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力裝甲,在設計之初,並不是以靠自身運載能力投送火力為目標的。
它們應當在各種複雜戰場環境下切入戰場,分析戰場局勢,執行拔點作戰,在此基礎上,用戰場信息網絡指揮盤旋在空中的攻擊無人機打擊其他目標。
動力裝甲強調主動防禦,護甲只能防禦小口徑車載火力,主要武器系統也以在短時間內快速殺傷軟目標和輕裝甲目標,剩下有硬殼的敵人,自有攻擊無人機收拾。
在廢土環境裡,絕大部分的戰鬥都是發生在輕護甲乃至無護甲單位間的,使用的也大多是輕型武器,這使得動力裝甲的正面戰鬥能力如魚得水,變成了戰場上的死神,倒是使得大家忘了它是大變亂前體系化戰爭中的一個節點了。
這些贖罪機甲,卸掉了動力裝甲的沉重裝甲板,防護力大大下降,使得輕武器也能威脅到它們。霍克和五十三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都有類似的判斷,認為這是一些少見的執行特殊任務的劣化版,但是由於角鬥士戰鬥的特殊限制,以及表演性質,倒是使得這些精美的盔甲非常適合在角鬥場上使用。
可是霍克興衝衝地把這機甲拉回工作室,五十三興衝衝地拆開一看,卻發現滿不是那麽回事。
這裝甲,除了少量的通用模塊是與歌利亞防務的老設計通用的,其他部分幾乎是全新的設計,還有大量五十三聽都沒聽過的結構,這讓他大驚失色,別說整備維護了,能原樣裝回去就已經是運氣好了。
這些所謂的贖罪機甲,是某種原型機。他內心有一點隱隱的渴望,若是能搞明白這機甲的功能,他在工程師的道路上就又前進了一分。但是他知道這種渴望沒啥意義,他的老師曾經告訴他,越是了解工程的道理,就越是明白,人類的繁榮時代不會再來了。
五十三學的越多,就越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現在精心掌握的技巧不過是在前人的高塔上小修小補,人類曾經有能力建立起巨大的工廠,一天生產幾百台這種動力裝甲,從礦石開始,那需要波及數十萬人的協作,但是現在……不管他掌握的再多,這些過往都已經是夢幻泡影,無法找回了。
人類已經無法再邁開腳步繼續向前了。他時不時會發出疑問,到底是怎樣的愚蠢,才讓人類走上了毀滅之路呢?進而他會問自己,他有比那些人聰明嗎?他做出的選擇就是對的嗎?
久而久之,他就慢慢的不想自己做選擇了,反正誰要做選擇都要拉著他一塊,索性把這選擇的責任交給別人。
但是並不是眼下這樣的選擇。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手下的工程師們緩緩地給灰風讓開了一條路,後者赤手空拳地走向工作室,工作室裡面躺著他剛剛組裝起來的贖罪機甲。他手下的人幾乎都明白角鬥場上的那一套是演戲,都明白“秘銀燕尾旗”是一個“人設”。但是當灰風緩步向前的時候,身後仿佛就真的像有一面戰旗在閃耀,讓人們願意相信她的承諾是真的。
角鬥場給了她一個太理想的舞台展示自己的風度、魅力和感召力,讓這些從來沒有見過梁華那個年代的營銷攻勢的年輕人們發自內心的被吸引,讓他們願意相信灰風是那個帶領他們踏破這這一切灰敗的希望。
這或許是一個完美的巧合,這角鬥場上所有人的人設都是假的,只有灰風真的是來自異鄉的聖武士。
體育場鎮的幾方勢力中,沒有幾件正經裝備的角鬥士其實是最弱的一方,
他們那些花裡胡哨的表演戰術比起實實在在的自動步槍來本來就沒啥優勢,更不要說眼下他們都剛從宿舍裡出來沒什麽裝備了。五十三想要出言阻止灰風的時候,他手下的年輕人們已經幫灰風登上了動力裝甲。 五十三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他覺得這是個愚蠢的決定,但是,或許前人就是聰明的決定做的太多才滅亡了呢?
