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桃確實沒什麽事兒,甚至比之前猜測的還要好一點,幾處骨裂,輕度腦震蕩,考慮到剛才的戰鬥激烈程度,這點兒傷算是萬幸了。
接下來瑠克就趕緊換上了自己的人,即使這些重傷員也不能多待,每個人在急救艙裡救治到傷情穩定狀態了就要給其他人騰地方,以此提高使用效率。
梁華這邊其他幾個人的傷都是皮外傷,填充了急救泡沫以後又經過了包扎,一時之間倒也不太著急,瑠克忙著安頓手下的重傷員,但是還是把面子做到了,在離急救中心很近的地方給一行人安排了一個休息的房間。
這房間陳設非常簡單,就是八張床一個櫃子。帶他們去房間的人扔下一句“先好好休息吧”就離開了,顯然對梁華剛才的表現也有些不滿。
梁華也顧不了那麽多,他也不是愛與善良的小天使,非要強求每個人都喜歡的。
何況梁華自己心裡還有些不滿意,他們要是單獨行動的話,目標小,油水薄,搞不好大車部落的人就不招惹他們了呢,這場戰鬥的鍋,至少有八成要算扣在瑠克這個顯眼的車隊上。
雖然他們這回沒有讓對方達到自己的戰術意圖,某種意義上算是贏了,但是這是一個對梁華他們來說毫無意義的勝利,平白消耗了大量子彈不說,成員還多數掛彩,車也被打的千瘡百孔。既沒有經驗值,也沒有繳獲,所以這些消耗就跟打了水漂差不多。
盧娜當時答應同行的時候,肯定也沒有料到這些大車部落的暴徒們已經囂張到這個地步了,要不然的話即使耿直如她也不可能答應的那麽爽快,就算不為自己的生命負責,好歹也要勸勸瑠克他們不要硬著頭皮冒險吧。
而且更讓梁華不爽的是,瑠克最後不向他們傾斜醫療資源,先救自己人的行為。
其實要說起來這行為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他的人傷重的有好幾個,讓殷桃先檢查的話確實有可能像他說的一樣,要多折人進去(當然,會不會真的這樣很難有個公論,就算沒有殷桃,還是有可能有人等不及救治而死),但是梁華當然還是不爽的,畢竟要是沒有他們的活躍,瑠克的人毫無疑問是全軍覆沒。
何況最後為了救殷桃還搭了一筆巨款。
梁華越想越生氣,這個時候盧娜說了一句話,讓他停止了生氣,直接來到了爆炸的邊緣。
“我們顯然是被埋伏了,對方知道車隊要從那裡走,安排好了包圍圈等我們鑽。”盧娜沉吟著說道。
“什麽意思?瑠克的人裡有內鬼?”薩博眯起眼睛接道。
“總不能是我們的人裡有內鬼吧?”盧娜聳了聳肩,想了一下,又補充道,“支撐點那幾個人可靠嗎?”
“笑話,公司一年給他們發多少危險崗位津貼,大車部落那些窮鬼給得起嘛。”薩博自信地說道,“何況他們要是想動手早就動手了,瑠克這些車前往廣茂站的時候運的都是食物,比金屬零件什麽的對大車部落的人有價值多了。”
薩博這個分析還算理性,在廢土上,金屬零件雖然相對食物更難得一些,但是大車部落這些人過街老鼠的狀態很難想象他們能找到人銷贓,要搶直接搶糧食不是更簡單?
