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上的權力,大多都是流沙城堡,需要不斷的添沙加水才能維持住,或許不是廢土的地方也是這樣,但是廢土上的權力城堡用的沙子流動性更足一點。
權力來自於暴力的使用能力,旭峰需要人來掌握武器執行暴力,但是他沒有辦法說服這些人一直為他所驅使。
廢土上,給不出超規格的物質享受,也沒有辦法安排女人建立家庭(可以有,但是大家更優先考慮自己),旭峰這樣的新崛起者又沒法像丁巳或者柳七的家族一樣靠著血緣建立統治體系。旭峰也沒有能力編織出權利和義務的精美謊言來植入每個人心裡。
他甚至不能像耿樺一樣,嚴格控制鎮民的武器裝備,因為他的鎮子生產能力的核心是一幫戰鬥人員,所以必須要維持龐大的綠衫軍來時刻準備彈壓角鬥士,因為綠衫軍的規模很大,只能給關鍵崗位使用七號合劑,所以必須要維持一支能夠與之抗衡的武裝力量來保持製衡。
或許大家各有加固自己的流沙城堡的方法吧,旭峰當年選擇用七號合劑作為自己統治的基石的時候,也算是做出了最不壞的選擇,只是這個最不壞的選擇,現在終歸還是開始反噬他了。
人都是有感情有求生欲望的,小命攥在別人手裡,哪還有心情琢磨積累財富改善生活勤勞致富交女朋友呢?每一天,像塗雷這樣的人,都在琢磨著如何反撲,像五十三這樣的人,都在琢磨著如何逃離。旭峰也知道,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小恩小惠就沒有意義了,索性進一步加大壓力,讓雙方的矛盾更具現。
所以當有人猛踹了一腳流沙城堡,讓它的根基露出一個大洞的時候,每個人都按照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那個“假如……”開始行動起來。
韓猛衝著休息區裡面大聲喊道:“各位貴賓,我們不是要針對你們,現在體育場鎮有暴亂分子作亂,鎮長現在已經有可能遭遇不測,我一方面要保護各位的安全,另一方面也要查清楚這些人是不是混進了各位當中,給鎮長一個交代。”
“少說廢話!這屋裡每一個人我們都認識,你倒說說誰是暴亂分子?我們自己能保護自己,你們快顧好你們自己的事兒吧!”黃闖怒道,他身後的兩名勁裝大漢手裡都緊握著衝鋒槍,隨時準備與綠衫軍的人交戰。
雙方眼下正隔著休息室的大門對峙,休息室的有三處出口,另外兩處都通向露天看台,要是破壞鐵絲網的話本來是能逃離的,但是此時已經被韓猛的槍手壓製住了。
“裡面的各位,請你們想清楚,你們一共就二十條槍,四百發子彈,如果我們強攻的話你們是沒有勝算的。我們已經對貴賓們進行了詳盡的解釋工作,要是你們還不配合的話,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強攻了,到時候大家都不好看。”韓猛這一段話貌似含蓄,其實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屋裡雖然有不少死硬派,但是也有不少人都變了臉色。
尤其是一些賓客帶來的保鏢不是血親,同樣也面對著“流沙城堡困境”,他們可以給賓客們出主意避開危險,可以在雙方實力相似的時候戰鬥一番保護客人,但是眼下打起來是必死的局面,那些為了商務信譽誓死保護賓客的說法都是虛的,死了還談什麽商務信譽呢?在這片廢土上甚至不會留下一個相關的評價,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別聽他扯淡,不抵抗就交到他手上了,到時候還能有個好?”黃闖這個時候倒是像中流砥柱一般穩住了眾人的心神,在廢土上,
還有很多比死還糟糕的情況,這屋裡的人都是見過世面的,不少女賓客還年輕漂亮,想到那些下場不禁心中凜然。 “能不能讓家族支付贖金……”柳七說了一半,嘴就被柳九捂住了:“哥哥你不要給柳家丟人了!”
