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一遍,多少錢?”梁華眉頭擰在一起問道。
“沒辦法,蜂蜜可不好搞。”吧台後面的胖老板聳了聳肩說道。
“拿來吧拿來吧,烤魚送我幾條!”梁華鼻翼煽動了幾下,非常肉疼地拎起自己的隨身腰包,開始往外數子彈。
“行嘞。”看到梁華出手痛快,老板笑眯眯地應道,他這罐蜂蜜放了可有日子了,總算是脫手了,烤魚反正有的是,就是費點柴火,他扔給梁華一個袋子,讓他能裝多少就裝多少。
飯店裡眼下人還挺多,有三分之二的桌子都坐著人。他們都好奇地打量著梁華稍顯誇張的點子彈動作,不多蕾拉的目光掃向他們的時候,他們大多都掂量出了自己的分量,知道還是不要招惹這兩個人。
大橋鎮的治安狀況雖然不如廣茂站,但是犯罪成本還是不低的,就算是糾集了人手對付他們兩個人,如果不能很快讓他們就范的話還是會遇到治安隊的人。
梁華包了一包烤魚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蕾拉乖巧地爬上了他對面的椅子,拎了一條烤魚到自己的盤子裡,然後靈活地用爪子把魚肉拆了下來,就在梁華懷疑她要上手的時候,她拿起桌上的木頭叉杓開始往嘴裡送魚肉。
“好吃。”蕾拉滿口是肉地誇獎道,“能再點幾個烤土豆就一下嗎?”
“……車上有那麽多土豆,省一點兒吧。”梁華也撈了一條烤魚到自己盤子裡,若有所思地戳著。
“什麽嘛!對殷桃就出手那麽闊氣,我想吃兩個土豆都不行,”蕾拉噘著嘴說道,“明明一樣都是你的女人待遇差這麽多!”
“好啦,不要鬧了,正常說話吧,我和殷桃一路風風雨雨經歷了那麽多才建立起了互信,我們倆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建立起互信來不是嗎?”一對一的時候,梁華變得嚴肅了很多,沒有用誇張的語氣接蕾拉的話頭,而是相當沉穩地解釋了一句。蕾拉的戰鬥力不錯,有心向他的小集團靠攏,都是好事,但是兩個人最初認識的時候有點誤會,讓蕾拉選錯了切入點,所以兩個人的交流總有些驢唇不對馬嘴。
“這片廢土上,真的能有互信這麽一說嗎?”蕾拉看到梁華的神色,突然整個人收斂了神色,就好像剛才包裹在身體外的一個五光十色的肥皂泡破了一樣,露出裡面的本體,“我其實不明白殷桃怎麽會信任你,你明明是這麽擅長說謊的一個人。”
“所以才需要時間啊,等到相處的時間長了,就能感覺到我是在向著一個明確的目標行動,自然就能夠找到建立互信的方法了。”梁華往嘴裡送了口魚肉,要求不了美味什麽的,但是還是太淡了,他朝著吧台後面扔了一枚子彈,胖老板靈巧地接在了手裡,“有鹽沒有啊!再給我來幾個土豆!多拿幾個!”