“你好駕駛員,我是雷米爾,目前是快捷啟動模式,祝你擁有美好的一天。”灰風跳上機甲的時候,那機甲的輔助駕駛人工智能用溫柔平緩的男聲自我介紹道。
“很好雷米爾,我們出發吧。”灰風咧嘴一笑,“正好,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情況是對還是錯,我們就在戰鬥中尋找答案吧。”
贖罪機甲雖然少了胸腹和大腿部分的乘員護甲片,但是手臂肩膀和護脛仍然是極盡華麗繁複之能事,銀白色的底色上面銘刻著鑲金的銘文,隨著裝甲的啟動,這些銘文在光線照射下熠熠生輝,看的眾人一陣恍惚。等到它真的動起來,這種恍惚就變成了一種絕望的恐懼。
大凡動力裝甲,行動起來都會有的那一絲遲滯感,在雷米爾身上絲毫難覓影蹤,它邁著輕盈的步伐,每一步都躍進五六米,轉眼間就來到了還在掩體後面探頭張望的大車部落的槍手背後。
“讓我代行大地的意志,降下審判的火焰,你們淨化吧!”灰風怒吼道,雷米爾的雙手手腕下方都伸出了噴口,白熱的火焰形成兩把三米多長的焰刀,焰尖掃過之處立刻燃起熊熊大火,人體在接觸的一瞬間就熊熊燃燒,汽化蒸發,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連他們手裡的武器也在高溫中軟化變形。
由於隊形被拉長,此時走在後面的大車部落的暴徒們才趕到,他們所見的景象就是白金色的金屬聖武士踏破熊熊烈焰向他們走來。
然後雷米爾改變了噴口的形狀,向前方灑出一片火雨,將五十米內的走廊全部化為火海。那些暴徒們絕望中有的端槍亂射,有的轉身逃跑,有的試圖埋頭尋找掩體,但是一切都是徒勞,烈焰過處,他們隻慘叫了很短的時間就化為了一團黑灰。
正如灰風所知,雷米爾沒有安裝遠程武器,但是近距離戰鬥方面它裝備極為完善,能夠應對絕大多數敵人。
灑下火雨攔截了大車部落的人後,雷米爾背後的噴口一閃,飛躍而起,灰風準確地越過了工程師和角鬥士,輕輕落在了塗雷的手下面前。雷米爾雙手交叉,將駕駛員護在其中,灰風的頭髮和皮膚都被剛才的熱輻射蒸幹了,此時有些狼狽,但是誰也不敢有任何輕視,大車部落的那些人的慘叫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殷桃剛想大喊灰風不要再用火焰噴射器了,就看到贖罪機甲的右臂垂下一條手腕粗細的十米鋼索,灰風左臂護身,那根鋼索在她身邊劃出一片死亡禁區,開始向前突破。她也清楚現在是反推的時候了,不能再用烈焰給自己製造障礙。
“正視自己的罪行,反省曾經的錯孽,你們懺悔吧!”灰風高呼著戰吼,大步向前,敵人在她面前瑟縮了,並不是因為她的口號,而是因為她手裡那根鋼鞭太厲害了。
鞭稍掃過牆壁,會留下一道道破碎的深痕,掃在掩體上,會把金屬掩體打的粉碎,灰風甚至卷起了一個穿著外骨骼的倒霉蛋,當成流星鍾砸翻了兩個人,然後把他遠遠扔了出去。
而與此同時,這根鞭子的軌跡又難以捉摸,它並不是靠著自重在揮動,相反,它內部的姿態控制電機不斷地調整著它的行動軌跡,讓它可以精確地對點目標做出刺擊,或者繞過掩體殺傷後面的敵人,灰風揮舞著它打擊敵人,就好像食蟻獸在用自己的舌頭進攻蟻穴一般。
作為螻蟻的那一方每個人都明白,那件盔甲沒有保護駕駛員,只要瞄準,然後精準的射擊,就可以阻止這隻凶獸,然而沒有人能夠在這種情況下手腳不抖地做到這一點,更何況雷米爾以極快的速度推進的同時,一直警惕地用一支著甲的手臂保護著駕駛員,尋常射手根本無法瞄準。
清掃隊把角鬥士們壓製到武器庫,花了十幾分鍾時間,但是灰風大概只花了十秒就重新打了回去,殷桃和其他人都還楞在原地。
角鬥士和工程師學徒們都熱切地看著她,大家知道所謂“同性愛人”是假,但是兩個人是一夥的是真,秘銀燕尾旗已經帶頭衝鋒跑得太遠了,剩下的當然就要看殷桃的意思了。
殷桃看了看周圍的人,咽了口吐沫,她想要用誠懇打動這些人,想要用利益驅使這些人,但是想了想都沒有跟著犯傻來的有效,她在心裡歎了口氣,舉起了手中的毒刺大聲喊道:“你們還在等什麽呢?快和秘銀燕尾旗一起並肩作戰,贏得勝利與榮耀吧!”
