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華眉頭一皺,這小姑娘顯然是看過電影的啊,不過她小心翼翼地來問這個問題,說明對自己的見解也不是很自信,所以想要忽悠她應該也不難,但是梁華現在已經謹慎了,編個謊話容易,但是編一個謊話就要用一萬個謊話來圓,一個謊話接著一個謊話,最後謊話全破產的那一天就是他個人信用破產的那一天,所以眼下這種看似可以輕松應對的情況,也絕對不可大意,這小丫頭求知欲那麽強,如果又去其他地方確認呢?
他不動聲色地反問道:“誰跟你說的?”
“啊,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叫柳九,是從大地穴來的。”柳九的回復還是有點小心翼翼,梁華自信的態度影響了她,她生怕是自己搞錯了出醜,“我……我其實也不是很了解,只是想確認一下……”
“沒關系沒關系,歷史就是在這種溝通中互相傳承的呀,你說一說你了解的情況嘛。”梁華循循善誘地鼓勵道。
“是這樣的,大地穴裡有一個很大的書洞,以前那裡是一個倉庫,後來被堆滿了書。”柳九仔細地解釋道,“書洞有一位秦先生在管理著,我們都要去那裡學習。先生說我學的很快,才給我看了一些電影,他確實說了這些都是記錄過去美好生活的,讓我從小就要立志領導大地穴的人民,重新建立起當年的生活來。”
“這位秦先生,今年貴庚?”
“我想秦先生今年應該有六十歲了吧,很高壽了。”梁華故意用了個生僻點的問法,柳九對答如流,雖然只是個很常見的禮貌用語,但是只怕這廢土上的人有九成以上都聽不懂,柳九確實是上過學的。
“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我就明白是為什麽了。”梁華一副了然的神色,“不如這樣吧,柳姑娘,我們先看電影吧,看完電影我再給你解釋。”
“恩,好的梁先生,添麻煩了。”
梁華其實心裡一點兒也沒譜,幸虧柳九過來問的早,他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思索一下答案。他當然可以大手一揮說秦先生說的是錯的,但是柳九自然會回去求證,一來二去留下不少隱患,萬一要是將來大地穴做決定要支援鉚釘鎮,卻被人道破他是個騙子呢?他也可以反過來說其實自己是在誇張,作為舞台效果騙騙觀眾,那樣的話可能會對他說服觀眾們做決策支援鉚釘鎮有影響。
想到這裡他不禁頭疼起來,之前在鉚釘鎮的時候就不該故弄這個玄虛給自己找麻煩,但是不故弄玄虛就活不下去了,也算是無奈之舉吧。他思前想後,謹慎地選擇了一個折中方案。
等到電影放完,眾人都一臉期待地看著他,不言可明,大家都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梁華得意地揮了揮手說:“各位貴賓可能忘了,明天白天還有精彩的角鬥呢,我會向大家隆重推薦一位不遜於秘銀燕尾旗的角鬥士,鏈鋸甜心,電影嘛,可以明天晚上再接著看,今天不如就早點休息吧。”
台下一片不滿的噓聲,有人乾脆就喊道:“我出子彈,接著放嘛!後來到底怎麽著了?就憑那麽幾個人能行嗎?”眾人也是一陣焦慮的起哄聲,顯然對電影還是挺關心的,梁華又哄騙了半天,終於把這夥人打發走了。開玩笑,他今天晚上從現在開始寫劇本已經不要想睡覺了,得給自己留條活路啊!