薩博和金力對視了一眼,也都提了提手裡的槍,倒是李莉莉這個時候已經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既然這樣,那就對不起各位了,我也不想這樣的。”韓猛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說道,“一會兒我們強攻的時候,趴在地上雙手掌心朝上攤開的,我們就認為是放棄抵抗的,剩下的人,就看運氣了。”
“來吧小子,我讓你知道薑還是老的辣!”黃闖高喊了一嗓子縮回了掩體,這些人都不是好相與的,剛才那一會兒覺得局面不對,已經踢翻了桌椅構築了一個簡單的掩體,幾個倒霉的服務人員也被手腳反捆了扔在地上。
休息室的大門不算寬,韓猛的人一進門,就會受到交叉火力的打擊,黃闖算盤打得響,對方的人也知道衝進來就是要命,憑他們的人手槍支,撐上兩天不是問題,到時候局勢還會有變化。
沒想到,只聽到叮叮當當幾聲清脆的響聲,從門外面滾進來四五個小金屬罐,等到眾人探頭觀望的時候,那些金屬罐突然劇烈地爆炸了,發出強烈的白光和巨大的聲音,黃闖等人隻覺得雙眼一白失去了視力,目盲的他隨即聽到了韓猛的人衝進門射擊的聲音。
就像之前說的,韓猛早就為這個“假如”做好了準備。
塗雷淡定地點了點頭,他的人已經就位了,等到韓猛和賓客們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就可以衝進去把他們都摁住,這一塊有他很得力的手下在負責,他對此相當放心。
但是另外一邊的進攻計劃進行的就不是很順利,他的人試圖控制角鬥士宿舍區的時候,遇到了精準的火力壓製,按理說角鬥士的遠程武器應該都是些彩彈,不過從自己的人身上的血窟窿來看,這個結論有待修正。
更讓塗雷頭疼的是,這些角鬥士用來封門的那挺班用機槍他一聽聲音就認識,是他派到宿舍區另一扇大門去的那隊人的。
宿舍區是一條長走廊,有兩個出口,他派那一隊人到其中一個出口去,心想著不用進攻就建立一個射擊陣地防守十二個人足夠了。他們只要堵住宿舍區的另一頭的門,然後塗雷的人從這一頭壓製就行了,畢竟這些角鬥士槍沒有槍,機甲沒有機甲,戰鬥力要打個三折。
這個走廊相當長,也無法使用閃光彈之類的武器,還好他的人還是火力較強,對方手裡的槍支和彈藥都有限,正在且戰且退,體育場鎮原本是一個大體育場,為了消防需要,這些通道之間四通八達,但是後來改建了以後為了方便防守,封閉了很多通道,現在,這條通道只能通向武器庫了。
塗雷為“假如”做了很多套不同的方案,眼下心裡已經有了成算,不能在宿舍區的另外一頭堵住他們,就把他們繼續往後趕,壓縮到武器庫的門口去,然後在武器庫的門口把他門壓製住。
“武器庫那邊怎麽樣了?”想到這裡,塗雷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五十三堅守不出。”他手下的人回報道。
五十三是個搞技術的,沒什麽太大的權力野心,但是反過來說,走到哪裡大家還是敬他三分,日常有什麽需求旭峰也都會盡力滿足他,要說起來他應該是反撲的欲望最小的一個。所以他對於“假如”做的預案也是最簡單的。
眼下,他的武器庫裡三台動力裝甲和兩部裝甲車輛正站成防守陣型,將他的工作室保護的死死的,裡面還有三十多個他的工程師學徒,全都荷槍實彈,雖然駕駛員和戰鬥員都不是專業的,但是畢竟火力太強了,輕易觸他霉頭的人應該不會很多。
“你們打吧!誰打贏了我就跟誰混!沒打明白之前不要來打我裝備的主意。”五十三通過一個大喇叭非常簡短地發表了自己的觀點,“這些武器是我們的了,誰想用誰就付出合理的代價來。”
五十三的小團隊,其實某種意義上說是體育場鎮這個權力體系中相當穩固的一塊實體,所有的工程師學徒都是他從零開始培養的,他們的生存依仗就是手裡的手藝。他們能夠修理車輛,讓車輛運轉,能夠維護動力裝甲,讓動力裝甲戰鬥,能夠整備槍械和刀具,他們走到廢土的任何一個聚居點都會受到歡迎,但是他們選擇留在五十三身邊,就是因為作為一名老師,五十三擁有他們現在還無法企及的手藝。
他們是最能意識到這些知識的價值的人,所以他們是最心甘情願地留在五十三身邊的。眼下五十三的決策也讓他們感到滿意,只要守過了這場混亂,不管是誰重新控制了鉚釘鎮,自己的待遇又不會發生變化,那為什麽要盲目參與進去,然後胡亂下注呢?