“目標?你有明確的目標?”蕾拉挑了挑眉毛。
“好,正好借這個機會,我們就來互相了解一下吧。”梁華接過老板扔過來的鹽瓶,在魚上抖了兩下,“我叫梁華,是個古代製片人,蕾拉。在我們那個時代,製片人就是給其他人講故事的人。”
“講故事?講故事有什麽用?”蕾拉不以為然地說道,她已經把一條魚吃的只剩下骨頭了,又拖出一條。胖老板把一小籃烤土豆扔在桌子上,示意他們隨便吃,這土豆就是直接扔到烤魚的明火裡烤熟的,還挺香的,蕾拉想要徒手扒拉一個出來吃,結果燙的她猛地縮手。
“講故事有很多作用,可以讓人快樂,
可以讓人悲傷,可以讓人逃避現實,可以讓人思考,製片人是通過講故事與他人的人心對話的人。”梁華用叉子扎了一個土豆放到盤子裡,然後斬成幾小塊,讓土豆的熱氣盡快釋放出來,“如果人沒有心,我們的存在也就失去意義了。當我從古代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發現每個人的心都被壓抑在一個小角落裡,所以製片人的價值也就非常的小。” “你說的心,就是感情吧。”蕾拉有樣學樣地處理著土豆,“那當然了,人都活不下去了,還要那些幹什麽。我被塗雷抓來之前……算了,不說那些了。”
“但是心是有意義的,不光是感情,還有理想,還有信念,還有對未來美好的期許,有了這些東西,人類才能夠團結在一起,克服難關,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碎裂一地,互相算計。”梁華吃了一口土豆,不知是種植方法還是品種的問題,不如自己以前吃的好吃,微微皺了皺眉頭,“我和殷桃兩個人的目標,就是把鉚釘鎮建立成一個能讓人懷著心生存的地方。因為在這個共同目標上互相理解,我們才能建立互信。”
“我……想象不了你說的那些東西。”蕾拉皺了皺眉頭。
“哈哈哈,其實很簡單啦。至少首先要有一個地方能夠讓人每天睡去的時候不用擔心夜裡被襲擊,醒來就確定今天能夠吃飽肚子吧,這樣人才有選擇琢磨其他事情的機會。”梁華笑著繼續解釋道。
“如果能吃飽睡好,不就沒有努力的必要了嗎?”蕾拉吃完了第二條魚,還吃了一個土豆,又動手去拿第三條,她的食量還真是頗為驚人。
“這個時候講故事才有意義呀。”梁華雙手一攤,“故事可以讓人知道世界上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可以產生期望和對未來的憧憬,可以讓人主動團結在一起,為了更好的未來去努力。”
“嗯……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說,等到鉚釘鎮度過了眼前的危機,你就可以講故事了?”蕾拉總結了一下說道,“到那個時候,我就能理解你的目標是什麽了,對嗎?”
“嗯,差不多吧。”梁華聳了一下肩膀說道,“反過來說,蕾拉,你的目標是什麽呢?”
梁華這個問題,卻讓蕾拉有一瞬間的失神,甚至連她一刻不停的吞咽動作都停了下來,是啊,她的目標是什麽呢?
“總而言之,先活下來吧,你說的那個能吃飽睡好的地方聽起來挺好的,要是不太難的話,就算我一個好了。”蕾拉最後說道。
“哈哈哈,你看蕾拉,這就是講故事的力量。”梁華笑嘻嘻地說道,“我說的那個地方還不存在呢,你也得出力一起建設才行。”
“好的吧你這個騙子。”
“不是騙子是製片人。”
兩個人吃完一餐,梁華又要了一些喝的,然後才打聽黑島的事兒,結果讓他大喜過望,黑島的駁船應該今天晚上就會從河上遊返回他們這裡,眼下這個時候,大橋鎮上正聚集了不少人,等著駁船集市,所以才顯得這麽擁擠。
這駁船上行的時候,基本上運的都是原油,隨著他們一個艙一個艙的把原油清空,就換上了其他物資,黑島人感興趣的東西很多,做生意的熱情也挺濃厚,會在回來的路上再停靠在各個鎮一次,把自己交易來的東西再拿出來做做生意,有的時候頗能淘到一些好貨,所以大家都願意這個時候留意一下。