“我們先盡量把不可能的情況排除,也可能是臨時起意?”盧娜倒是不著急立刻確定這個結論。
“這幾個家夥,都是有老婆孩子的,我覺得他們總不至於要叛逃吧。”薩博沉吟著說,但是就沒有像剛才那樣百分之百確認的態度了。
“當然,還是瑠克的人有問題的概率大。”盧娜倒也沒有一定要逼薩博表態的意思,見狀就補了一句。
“為什麽要讓我卷入這種陰謀詭計之中,我開始懷念在體育場鎮簡簡單單打打架的日子了。”當然,蕾拉說這個話並不是真的想要回去,只是調侃一下眼前的情況,“我先睡一會兒,等你們搞明白要殺誰了告訴我。”
說著,她一拽毯子裹住自己,像貓一樣蜷縮著身子睡著了。
“這些暴徒,真是文明的敵人,要是雷米爾在這裡就好了,豈能容他們這麽囂張。”灰風不忿地說道,她這次戰鬥中出力不是很大,這種複雜的戰鬥環境是在不太適合她。但是沒有辦法,她使用起機甲來實在暴力,雷米爾必須要好好整修一番,何況機甲每次戰鬥以後都要整備,總不可能拉著一個整備班跟他們一起前進。
“先休息一下吧。”梁華聳了聳肩說道,“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他們總不至於真的跟我們翻臉吧?”
“不太可能,好歹支撐點裡也有十號人知道我跟他們一起來了大橋鎮呢,我要是沒了會有人找他們要人的。”薩博聳了聳肩說,“這鎮子沒有廣茂站的支持,根本運作不了。”
“說到這裡,我從來了就有點在意,這鎮子是靠什麽生存的啊?”梁華總算是幫殷桃脫下了外骨骼,仔細地安頓好她以後,往旁邊自己的床上一坐,從兜裡抽出一根蘑菇煙,這新養成的壞習慣算是徹底纏上了他了。
“你不知道?”薩博手一揚,一盒火柴就準確地落在梁華肚子上,“大橋鎮是個很厲害的肉類產地,產能大概有鉚釘鎮的三分之一的樣子。”
“就靠那幾張破漁網?”梁華驚道,“能跟鉚釘鎮引以為傲的標準化養殖比嗎?”
“標準化養殖……是什麽?”殷桃雖然傷重,聽到新詞兒還是好奇寶寶一樣問了一句。
“哦,他們主要的肉類收入來源是打獵。”薩博聳了聳肩,“河以西這片地方,以前都是廢棄的居民區,有大量的野狗群,他們預先設計好一些路障什麽的,然後用聲音很大的車輛把狗趕到大橋這邊來,狗群跑上大橋以後就會前後推搡從橋面上掉下去摔死。”
“啥?我們吃的是狗肉?”梁華驚訝地問道。
“對啊,怎麽了?”
“哦,沒啥,幸虧我百無禁忌。”梁華聳了聳肩,媽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還管它貓肉狗肉,吃就是了唄,只是不知道是黑狗還是黃狗?
這些曾經被人類佔領的地方,隨著人類的消亡,自然就變成了動物的天下。狗聰明,體力好,食性雜,數量大,變成這個區域的主宰倒也不奇怪。人跟狗之間,不知怎的就換了個生態方式相處,倒也……不知該怎麽評價才好。
“這樣圍獵,要消耗,電或者油……”殷桃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道,耿樺可是把她當成聚居點的領袖來培養的,所以對物資相關的事情她都非常敏感,能源對於鉚釘鎮來說是非常昂貴的物資之一,消耗能源去換取肉食在她看來是不值得的。
“他們有辦法。”薩博攤了攤手說道,“你們是從東邊來的,可能沒有聽說過黑島吧?”