不如靜觀其變,然後跟隨勝利者。不管是誰勝利,他都可以趁著對方虛弱的時候索取更好的待遇。
塗雷對這一點其實是有所估計的,因為武器庫裡規劃的那些臨時掩體和火力支撐點在他眼裡都一目了然,全都是為了防守的,沒有考慮要殺出掩體進攻的問題。眼下他敢把角鬥士往這裡趕,為的也是利用五十三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
這個時候,一陣劇烈的爆炸聲震動了整個體育場,很快,就傳來了密集的槍聲。
眾人皆是一驚,幾方都反應過來,是體育場鎮設防嚴密的大門那裡傳來的。體育場鎮的周邊,還有很多在角鬥中發揮不了作用的人生存,他們為角鬥工作人員們提供各種生活服務換取自己的生活所需,人數總有個兩三千人。
在體育場鎮的運行模式中,這些人自生自滅,地位甚至比鉚釘鎮的白牌都不如,因為鉚釘鎮好歹還給這些人提供了比較穩定的餐食,而體育場鎮周邊的這些人,如何生存全憑自己的本事。
沒有人在考慮“假如”的時候考慮到了他們,但是他們也有自己的“假如”。
一七一踢了踢眼前的屍體,剛才的爆炸衝擊波把屍體的衣服和裝備全都吹飛了,分辨不出是綠衫軍還是清掃隊,性別長相什麽的也同樣無從猜測起,他撿起對方的步槍檢查了一下,擦掉上面的肉碎,似乎還是能夠使用的樣子。
背後一名將臉全都塗成白色的壯漢拍了一把他的肩膀,頭頂上的車輪形疤痕因為即將到來的殺戮興奮的發涼,露出一口烏黑的牙齒笑了笑:“乾得不錯,部落不會忘記你的,一會兒抓住的女人你第三個挑。”
一七一陪了個笑容,心裡還是害怕居多,他也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麽時候混到鎮子附近的,他本來只是出去向幾個夥計報信,想要趁著鎮上大亂的時候把外面的鎮民放進來哄搶一番,沒想到鎮上就有人跟大車部落的匪幫有聯系,後者的人員和大車都在短時間內到達了,於是一七一莫名其妙地成了一名光榮的帶路黨。他一個人的“假如”夢想突然變成了千百個人的“假如”夢想。
大車部落的匪徒魚貫而入,他們一向以人數見長,這一把足足來了上百人,背後是大批的體育場鎮鎮民,他們衣衫襤褸,幾乎沒有什麽像樣的武器裝備,很多人只有一根木棒,但是每個人眼裡都閃爍著興奮的紅光。
大車部落的五輛大車也都開到了體育場鎮門口,那些大車上面錯亂地焊接著裝甲板,中間還有粗獷的射擊孔,有的大車上面裝備著迫擊炮之類的重武器,有的大車上焊著向外伸出的無縫鋼管模仿炮口。一七一不是很懂戰鬥,但是他也明白這些威風凌凌的裝備在動力裝甲面前就是些玩具。
問題是對方抓準了合適的時機。
旭峰的流沙城堡,此時已經徹底坍塌。
這個時候,在崩塌的源頭,崩塌的罪魁禍首正被強大的火力壓的喘不過氣來,兩台裝備了加特林機槍和反人員榴彈發射器的動力裝甲牢牢地把住了研究設施的出口,他們衝了兩次都沒有得手,對方的索敵系統非常先進,做到了冒頭就打,盧娜還拿著沈鵬當人盾試了一次,結果沈鵬頭頂上被子彈啃了一條血溝,髮型都被劈成中分了——盧娜往回拉他的速度還是夠快的。