“不行了要死了快撤,快撤!”壯年男子大聲喊道,他背後的盧娜彎腰一頂他,就把他當成人盾往後退去,幾步之後退回了掩體裡。盧娜用他當盾牌,越過他的肩膀射擊,終於打掉了兩台機甲肩膀上的榴彈發射器,但是也僅此而已了。壯年男子身上自主生成的硬化層被四台機槍的攢射打得粉碎,最後一瞬間終於算是縮回了牆角,身上已經好幾處被子彈打穿,眾人也沒有急救噴霧,手忙腳亂地幫他緊急包扎止血。
“看我幹什麽,我說陪他一起死是為了讓他好受一點,多死一個人有什麽屁用?打不下來就撤啊。”看到梁華用詢問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盧娜理直氣壯地回應道。
確實,她剛才已經是神乎其技了,兩槍打進了兩台榴彈發射器的炮口,在它們開火的瞬間把它們炸毀了。但是多管機槍沒有這麽明顯的結構弱點,要連續射擊才行,可是他們現在建立不起那樣的射擊陣地來。
要不是對方要把住大門防止其他人跑出去,早就殺進來把他們解決了。
梁華回頭看了一眼,除了四號站的幾個七號合劑的注射者,其他實驗體也大多跟了上來,都不是傻子,眼下這個情況唯一稍微能信任一點的就是梁華和身邊的幾個同樣境遇的人了,只有團結才能逃出生天。然而問題是,眼下這種需要有人上去頂一下的情況,他們就面面相覷誰也不願意去出這個頭了,須知他們並不著急衝出去,著急的是梁華他們要去外面救自己的同伴。
都是人之常情,梁華看了一眼沈鵬,又抬頭問盧娜:“你覺得這種機槍能持續射擊多久?”
“無從猜測,但是一般這種槍不會裝持續射擊超過三十秒的彈藥。”盧娜聳了聳肩,“你想拿他消耗彈藥?消耗不了那麽多吧。”
沈鵬雙眼圓睜地看著梁華,梁華淡定地說道:“把他從腳那端慢慢推出去?”
“可能可行!對面是機器腦袋不知道節約彈藥的!”盧娜也是眼前一亮,兩個人作勢就要來抓沈鵬,嚇的沈鵬掉頭就想跑,立刻被周圍幾個實驗體摁住了——這裡恐怕沒人不想要他的命。
然而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聲巨響,過了一會兒又是一聲,眾人動作一停,豎起耳朵聽去,外面已經叮叮咣咣打成了一片,梁華他們拿沈鵬試了試,才探出頭去,已經沒有機槍壓在他們臉上了。
秘銀燕尾旗來了。
雷米爾撞開了電梯間的大門,它的姿勢有些狼狽,這個大門不算很寬,要是他全裝全甲還真不一定能從擠過這個電梯井,好在裝甲卸掉以後他身形苗條了不少。合成人們立刻手拿刺棒圍了上來,雷米爾的鋼鞭橫掃,這些沒有護甲的合成人如同裝著血肉的氣泡一般脆弱。一擊下去就從被命中的部位被掃成千百塊碎片,綠色的鮮血瞬間鋪滿了全場。
但是灰風沒有時間浪費在它們身上,因為兩台動力裝甲已經開始向她射擊。這個艙室裡唯一的掩體就是關人的籠子,灰風總不能用它們當掩體,她快速地向側面移動,子彈風暴在她背後尾隨而至。