“哼,膽小如鼠的家夥。”盧娜輕哼了一聲。
“人家做生意謹慎嘛。”薩博做了個無奈的鬼臉點了點頭。
黑島這個名字在梁華看來起的就不好,因為暴露了他們是一個島,但是從薩博接下來介紹他們的情況來看,這個名字似有若無地帶上了一絲示威的意思。
大海市區的人沒有人去過黑島,他們只是定期會派一艘駁船沿著鹿河向上開,與沿河的幾個鎮子做生意,他們什麽都買,以食物為主,也會買其他的農副產品,但是他們不會用子彈支付,他們的支付方式就是原油。
遊騎兵和廣茂站都曾經嘗試與這支勢力接觸過,黑島一開始來者不拒,從他們那裡買了不少軍火和其他物資,然而等到何琛搬出邦聯的計劃給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明確地關上了大門。
“一群膽小鬼,就知道縮在自己的島上。”盧娜還是有些不滿意。
“哎呀,人家也是和氣生財嘛。”薩博笑著揮了揮手,“可能就是不想打打殺殺的。”
確實,如果說黑島真的是個島的話,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行了,這個島甚至還擁有不錯的原油儲量,那更是沒有必要參與俗世的紛爭了。梁華心裡琢磨著,可能是大海市北邊新修建(以他冬眠前的時間算)的浮港貨運碼頭?
“原油……是什麽?”殷桃忍不住又插嘴問道。
“就是燃油剛從地下挖出來的樣子,這些原油再經過加工才能變成汽油和柴油什麽的。”梁華解釋道,頓了頓又接著說,“對,原油是從很深的地下采掘出來的,古代的人類對他們的依賴程度比現在的人類要強很多。”
可是梁華自己也有些茫然地看著薩博:“他們賣的是原油?把原油煉成汽油不是需要蓋一個煉油廠嗎?現在誰還有那個能力?”
“你在說什麽?煉油不是有一口大鍋就行的事情嗎?”薩博也有些茫然地看著梁華,“哦,我知道了,可能在你們古代需要的燃油很多,有超大型的設備吧,其實用小型設備也能煉油的。”
“這我就不懂了,總而言之,大橋鎮的人拿到原油很便宜,這個我算是知道了。”
“是的,我們一直希望說服他們把原油賣到廣茂站來,因為東部的很多聚居點獲得原油都很艱難,這筆買賣一定會讓他們有賺頭的,但是他們不願意,認為走陸路前往廣茂站實在太危險,因為原油運輸過程中很容易出現各種問題。”薩博接著解釋道,“所以他們隻把原油賣到沿河的這幾個鎮,我們再從這裡倒一手,利潤就很薄了。”
確實,考慮到今天他們來的這一路上的景象,走水路安全多了,還是那句話,黑島現在的處境就已經非常舒服了,沒必要冒險往東部送原油。
存一倉庫的子彈和肉干有什麽意義呢?其實這片廢土上,真正值得儲存的財富並不多。不過梁華倒是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樣的信息。
“走水路?行屍河可以嗎?”他問道。行屍河的水深很淺,是因為上面有個大壩,而且駁船本來吃水就不深。何況他問這個問題,有一半兒是在詐薩博。
“行屍河就像字面意思一樣有很多行屍啊,陸路好歹還可以大家一起出人力資源保護,行屍就……臥槽等等,你的意思是說?”薩博說到一半,果然就上套了。
“觀察員先生,這簡直就是天然的合作夥伴。”梁華攤了攤手說道,“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來,我要找他們談談去。”
兩個人沒有把話說破,在場的其他四個人都還沒聽明白他們在說什麽,只有殷桃聽到合作夥伴四個字的時候,好像意識到了一點端倪。
如果行屍河裡沒有行屍,黑島的商船就可以沿行屍河東進,直接將燃油賣給鉚釘鎮,鉚釘鎮獲得了便宜的燃油,就可以發揮城外土地廣闊的優勢,甚至搞上機械化的農業種植,糧食產量大大提升,糧食價格大大降低。
尤其是梁華現在已經給鉚釘鎮搞了一幫工程師過去,這一切都不是夢。
那樣的話,不但黑島會獲得高質量而穩定的糧食來源,更重要的是他們就可以將自己的觸角伸到大海市的東部了,他們可以以鉚釘鎮為出發點,向大海市東部的所有聚居點輻射。
