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海灣，陽光糜糜。

　　老人杵著一根棕櫚木色的拐杖，穿著一條淺綠色工裝褲，身上是一套整齊的墨綠色07式軍裝，領口上佩戴一枚熱血色的五星國徽，是中國應以為傲的象征。魚尾紋和法令紋在臉上捉襟見肘，還是和五年前一樣的站姿，眼睛直勾勾地眺望遙遠的維多利亞海灣口，鷗群在淺海區的珊瑚礁上環繞，那片海域是海民俗稱的海豚區，每到臨春的那幾天，會看到成雙成對亮藍色海豚從海面躍起，它們會驚動一片潛藏在底的飛魚群，海鷗在半空中伺機待發，順勢將他們變為自己的盤中之物。現在已經快到海豚季了，從澳大利亞舒爽溫順的海風可以感受到，澳洲最舒服的季節正策馬奔騰地趕來。

　　早起撿海潮衝上來的貝殼大媽提著小孩，還有晨跑的青年壯漢，他們已經習慣老人虔誠的舉止，每一次路過他們都會簡單又溫暖地問候一句。

　　“早上好，來自中國的老爺爺。”當然，是用純正的美式發音，善良的小女孩還會遞上一塊精致的奶油蛋糕，他們說這是早晨最好的食物，但老人總會以油膩對身體不好之類的說辭來推脫，他其實很喜歡吃奶油蛋糕，但他實在不想得脂肪酸。

　　平淡點的一天，就是買一份當日的報紙，坐在綠蔭下的長椅上，啃著酸巴巴的麵包乾，他非常中意於吃麵包，有時會帶點早餐店裡的三明治。不管是下雨天還是大暴曬，他出門和回家的時間都沒有改變過，幸虧澳洲的氣候並不惡劣，這個老人的執著才能盡情地揮霍出來。特別一些的話，他會帶上一罐用辣椒醬瓶裝的魚糜珥，他不是用來釣魚，盡管菲利普海灣的鱸魚非常美味，玉米香味的魚糜珥還是沒有防備地灑在了海面上，因為缺少捕獵，魚糜落水不到三秒鍾，平靜的海面就會激起白玉的浪花。

　　老人很享受魚群爭先恐後搶食的氛圍，激烈競食的魚往往會讓他想起亭園中喂養過的錦鯉，他還是忘不了那花花綠綠的場面，幾乎整個冰箱的麵包都被他捏成了碎屑，那還是加大款的海爾冰箱。

　　投完魚食後，他會摸出一個緣木色的皮革雙層錢包，這是她老伴在他四十歲生日的時候給他的，錢包的皮革面已經脫落了一半，露出底層白色的布棉纖維，水能輕而易舉的浸濕紙幣，但老人從來沒有要換或者修的念頭。他拿出夾在錢包縫裡頭的照片，是一張有水印的膠底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可愛的小女孩，左邊的女孩有一頭黑金色的短發，額頭上戴著一個米奇老鼠的發箍，她的皮膚很白淨，眼睛是碧藍色的。右邊的女孩是清一色的銀頭髮，眼底下有一顆星星粒的淚痣，一副機靈古怪的模樣，看起來非常討人喜歡。

　　這張照片已經有些泛黃，彩色分明沒有那麽明顯，不過通過背景中遍地的銀絲和長條木椅還是能看出那是一個被雪覆蓋的公園，澳洲的生活區很少會出現下雪天，更不會下這種程度厚實的雪，那不是墨爾本或者悉尼，是老人懷念的地方。

　　“我的孩子們啊......”他憂愁地在碎碎念，他眯起眼睛，盡力將魚尾紋壓得更明顯，這樣會讓視覺模糊起來，但能給他帶來不少的心安。

　　他在衣領裡拿出一根煙，戒煙的念頭已經堅持很久了，但都沒有做到，他就降低難度，把它改成了節製，每天隻從煙盒裡拿一支煙出來，一包上好的中華香煙就夠他用半個多月了，他需要小心翼翼地去抽，才能充實掉漫長的一天。

　　“許哲明先生，

您寄的明信片已經到俄羅斯莫斯科了，預計還有一天就會到提爾小姐的手上。”一旁的郵遞員上前簡單打了個招呼，然後輕聲地說，郵遞員的職責其實並不包括提醒寄件人，這是當地自發舉行的慈善活動，一切老人都包含在內，他們擔心老一輩會一時忘記些比較重要的事，所以會好心的上前提醒，而且郵費也是一律免費。　　老人動作緩慢地點頭，他的身體一向健康，連四十歲的事都能清楚記得，又怎麽會忘記前不久才開始的要事呢。不過他很喜歡這位名為博瑞的郵遞員，有時候偶爾碰見會自行送他回家，甚至周末還會來他家幫忙，扎爾達說他父親逝世得早，沒有在孝順的方面盡興，說很欣賞中國的孝順文化，看到老人仿佛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父親。

　　這也難怪，蒼老的人在善良的年輕人眼裡總會得到寬容和憐憫，老人說這是屬於這個年齡段專屬的好處。

　　“聽說提爾小姐要上高中了。”博瑞有意無意地說，他將手搭在海灣的白色圍欄上，跟著老人眺望遠方。

　　“她一向是最早熟的那一個。”老人沉重地說，提爾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只可惜有一個不稱職的父母，他也為自己的孩子感到非常失望，多虧了老伴的內外照應，提爾這小孩才沒有落成孤兒。

　　老人的眼睛眯得更加緊了，博瑞很清楚，他又在想老伴了。

　　“雷娜莎還在家裡做蛋糕吧?”博瑞沒再繼續關於提爾的話題，相比遠在天邊只能在照片上看到的銀色女孩，他更喜歡那個有禮貌的金發女孩。不過老人顯然更喜歡提爾，所以一開始才聊她的。

　　雷娜莎是姐姐， 喜歡在家自己搗鼓蛋糕的奧妙，每一次見到博瑞都會乖乖地叫一聲“博瑞哥哥”，博瑞幾乎每一次都能被這種甜絲絲的聲音感化。

　　“簡直就跟天使的女兒一樣。”博瑞這樣評價說。

　　雷娜莎中英雙語精通，博瑞更喜歡她中文的版本，英文版本感覺太正式了。

　　“可別打我孫女的注意哦。”老人狠狠地瞥了他一眼，開玩笑地說。

　　“您千萬不要誤會了，我只是太喜歡這孩子了。”博瑞連忙解釋，“可以冒昧問一句，雷娜莎小姐的生日嗎?”

　　“你應該知道的。”老人搖搖頭，伸手指了下背後小徑道上的長木椅，上面放著一盒用彩帶包裝成的禮物盒。彩帶上還夾著一張粉紅色的小賀卡。

　　“今......今天?”博瑞驚訝地說，他記得雷娜莎的生日是在一年裡的上旬月份中，現在已經七月份了，按理說早就已經過了呀。

　　老人當然能看出他不尋常的臉色，他搓搓手，語重心長看著博瑞，“今天是她的農歷生日。”

　　“弄.....莉生日?”博瑞不懂農歷是什麽意思，他隻好模仿老人的發音來問。

　　老人點點頭，“簡單來說，就是遲一些生日的意思。”他解釋說，雷娜莎也不知道今天會是她的生日，這就順理成章的成為了一個驚喜。“你如果想參加的話......”

　　還沒等老人說完，博瑞便一個勁地點頭。

　　“先聽我說完，你如果想參加的話，待會就要解釋“農歷生日”是什麽意思給我孫女聽。”老人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