“柳姑娘,我來問你一個問題,如果這些都是假的,為什麽人類要組織這麽多的人力物力去拍攝呢?”梁華看著一臉好奇的柳九,先問出了這麽一個問題,
對於一個廢土人來說,自然是理解不了什麽全球票房之類的概念的,他想用這個超綱題來確立自己的權威性。 “唔……我想,或許可能是跟角鬥表演一樣,是為了娛樂吧。雖然這裡調動了很多人手,但是秦先生跟我說過,在古代,有比現在多一千倍的人,然後我今天又見到了梁先生你用的那個放映設備,如果在古代有很多這種設備的話,不就能給很多人看了嗎?這麽做就值得了呀。”柳九大眼睛閃了幾下,竟然答了個八九不離十,末了還補充了一句,“秦先生那裡只有一面古代的鏡子用來看電影,比你這個的效果差遠啦,他要是能來就好了。”
“哈!你真是聰明!所以你再想一想,為什麽要在這種場合說謊呢?”梁華一邊讚歎一邊在心裡冷汗直流,這小姑娘的不自信並不是性格柔弱,而是因為已經掌握了很多的知識,認識到了未知的邊界有多麽廣闊以後所展現出來的謹慎,她的老師很厲害啊。
“可是,角鬥場上大家也是在假裝呀,”柳九歪了一下腦袋,“雖然我感覺其他觀眾沒有看出來,但是我能感覺到,大家的狀態有一種微妙的不自然,就好像是在偽裝。我想這可能是為了讓角鬥更好看的一種策略吧?”
“並不完全是這樣的!”不行了,再往前走兩步就被這小姑娘猜中事實啦,梁華節節敗退,不得不截住了對方的思路,“其實你已經離真相很近了,你往年也看過角鬥,今年的角鬥是不是明顯讓大家更加集中?”
“您的意思是說?”
“不管有沒有假裝的外衣,角鬥還是真實地發生了呀。這些電影,確實是在原來的故事基礎上再次加工的,製片人的工作就是把一個原本發生的故事講的更加吸引人的注意。目的都是讓更多的人能夠通過故事反思歷史。所以你的老師說這些是假的,跟我說這些是真的,都沒錯,只是視角不一樣。”梁華眼睛都不眨地編道。
“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柳九恍然大悟,然後突然又想起了別的問題,“可是,如果說今天的角鬥的話,一個好的故事講述明顯讓我哥哥這樣的人更投入了呀,他以前從來沒有這麽關心過角鬥士,更別說花大價錢給他們買裝備了。講故事的方法和故事本身的界限到底在哪裡呢?”
“這個……這個問題好深啊,柳小姐,今天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不如我們明天接著討論吧?”梁華發自內心地感歎道,這個小姑娘可能是他來到廢土以後見過的最思辨的人了,像是鉚釘鎮的老狐狸,雖然聰明,但是卻不會把注意力放在這些問題上,她的老師,不是一般人啊。
“好的,真抱歉打擾您了。”柳九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不,沒關系,你的視角對我很有啟發。”但是現在不是哲學思辨的時候,梁華有很多積壓在眼前的工作要處理,反正現在已經把柳九的思路拐到別的事情上去了,他爭取明天晚上就糊弄一下不要跟柳九接著討論了。但是他倒是在心裡留意了下來,這片廢土上有些地方還是有人在努力地保存文明的種子的,有機會要去一探究竟。
梁華今夜無眠——倒不是有心事輾轉反側,而是真的有很多工作要做。他需要一夜時間給十幾個角鬥士寫了自己的劇本,時間太緊張了,他只能大體上寫一寫,還好自己還可以隨機應變的補救。
“好想要個助理啊!”他哀歎道,“最好再來上一個編劇團隊。”這畢竟是個協作的工作,他一個人能完成的事情太少了,還很容易忙中出錯。
“助理?”坐在他對面的霍克好奇地問道,他自己正在仔細地閱讀梁華寫完的東西。
“啊,就是幫手。”梁華頭也不抬地回應道。
“我想幫手會有的,可能還不止一個。”霍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夜無眠的梁華靠著蘑菇煙勉強吊著精神,又回到了解說崗位上,今天,是殷桃的主場,她要打單一車輪戰,而且是開放盤,每一場打完了都可以再次下注,而不是一開始比賽就封閉投注,這顯然導致了更複雜的讚助策略,梁華特意等了兩天,待大家全都掌握了氪金角鬥賽的一般玩兒法之後才讓殷桃出場。
“各位觀眾,大家早上好啊,看來大家昨天晚上都經歷了一場充足的睡眠,跟我不一樣。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因為今天我們要呈現給各位的,是一位真正的微笑殺手,來自大海市東部山區的戰士,她常年戰鬥在清理行屍的第一線,擁有無與倫比的戰鬥直覺和千錘百煉的戰鬥技巧。她就是——鏈鋸甜心!”