所以說,在梁華的“股份製行屍清掃計劃”裡,兩者簡直是天然的盟友。
然而,幾家歡喜幾家愁,在原本廣茂站提出的貿易結構裡,黑島遠來是客,東部的貿易廣茂站仍然佔主導地位。若是真的促成了新的合作模式,鉚釘鎮就替代廣茂站變成了黑島原油的總代理,手握燃油和糧食兩大關鍵物資,很容易就能替代廣茂站成為東部的貿易中心,更不要說在薩博的認知裡,鉚釘鎮還和行屍河以南的回歸教教區有些瓜葛。
如果梁華說服黑島人幫他清理行屍建立起了這種合作,廣茂站的前景只怕是不妙。想到這裡,薩博不由地綠了臉色,沒想到三言兩語,自己就把廣茂站的命脈交了出去。
“黑島的人那麽謹慎,行屍河的水文條件他們不了解,我看他們不會貿然進入的。”他趕緊往回拉扯起主動權來。
其實這個合作現在八字還沒一撇,梁華連黑島的人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呢,而且薩博挑選的這個問題確實也很接近梁華這個計劃的缺陷了——行屍河水不夠。
但是梁華一開始就是想詐薩博一下,讓薩博意識到廣茂站並不是鉚釘鎮唯一的選擇就足夠了,一旦失去了絕對主動權,再談事情就有很大的余地了。即使是出於這個原因,與黑島的人接洽一下也非常有必要。
所以梁華邪魅一笑,模棱兩可地說道:“哎呀你說的有道理,我還沒來得及細想這個事兒,我也再仔細消化一下吧。你們餓不餓?我去搞點吃的?”
“我跟你一起去!”一直在裝睡的蕾拉一聽到“吃”字,從床上猛地跳了起來。
“我也一起去吧……”薩博有些慌張,這句話不知怎的就從嘴裡溜了出來,他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在廣茂站的年輕一代裡是排的上號的,不知為什麽被帶進梁華的節奏裡以後就有點發慌。
在他的想象裡,梁華出門以後,拐一個彎兒,就會碰到黑島的人,兩杯貓尿下肚,雙方就會變成生死之交,這個段落還沒用到第一個句號,他就已經說服對方加入這個計劃了。畢竟梁華這張嘴真的是厲害。
不過梁華把他摁回了床上:“你傷那麽重,就好好休息吧,幾位女士還需要你保護。”
薩博剛想說“這幾位女士明明都比我能打好嗎”,後來一想自己也確實不應該主動神化梁華的嘴炮功底,太慌張了反而顯得自己心裡沒底,於是就點了點頭說:“行, 聽你的。”
“稍等一會兒我就回來,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梁華已經沒再多管他,走到殷桃床前溫言問道。
“沒什麽想吃的,嗯……我想想,想要甜的東西。”殷桃歪著頭說道。
“好的,包在我身上!”梁華拍了拍胸脯,轉身走出了房間。
“我想吃烤魚!”薩博抬起受傷的手,衝著關上的房門喊道。
“你覺得這家夥怎麽樣?”盧娜微笑著問道。
“不知道,古代人讓我看不透。”薩博用好的那隻手摸了摸下巴,沉思著說道,“他說的話總是半真半假,可是偏偏每次從他嘴裡說出來還特別有道理。然而,總的來說,從我出生以來,大海市區域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架構了,讓我接受有一個人憑著口條功夫就改變這一切,我很難相信。”
“我也覺得他不像是個領導者,但是他有影響人心的力量,遊騎兵曾經的領袖何琛,是依靠身先士卒來影響他人的,他不是,”盧娜皺了皺眉頭,“他用了別的什麽辦法。”
灰風想要加入這場討論,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張嘴。
教區的那些牧師們,在說服他人的時候喜歡從人類的創始、人性的本源開始說起,每次都讓灰風如沐春風,但是梁華不是,他的邏輯總是像一把利刃,直指人心中最薄弱的環節,這讓灰風難以招架。
“他給我看過很多古代的電影,他告訴我說,要想辦法改變這個世界,重現過去的榮光。”殷桃最後總結道,“我覺得至少應該讓他試試,你們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