她知道對方很快就會調整瞄準模式,但是還好自己也用不了那麽長時間,向一側平移了幾十米以後,雷米爾的推進器啟動,灰風使出了慣用的突進戰術,她只是不想頂著子彈衝鋒,那零點一秒的調整槍口位置的時間就足夠她突破對方的彈幕封鎖了。
雷米爾的雙拳臂甲下面彈出了灰風慣用的格鬥拳刺,雖然只有半米多長,但是劍刃厚實,就是專門為動力裝甲之間格鬥設計的,是完美的開罐器。它左臂向內彎折在胸前保護駕駛員,同時用一個夾著衝勢的肘擊將目標敵人打的向後飛起,然後右拳瞄準了動力裝甲最薄弱的胸腹裝甲板的連接處,直接一擊突破,然後動力爪向外一扯,就把整片的腹部裝甲全扯了下來。
灰風的戰鬥風格其實非常野蠻,充斥著過量殺傷,這是因為一個好的駕駛員會盡量選擇在可能的時候就先發製人,確保殺傷,避免讓自己的動力裝甲承擔過多的壓力。這種駕駛習慣在駕駛贖罪機甲的時候尤其有效,因為贖罪機甲是幾乎沒有防護的。用手臂只能勉強護住駕駛員的頭臉。
扯開對方的護甲以後,雷米爾也不管對方是那種駕駛艙結構,一邊推著這套動力裝甲做肉盾撞向另外一套,一邊把拳頭伸進它的內部直接啟用了火焰噴射器。只見火焰從那動力裝甲的各個孔隙裡噴射而出,脆弱的內部結構立刻全部被摧毀。
雷米爾得勢不饒人,背後噴口啟動,推著兩台動力裝甲直接撞在了研究設施的牆壁上。
其實射擊型的動力裝甲被格鬥型的接近到這個距離基本上就沒有懸念了,灰風能夠這麽順利,還要托剛才盧娜打掉了它們的榴彈發射器的福,動力裝甲的肩部武器站比雙臂下面加掛的加特林的指向性好得多,必要的時候是可以用可編程榴彈向前炸出彈片雲來防火箭彈的,灰風剛才那樣猛衝的時候要是挨一下肯定當場就交代了。
但是眼下,雷米爾的幾次猛擊拆掉了對手的左臂,然後從這裡打開缺口,直接用能夠融化金屬的烈焰融化了對方的內構。
實際的戰鬥裡,既沒有華麗的大招也沒有動人的情感糾纏,兔起鶻落,連呼吸的時間都沒有,戰鬥就結束了。兩台動力裝甲被擊倒以後,盧娜率領著眾人從研究設施裡衝了出來,開始清理剩下的合成人士兵。
直到最後,沈鵬也沒找到機會喊出壓製口令。
“謝謝你雷米爾。”灰風輕輕地呢喃了一句。
“很榮幸與你並肩作戰,駕駛員。”雷米爾也回復道。
這個時候,殷桃和跟隨她的人才從電梯井中出現,工程師們給他們配了武器,他們一路撿拾清掃隊的彈藥,所以速度慢了一些。
“灰風!你怎麽樣了?”盧娜去找打蛋器了,梁華第一時間衝向灰風。
“我感到很榮幸。”灰風從駕駛艙裡滑了出來,軟軟地落進了梁華懷裡,她的腹部和雙腿上,鮮血正汩汩地向外噴湧,雖然她已經努力地保護住了頭胸部的關鍵部位,雖然雷米爾的性能遠超過她今天面對的其他敵人,但是贖罪機甲畢竟是沒有任何有效的對駕駛員防護的。
剛才的戰鬥中流彈太密集了,要不是操縱動力裝甲本身並不需要灰風的肌肉力量,她恐怕早就失去戰鬥力了。
“如果有一天,你見到了我的戰友,請你告訴他們,我心懷榮耀戰鬥到了最後一刻。”灰風抓住梁華的手說道,“我在幫助我認為需要幫助的人,我現在堅信我做的事情是正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