊裡,警告其他員工不要死於愚蠢!”
“媽的少廢話,死我也不會松手的。”梁華睜圓了眼睛嚷嚷道,“你們這個清洗計劃怎麽這麽變態啊,真的連自己的員工也殺啊?”
“這是為了防止有人冒用公司員工的識別ID,但是只有自然人員工才口耳相傳這套維修管道體系!”沈鵬咬牙切齒地解釋道,越往後說音調越高,“設計者千算萬算也沒有想到,會有我們這樣的蠢貨摞在一起往通道裡鑽!”
兩個人一開始的時候還有點互相套情報的意思,說著說著就變成了互相大罵緩解緊張。此時距離梁華砸掉黑箱子已經過去了一分鍾時間。殷桃那一邊在這一分鍾裡已經換好了動力外骨骼殺了兩個人了,而梁華和沈鵬則在輪流一厘米一厘米地交錯著挪屁股,試圖把自己從維修通道裡解放出來。
就在他們奮力自救的同時,兩個人同時聽到了房門打開的聲音。
“紅色停止!沈鵬!紅色停止!沈鵬!”沈鵬絕望地大聲喊道,這是針對合成人的緊急停止命令,權限極高,在合成人出現問題或者被下達了錯誤指令的時候用於覆蓋的。然而仍然低於清理程序的權限,屬於病急亂投醫了,“啊啊啊你大爺的!”
然而想象中的致命打擊並沒有到來,梁華隻感覺一支鐵鉗夾住自己的腳向後一拖,他趕緊抱住沈鵬,兩個人一起被拖了出來。那力量相當大,兩個人被拽的撞在通道對面的牆壁上才停下來。
梁華被撞的兩眼發黑,手裡的人質也脫手了,但是等他抬頭看的時候,竟然頗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把他拽出來的人是盧娜。
“盧娜,不要殺他,他是人質!”梁華趕緊喊了一嘴。
盧娜對於梁華的出現並不意外,她身體裡也注射了七號合劑,生成了限制器,所以已經知道梁華來了,解除限制器是他乾的。但是她同時也認出了沈鵬,手中的步槍已經快要頂進沈鵬嘴裡去了。
梁華這個時候才看清楚來人,她確實是盧娜,但是她的眼睛不一樣了,不再分瞳孔和眼白,變成了純粹的紅色,她的眼眶周圍密布著粗細不等的紅色血絲,配合上白色的頭髮和慘白的皮膚顯得稍有些駭人。
“這人,實驗室的頭子,很有價值。”盧娜斷斷續續地說道,她的聲音嘶啞的厲害,跟之前梁華印象中的清冷聲音完全不同,這個沒頭沒尾的句子梁華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盧娜是在提醒他沈鵬的價值。
“你……你受苦了。”梁華喃喃地說了一句,從地上爬了起來,“打蛋器在外面,我們得趕緊佔領建築的出口,我們還得截住一個人,不能讓他出去整合鎮上的武裝力量。”
“還有,盟友。”盧娜說著,左手抓住了沈鵬的脖領子就往外走去,沈鵬自從見到盧娜以後,就一個字也沒再說,他還在找機會口授壓製命令,但是他知道,自己張嘴就有可能被盧娜打爆腦袋。
他有點後悔把壓製命令設計的那麽複雜,但是如果比這個還簡單的話,口授命令就很容易誤啟動了。再加上梁華警惕如斯,一刻也沒有松開他脖子上的瓷片。
歸根結底,還是上行帶寬不夠,總部的人工智能沒法照顧到這麽遠的基地的問題。沈鵬在心裡啐了一口。
“把他嘴堵上,這小子很能說,別讓他忽悠了。”梁華補充了一句,沈鵬在心裡大聲叫屈,特麽誰來說也輪不到你來說!但盧娜一把撕下了梁華的袖子,卷了個卷堵住了他的嘴,讓他罵也罵不出來了。
梁華本來也想貧一句“我還挺喜歡這件衣服的”,但是看到面無表情雙眼血紅的盧娜,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她的氣質變了,梁華一時還捕捉不好怎麽變了,但是總結下來現在的盧娜有一點非人類的感覺。雖然只有短短兩天,但是七號合劑顯然已經在她身上發揮了作用。
“正在進行壓力訓練,實彈,聽到了信息。他們,沒有準備。”盧娜說著,抬了抬手裡的槍,“先去救其他實驗體。”
梁華心裡有點疑惑,這個時候打蛋器他們還在外面堆著,難道不應該先去管他們嗎?但是盧娜似乎並沒有跟他商量的意思,推了沈鵬一把讓他走在最前面,就維持著據槍姿勢出了門。
