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每一次節日後的“個人習俗”，她喜歡站在高處俯瞰散宴時的小鎮，以前的鎮頭瞭望塔因為太陳舊已經被拆了，那裡本來是最完美的看點，現在只剩沉甸甸的老舊鍾塔。那是幾十年前一位匠人打造的，這是一名默默無聞的老人，他建造的鍾塔陪伴了數代人入眠。

　　鍾塔地基台離地面有近乎兩米的距離。除了鍾表師偶爾上去調試外，幾乎沒有人敢上去。

　　提爾想起家裡笨重的竹梯，奶奶經常用來給漏雨的房頂鋪瓦。

　　當晚十一點的時候，她利用竹梯爬進伊格列寧基層，基層離頂層還有幾十米的距離，塔內的石壁上畫滿了關於普魯斯古人族的塗鴉，應該是那個匠人弄上去的，有些泥漆已經完全陷了進去，這種塗鴉幾乎佔據了整個塔內石壁空間，這需要非常龐大的工程量。提爾歪著頭，或許匠人本身就是一個普魯斯族人，為了不讓這種古老的種族文化流失，以這種方式來提醒後人，她想。內圍有一圈又一圈直通頂部的木製樓梯，那是唯一能到達頂層的路。

　　她懷著忐忑的心情，慢悠悠地走上木梯，木梯沒有扶手，唯一的支撐力來自鑄入石壁的斜木條，提爾嬌小的身軀走上去，木梯會發出悲痛的“咿呀”聲。樓梯間的隔層大概有五六厘米，雖然距離不大，但已經足夠瘮人了。

　　每走一步，石壁上的塗鴉就會換一種動作或者場景，就像在看PPT演示視頻，一幀一幀地劃過，又好像在吃檳榔，每吃一塊就像中了魔咒一樣停不下來，提爾被這種神秘的感覺籠罩著，對害怕的感知已經沒這麽敏感了。

　　以提爾的世界來看，不需要反思和熟慮，會更輕松去理解這幅塗鴉式的PPT。

　　大致的了解是，從前普魯斯王國出了一個勇猛無雙的少年將軍，在戰場上身披銅甲殺敵越野，然後被國王封號為統帥，身穿銀盔統領三千銅兵，當時他也只是十八歲，就在他的事業飛黃騰達的時候，歹毒的雙胞胎弟弟請來了惡毒的巫婆，在哥哥睡覺的時候將他變成一隻醜陋的怪物，鎖在普魯斯的通天塔頂層，然後伺機成為新一代統帥，半夜的時候，普魯斯族人經常會聽到通天塔傳來淒厲的哭聲和尖叫，他們說那是來自惡魔的聲音，讓牧師盡快洗禮那片被汙染的土地，牧師向國王請示，最後一把火燒了通天塔，那場大火持續了三天三夜，愚鈍的做法把火引領到了周圍的森林，最終把整個普魯斯王國燒沒了，據說那座通天塔內部是由黑曜石所製，所以最後反而毫發無傷。

　　提爾看完整個塗鴉流程，心裡有了一種莫名的壓抑感，她隱隱感覺這座塔就是塗鴉裡描繪的通天塔。

　　塗鴉中的通天塔也是黑漆漆的。

　　她沒敢久留，快速走入頂層內部，感覺塗鴉裡面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自己，這種感覺就好像凌晨走在烏黑的森林中，手上提著一把一閃一跳的油燈。

　　鍾塔頂層內部的發條有些生鏽了，撲面就是一股腐爛銅臭的味道，銜接系統下的齒輪間斷剮蹭出刺耳難聽的金屬摩擦聲，操作調試的站台木板坑坑窪窪，角落處遍布蜘蛛網和灰塵，有一些腐朽的惡臭。緹格薩斯的大笨鍾並不是取自先進的太陽能發電，大笨鍾每隔一小時響一次，每三天就會失去動力，每周鍾表師都需要爬上去三次，為它上弦。有時候大笨鍾移動線紊亂了，就需要通過調整鍾擺上方放置的小錢幣。比如增加1便士硬幣，就相當於一天把表調快了0.4秒。