鏈鋸甜心果然沒讓他失望,殷桃臉上被他強行掛上了燦爛的笑容,揮舞著毒刺連戰連捷,以每場兩三分鍾的節奏快速地打了三場,自己毫發無傷。一開始看到殷桃輕薄的裝備和瘦小(相對那些超級變種人)的體型而下注她會很快輸掉的人這個時候都開始重新下注她能贏五六場不等了。就像梁華一直意識到的一樣,殷桃的戰鬥方式有一種獨特的美感,當她在擂台上戰鬥的時候,這種美感因為集中而被放大了,令觀者目不轉睛。
她很快就獲得了需要的讚助,像梁華一樣一夜沒睡的五十三給她趕製的推進器組,這些小玩意兒的定價並不高,梁華多少還是以權謀私了,想讓殷桃早點用上她想用的裝備。但是根據規定,殷桃在今天裝備上之前並不能嘗試著使用這套裝備,這讓五十三心裡狠狠地捏了一把汗,須知角鬥士在台上用他設計出來的裝備傷到了自己,他面子上也掛不住啊。
裝上推進器組以後,殷桃原地跳了跳,試了試感覺,就拔出毒刺走上了戰場,連剛剛才建立起深厚感情的鳶盾都被她扔在了一邊。整個場館裡,只有她自己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
她的對手是一個能把自己的四肢扭曲變形拉伸的女角鬥士,名叫野貓,不正是之前差點把梁華乾死的蕾拉?她此時已經完成了變身,像一隻真正的凶獸一樣躍上台,四肢著地,死死地盯著殷桃,顯然,她更習慣這種四肢著地的狀態,能夠讓她速度更快,威力更強。兩個人都是輕裝路線,都能夠輕易地對對方造成沉重的打擊,所以兩個人謹慎地對峙著,都不願意輕易出手。
但是這種對峙在一瞬間結束了,殷桃背後的電磁推進器發出一陣白亮的閃光,她毫無征兆地向前躍起,以極快的速度貼近了蕾拉,重劍打橫,一記雷霆萬鈞的掃擊。蕾拉也是反應速度驚人,身體在一瞬間壓低到緊貼地面的程度,躲開了重劍的掃擊,然後直接箭一般彈射而起,直插殷桃的腹部空門。
殷桃此時懸在半空,按理說已經無法變相,卻抬起手肘,用電磁噴口將自己猛地向右橫移了一米,躲開了野貓的撲擊。她接下來的動作更加驚人,雙手手肘一個向斜前一個向斜後,帶動身體以驚人的速度旋轉了一周,然後手臂伸展開,在毫無借力點的空中向野貓揮出了第二劍。
猛力撲擊的野貓根本沒料到對方能在沒有借力的情況下再次出招,而她自己眼下也是懸空,甚至無法扭身防禦。正在大驚失色之際,卻發現殷桃的這一擊落了空,頗感劫後余生地順勢跳到了一旁,有些緊張地看著殷桃。
剛才這一擊,兩個人其實誰也沒碰著誰,就好像在空中跳了一曲精確編排的舞蹈一樣,然而看得懂的人都是一驚,殷桃用手肘上的兩個噴口完成了變向、加速不說,還依靠旋轉的方式卸掉了噴口對自身的載荷。要不是她對這個旋轉速度的估計不足,剛才那一劍已經分出勝負了。
打太極嘛?梁華在心裡驚歎了一句。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是這樣!再來!”殷桃興奮地大喊了一聲,戰鬥中突破自我的感覺讓她血脈噴張,整個人染上了一種燦爛的色彩。不知怎的,這種色彩也感染了她對面的蕾拉,原本像一隻真正的野貓一樣弓著身子準備繼續戰鬥的蕾拉,眼睛裡也閃過一絲興奮:“有意思!來吧!”