“帶路,關押實驗體的地方。”盧娜用槍管頂了一下沈鵬,示意他開始往前走。
這一小段路氣氛有點壓抑,完全不複剛才兩個活寶尋找活路的時候的那種歡脫,然而亦有其亮眼之處。那就是盧娜對於敢於攔截他們的合成人、警衛武器站、反人員無人機的精確打擊。她手裡的步槍基本上做到了露頭就打,而且槍槍致命,每一個露頭試圖進攻的合成人都被她精確地打在兩眼之間的位置。而且她就像是長了後眼一樣,從背後出現的合成人一樣逃不過她的第一時間精確打擊。
盧娜剛才殺出試驗場地的時候,隨手抓起了自己的子彈包,彈藥還算是比較寬裕的,整個實驗室裡都回蕩著她機械單調而密集的槍聲,每次射擊的間隙,她都會用步槍像趕豬棍一樣撥拉幾下沈鵬,讓他維持在自己身前一米五的距離,用來充當肉盾。他們走過的走廊,很快就布滿了合成人的屍體。
在關押實驗體艙室大門口,他們遭遇了六名合成人和一台警衛機器人。
警衛機器人在設計上是有防輕武器的護甲的,裝備了兩挺重機槍,合成人倒是只有一根加長型電擊棒做武器。雙方遭遇的時候,他們正視圖打開關押實驗體的艙室的大門,盧娜毫不猶豫地從背後開槍了。杠杆式步槍的聲音連續響起,先是一名合成人從背後被爆頭,等眾人轉過身來,盧娜展示了她精妙的槍法,連續兩槍將警衛機器人的兩個攝像頭打的粉碎,在它切換到其他索敵模式之前,又是連續兩槍,從同一個攝像頭的空洞裡打進去,將警衛機器人瞬間擊毀。那個攝像頭空洞只有一元硬幣大小,雖然距離只有二十米左右,但是這攻擊還是超出了梁華的理解范圍。
隨後就是沒有懸念的單方面屠殺,盧娜槍槍爆頭,掌握著完美的射擊節奏,最後倒下的一個合成人手裡的電擊棒距離沈鵬還有半米遠,而盧娜正在用他當成人盾。中間盧娜一度打空了彈倉,還秀了一把直接將散彈塞進彈倉裡射擊。
“你的槍法……又提高了?”梁華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盧娜。
“槍法沒有變化,動態視力和目標捕捉效率提升了。”盧娜重新裝填完, 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用發燙的槍管捅了捅沈鵬,後者發出一陣殺豬般的嚎叫,哀怨地看著盧娜。
“去開門。”
這扇大門後面,就是艾倫德爾這些年來在體育場鎮實驗的成果了,應該說,成果可算不上有多顯著。艾倫德爾與體育場鎮合作已經超過十個年頭了,從基地建設到部署實驗,也有八年時間了。在這八年裡研究流程逐步的走上正軌,對實驗體的需求逐漸增加,陸陸續續進行了數千次試驗,但是最後真正能維持生命存續的實驗體大概只有十分之一,而這十分之一裡真正能夠擁有戰鬥力的大概又只有十分之一。沈鵬之前提到過,他們會尊重每一個實驗體,但是這並不表示他們會尊重實驗體的人權或者尊嚴什麽的,而是他們會盡可能節約和最大化的使用每一個實驗體,盡可能地從他們身上收集足夠多的數據。所以除了那些有戰鬥力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那些突變了異化能力的實驗體,都被拉去進一步收集實驗數據了——直到死亡為止。
因此,當沈鵬一次性打開所有的實驗體艙室大門的時候,稀稀落落的走出來的也只有不到三十個人而已。他們臉上(有臉的那些)都寫滿了警惕和疑惑,撲面而來的信息量太大,雙方都有點迷惑,不過看到盧娜站在這裡,至少證明了七號合劑的限制器確實失效了。
“四號站的先出來,外面場地上還關著其他人。”盧娜晃了晃手裡的步槍,立刻有五六個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站到了盧娜的身邊。
“現在出發,去救出自己人。”盧娜淡淡地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