時間長了,這就發展成了一個集市體系,甚至有些行商會買票上船,跟著黑島的駁船一路淘貨。
雖然他跟黑島之間的合作計劃還很不成熟,但是不妨礙他通過與黑島接觸對薩博施加壓力。胖老板看梁華出手闊綽,挺熱情地邀請他到時候到酒館來,會有幾個船上的熟客到他這裡來喝酒,他可以引薦一下,梁華老實不客氣道了聲謝謝。
回去的路上,心裡松了一些的梁華才有心情打量大橋鎮的環境。
大橋鎮的歷史肯定不如廣茂站和鉚釘鎮,道理很簡單,它沒有頂。大變亂早期的那些聚居點大部分都是建立在地下的,因為那個時候的天候非常糟糕,酸雨和沙塵暴輪流光顧,任何暴露在露天的東西都會很快損毀,在沒有頂的地方建立聚居點是不太現實的。
大部分大海市區的聚居點都是有頂的,常見的都是依托著大型商場的地下車庫之類的建立起來的,這樣方便防守和管理,然而真的是違反人類的天性,別的不說,空氣質量就讓人絕望。
像大橋鎮這樣建立在古代的大型高架橋上面的聚居點,本身就是人類努力追求更美好的生活的一個縮影——如果生活的極為擁擠比生活在令人窒息的空氣裡要更好的話。
這座大橋梁華躺進冬眠艙之前那年過年的時候還剛走過,陪朋友去西邊的廟裡拜拜——他自己就當是郊遊了。那個時候看,不過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六車道高架橋,開著車幾分鍾就通過了,只怕是打破頭也想不到他跟橋能有今天這樣的親密接觸。
眼下只剩下中間一條不到兩米寬的走廊,剩下的空間全都搭滿了棚屋,建築材料明顯來自各種廢墟殘骸,而且都不約而同地向高處發展,每一棟的層高都不太一樣,有些樓一層是兩棟建築物,二層又連在一起,有的則正好相反,建築與建築之間充滿了交錯的快速通道,當真是熱鬧非凡。
按理說,應該把行人穿行的部分留在最外側,這樣空間利用效率還能高一些,然而大橋鎮的大部分棚屋都是依托橋兩側的欄杆建造的——這些古代工藝的欄杆仍然是整個鎮上最堅固的結構,所以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
視覺上看,這些棚屋整體呈現出鐵鏽色和髒兮兮的烏黑,想來也是,平時應該沒有太多人手做清洗,不過總的來倒也不顯得肮髒——想來也是,垃圾隨手就扔到河裡去了,這倒是個巨大的優勢。
而且估計當年修建這些棚屋的時候,已經有一些整體規劃的概念了,這條路還算筆直。然而梁華懷裡揣著蜂蜜,雙手捧著吃的,走的還是相當艱難。這裡的行人很多,甚至比廣茂站還要活躍,因為大橋鎮算是重要的交通樞紐,南來北往的人都要在這裡駐一駐腳,車輛還要從橋下依托橋墩搭的浮橋過河。
等到梁華回到落腳的房間的時候,除了幾個傷員以外,還看到了瑠克。後者正在跟薩博聊天。
梁華也沒多說話,子彈早就付給這個車老大了,兩個人見面一時間還有點尷尬,所以不如緩緩再說。他湊到殷桃旁邊,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蜂蜜,殷桃立刻露出了像小女孩一樣的笑容。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雖然梁華不感興趣,但是瑠克和薩博的對話還是傳到了他耳朵裡。瑠克似乎正在跟薩博溝通什麽事情,看神態愁眉苦臉的,“這次實在損失太大了啊……”
“這個事兒,我確實說了不算啊。”薩博也有些為難地摸摸腦袋,“我只是來執行觀察任務的,回去以後我會盡量往上面反應一下,就說你們也積極幫助我們提供後援了,看董事會怎麽說吧。但是你們這次從我們直營的店買的東西很少,剩下的那些,我看恐怕比較懸。”