雙方的第二次纏鬥,就比第一次長多了,野貓的速度確實比殷桃要快,但是殷桃在噴口的幫助下爆發力更強,而且能做出各種反直覺的閃避動作。每次野貓卸掉了兵峰,衝進殷桃近身,後者就會用噴口做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動作,逼得野貓再次後退。當然,其中很多動作連殷桃自己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這反而給她的行動增加了一種不確定性。
兩個人上下翻飛鬥了一分鍾,誰也沒碰到誰,再次分開的時候,都嗬嗬地喘著粗氣。
這個時候,從看台上才爆發出一陣掌聲來,這些觀眾都是有見識的,如何看不出剛才那一輪纏鬥兩個人的表現都已經遠超正常人類。而且殷桃還在成長,她在快速地學習這套裝備。
“我要讚助野貓,給她升級裝備。”“給鏈鋸甜心繼續加碼,我倒要看看她還能玩出什麽花樣來。”觀眾們的積極性被完全調動了起來,紛紛給兩個人加碼,梁華索性要求暫停一分鍾,讓雙方換上裝備再說。
這個中場休息非常有必要,兩個人雖然隻纏鬥了不到兩分鍾時間,但是體能的消耗都是驚人的,繼續恢復。
野貓手腳都套上了短粗的動力爪套,可以輕易撕開裝甲外殼,然後用電擊器將裡面的乘員擊倒,與此同時,背上裝上了類似殷桃的神經索的結構,那結構順著脊柱向下延伸出兩米多長,竟然是給野貓裝上了一根機械尾巴。這個造型倒是相當有趣,那尾巴連在野貓的神經系統上,非常靈活,如同一條鋼鞭,估計她應該早就試用過這件裝備。
相比之下殷桃的增強裝備就比較樸實了,她的前臂換上了一套更厚實的臂套,看起來暗藏玄機,但是一時之間看不透。吸取灰風的教訓,她動力外骨骼的臀部上方的位置向兩側拋出兩塊電池,然後換上了新的。電磁噴嘴是用電大戶,殷桃暫時不想打開毒刺的鏈鋸了。
她一抖劍身,示意可以再戰了。
這一回,兩個人的戰鬥就更加好看了,野貓不但爪子的破壞力更強,更增加了尾巴這一個打擊點,攻擊路徑非常多變,打得殷桃連連與她拉開距離。然而殷桃每次用背後的噴嘴前進的時候,野貓都不敢向前追擊,因為殷桃都會以極快的速度啟動手肘噴嘴,旋轉著出劍,封住自己背後的空門。兩個人頗打出了一種世外高人意在劍前的氣質。
然而殷桃到底還是底牌更多一些,她趁著右臂被野貓的尾巴纏住的時候猛地將野貓拉向自己,後者原本是可以利用尾巴做支點,倒立著用四肢的利爪攻向殷桃的,沒想到卻迎面撞上了殷桃的右手肘。殷桃右手肘抬起向外彎曲,左手掌撐在右手肘的內側,如同衝擊炮一般向野貓發射了右手肘的噴嘴,左手的噴嘴也同時發力,抵消了這一擊的後坐力,防止巨大的出力把手臂從肩膀上拽下來。
野貓胸口如同被重錘打過一樣,口噴鮮血,向後飛掠出去,落在了場地外,還沒等調整好落地姿勢,就被行屍控制住了行動,殷桃險勝。
“真是一場精彩的對決!各位觀眾,我早就告訴過你們,鏈鋸甜心不會讓你們失望的,雖然她這一場沒有使用過她的鏈鋸,哈哈哈。”梁華一臉興奮地解說道,場內觀眾也一片歡呼,殷桃琢磨出了一種超越他們常識的戰鬥方法,確實值得這場歡呼,她自己也面帶滿意的微笑。
“四場連勝的鏈鋸甜心,接下來的對手是誰呢?”梁華裝模作樣地拿過早就內定好的名單,臉色凝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