　　她將藤條籃子放在一片比較乾淨的地板上，

從褲袋裡攙出攢了存了許久的零花錢，一些零零散散的皺皮紙幣和古舊硬幣。通過內構安置在大笨鍾相反面的彩色石英窗上的一處缺口，可以看到整個緹格薩斯小鎮的風貌，那是一幅不繁華但耐看的歐陸風格畫，最耀眼的地方是安置在緹格薩斯政府前的鎮標石像，石像周圍的大理石隔層間有一圈強光地燈，散發的光芒焦距在石像身上，照出一種黃金般的閃耀。往右拐眺望去，是一個綠油油的假山公園，她記得以前跟同學們曾在那玩過捉迷藏，她躲在了假山的假體裡，最後沒有人找到她，這是她第一次對孤獨有了感知，那是她最討厭的感覺。她害怕回憶起那種痛苦，眼神不自覺地移開了，霓虹色的裝飾燈還在閃爍，不過它好像沒有了慶祝時的絢眼，有點愁巴巴的感覺，好像沒有了珊瑚礁的海床。　　彩色石英窗並不結實嚴密，一些來自北方的寒風會偶爾吹進來，提爾身上套著一件破舊的皮衣，裡面只有奶奶親手織的羊毛衫，赤著的雙足紅怏怏的，這並不是理想的抵寒套裝。

　　“好冷啊……”她小聲嘀咕說，雙手拚命搓在一起摩擦生熱，這絕對是這些年來最冷的一天，她想。

　　提爾打開奶奶給她的複式懷表，還有十分鍾就到十二點了，秒針走的有些緩慢，應該是裡面的卡絲被凍住了，她看不到外面大笨鍾上的具體鍾點，心裡只能期盼時間能過的快一點。

　　投入銀幣加快時間是她今天才知道的捷徑。

　　她撿起混雜在紙幣間的歐爾，不見有五百面值的，大多數是五十到一百，這種面值的歐爾體積比較小巧，她需要雙手並在一起才能捧起所有的歐爾。

　　她好像並沒有做足準備工作。

　　鍾塔式的大笨鍾不同於落地鍾，小錢幣的投放窗口在大笨鍾的中轉核心位置，那裡離地板還有一定的距離，至少一個十三歲小女孩是不可能夠著的， 竹梯在鍾塔地基的閣室裡，在搖搖欲墜的木樓梯間拿著一根五公斤重的竹杆，是一件十分冒險的事，就像在亞馬遜河玩激流勇進。

　　這個聰明的女孩總能想得到辦法。

　　她從口袋裡拿出半塊有些霉菌的麵包，大口大口地將它吃完，這是她從教堂貢品台上偷的，糖果是很好吃，但永遠填不飽肚子。

　　熱量從體內慢慢升起，就像北極光背後的陽光。

　　大笨鍾內部的構造由兩根水桶粗的木條交叉固定圓盤，有四個菱形狀的隔槽，剛好可以容下她嬌小玲瓏的身型，木條表面有些霜渣，提爾脫下皮衣披在上面，增加了一些微乎其微的摩擦力。

　　搖搖晃晃的老舊燈泡發出嘶嘶茲茲的聲音，裡面的燈絲一閃一跳，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被冷風熄滅，燈泡只能照亮一個人站立的范圍，在進入隔槽的那一刻，就相當於走進了黑暗世界，木棍左邊沒有隔板層，是一片無盡的深淵。

　　她不認為這是種危險挑戰而退讓，她為自己派上用場的準備工作而感到自豪。

　　她將幾塊面值一百的歐爾放人裙袋裡，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木條，木桶粗的木條讓她不得已整個人呈俯爬狀態，就像一隻白花花的青蛙。

　　“我不會死的，我還有好多好多要挽留的東西。”她狠狠地這樣想，借助對世界的不舍給自己打足勇氣。她盼望過了明天會有新的希望，她渴望一覺醒來就能看到心心念念的伊格列寧村莊。

　　“叮咚～叮咚～”是鍾塔悠久的長歎聲，這代表十二點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