“唉,還說什麽積極提供後援,醫療艙的事兒,我也真的是慚愧的很,只是這次我們折了二十多個小夥子,不少都是有家室的,總得發點撫恤金吧……”瑠克唉聲歎氣地說道,“我跑這條線這麽多年,這次算是全折進去了。”
這次他損失巨大,是來找薩博商量能不能靠廣茂站分擔一些損失,雙方這麽多年的合作夥伴,按理說廣茂站幫一把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廣茂站畢竟只是個交易平台,總不能把他們在其他商人那裡買的物資也一塊兒承擔下來,那鍋未免背的太大了。
所以說薩博的回復雖然說態度比較積極,但是實際上也沒有做出什麽過多的許諾,只是停留在口頭上幫忙,瑠克這種人精自然不會聽不出來。他對這個回答談不上滿意,不過本來也沒報太大希望就是了。
跑商風險大,要不是這次正好碰上梁華他們幾個,還有可能全軍覆沒呢。能解決這種問題,只有梁華自己不喜歡的古代金融行業了——靠著給他們提供商業保險的方式,當然啦,這都是空中樓閣,眼下廢土的金融情況肯定是組織不起來的。
沒有這些空中樓閣的保護,瑠克就完全暴露在未知的風險當中,他自己知道,他手下的那些小夥子們也都知道,所以即使瑠克眼下雙手一攤說沒有辦法人各有命大家願賭服輸,其他人也說不出什麽怨言來,瑠克甚至可以拿著梁華給他的那筆子彈退休養老,夠他活到死了。
然而他還是努力地扛起了責任,低三下四地來找薩博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挽回一點損失,想到這一節,梁華心裡倒真的敬他是條漢子,然而遺憾的是,梁華自己能做的事情確實有限,之前拍給瑠克的那筆子彈,這個時候想起來心裡總算是平衡了不少。
“我的人到這會兒也差不多該急救完了,還是要謝謝你們,你們六個人加起來消滅的大車幫匪徒比我們的人多了一倍。”瑠克也沒再多說,他心裡也知道薩博能做的事情確實有限,要不然的話可能還會動動賄賂的腦筋,他搖了搖頭說道,“醫療艙的使用,我們就輪流來吧,你們先出一個人來治療好了。”
“盧娜你先來把。”殷桃立刻就說出了這個答案,她雖然病臥在床,但還是自然而然地扮演起了小隊指揮的角色,盧娜的傷輕,恢復起來會比較快,然後她的戰鬥力比較強,遊騎兵身份在大橋鎮又有點說服力,搞不好還能在梁華與黑島的交涉中幫上忙,所以殷桃自然而然地選擇她先去接受治療。
“我的槍沒有子彈了。 ”盧娜撇了撇嘴說道,“我接下來的戰鬥力恐怕會打個折扣,我看還是你去吧,你傷的也重,再加上你應付複雜情況的能力也比我好。”
“那行,我先去吧。”殷桃點了點頭。
灰風對此沒啥表示,她傷的也不重,根本就沒有再被醫療艙“汙染”一次的意思
薩博則是聳了聳肩用一種調侃的語氣說道:“放心吧,我的傷也沒問題!不用擔心我!”,當然啦,眼下這個局面確實不太有人擔心他就是了,倒是梁華遞給他一條烤魚,堵住了他的嘴。
“先吃點蜂蜜,然後我抱你去醫療艙。”梁華看著殷桃微笑著說道。
“還是出來再吃吧,你幫我收好。”殷桃也難得地露出一點嬌羞的神態來。兩個人的互動迅速地升溫,旁邊的人都感覺有些晃眼了。
梁華當仁不讓地抱起殷桃就往醫療艙走去,剛從那邊回來,他還是認識路的,瑠克心事重重地跟在他後面,還有蕾拉不知怎的也像是黏上了他一樣。
“一會兒見。”梁華對著殷桃擺了擺手,關上了醫療艙的艙蓋,醫療艙自動調用了上一次給殷桃的掃描數據,認為完全治療要花四十八個小時,如果恢復到可以自行行動並且依賴身體內的納米合劑進一步修複的程度,也需要二十個小時。大橋鎮的這個醫療艙看起來維護情況不如鉚釘鎮,整體處理速度都要慢一些。
“沒關系,本來我們需要一個一個聚居點走過去說服大家,需要很多時間,現在我們時間很寬裕。”梁華對著蕾拉說道,“我們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