然而時間容不得他們枯坐,外面的場地上不斷傳來慘叫聲,合成人在有條不紊地屠殺俘虜,他們沒有裝備槍械,只是用刺棒隔著籠子一個一個地擊殺,但是這並能給梁華他們爭取很多時間。
“我試試吧,我的皮膚能夠硬化。”一名前四號站人說道,那是一名壯年男性,看起來倒不是很結實,他咬了咬牙,艱難地做出了這個決定,“但是我沒法保證能支撐多久。”
“能堅持三秒鍾就好。”盧娜沉吟了一下,又補充道,“要是我的辦法不行,那我陪你一起死。”
“拉上那個小子墊背就行。”
我冤啊,我就是個搞公共關系的,研究都是總部的家夥們遙控的!沈鵬想要這麽喊,但是被堵住的嘴只能發出一陣嗚嗚聲。
大車部落的人很快與塗雷的人交手了,塗雷也是個很擅長隨機應變的人,他派去的手下也不使勁抵抗,而是把這些暴民一般的武裝往武器庫的方向引,希望借刀殺人,靠著五十三的武裝力量消滅他們,也順便削弱一下五十三的力量。
他心裡打的如意算盤是五十三的人和角鬥士都與暴民遭遇,大家鬥個三敗俱傷。而且這個計劃眼下執行的頗為順利。
大車部落的人還是一貫的潑水槍法,其實打不著幾個人,只是一味蠻打蠻衝,塗雷的人依托著熟悉的地形,開上兩槍就往後撤,很快就將大車部落的人拉長了隊形。至於闖進體育場鎮的鎮民,早就沒有了統一的指揮,大家散到各個房間去,逮著什麽搶什麽, 搶完就放火,他們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大車部落的打法,只是碰到零散的持槍守衛就一哄而散。
另一方面,大車部落的人已經進入了武器庫,他們幾乎立刻遭到了五十三的手下的迎頭痛擊,一頓子彈風暴打倒了十多個當先的人,剩下的人趕緊找掩體藏了起來等後續部隊上來。
然而,旭峰當年的一步閑棋這個時候卻發揮了作用,五十三這裡,有槍無彈,子彈都是些彩彈,只有大家作為貨幣的一些小口徑彈藥,剛才那一輪發射,畢竟是重機槍啊,就好像把成捆的鈔票扔進火爐裡。
這一輪射擊之後,人群就有些動搖,有些人試探性地詢問是不是應該放近了再打,畢竟一摟扳機小半年的工資就打沒了。但是五十三深知自己手下的人戰鬥素養基本為零,要是放近了打肯定要出大亂子,他努力彈壓著手下的人不要作死,局勢一時間有些混亂。
就在這個時候,殷桃和灰風領著一群角鬥士從另一側的通道進入了武器庫,這讓五十三手下的人更加混亂了,他們知道這些角鬥士都很厲害,心裡還是有些害怕。
眼看塗雷的禍水東引計劃就要成功了,灰風卻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她還穿著前兩天救梁華的時候那身灰色的寬松製服褲子,上身是一件同色的貼身短袖,整個人全靠氣質支撐。
多方向上的戰鬥突然停滯下來,大家的目光都鎖定在女聖武士身上。
“我是秘銀燕尾旗,我向大地母親立下誓言,隨同我作戰,我將帶給你們勝利與榮耀。戰勝之後,絕不辜負跟隨我的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