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可汗隻聞其一,未審其二也。”王誼面不改色地對答道,“陳軍此次趁關東初定之機前來犯境,我朝不過是保境衛國,殲其軍於疆內耳。何來興師南征之說啊?外臣奉旨出使貴邦,略表款敬之意,概由吾皇感念大可汗與我朝睦鄰交好的真情誠意而起,全無它也。”
攝圖心照不宣地仰面哈哈一笑,順勢說道:“尊使既如此說,你我今日但議兩國之事即可,不必提及它國。”
王誼因見攝圖在斷絕與北齊余孽的聯系一事上口風甚嚴,決意不肯做出任何許諾,心知此番出使的第二項使命難以達成,遂見好就收,閉口不再談及此事,隻一心期許著能及早迎接皇后阿史那靜雲返回長安,與宇文邕夫妻團圓,也算不枉此行了。
可誰知,自從蒙攝圖接見之後,王誼在都斤山的驛帳內苦苦等候了數天,非但沒有見著阿史那靜雲的面兒,即連他派去與千金公主宇文般若聯絡的人也被擋了回來。
王誼由此預感到了一絲不妙,無奈之下隻得命北周常駐突厥的使節王慶悄悄托人打探皇后及千金公主的去向。
又過了幾天,王慶來回稱,據他花錢買通的一位攝圖身邊的近臣透露,早在王誼抵達都斤山的頭兩天,攝圖便以春祭為名,請可賀敦(宇文般若)陪同阿史那靜雲前往須彌山(在今寧夏固原境內)祭山去了,最快也得一個多月後才能返回都斤山。
王誼得此訊息,方才省悟到攝圖這是在有意拖延時間,借此試探北周是否出於要興師南征,急於安定北方的目的才派自己前來出使的突厥,並進而做出推斷:突厥很可能會趁北周南征之際,出兵南下,以助高紹義複辟為名,行侵掠關內之實。
基於這一判斷,王誼經與王慶會商,果斷決定派一得力之人攜帶自己的親筆書信立馬趕回長安,向宇文邕建議暫緩考慮興師南征一事,並且相應增加對北線突厥的防范軍力,以備不測。同時,他本人繼續留在都斤山等候皇后從須彌山歸來,便於隨時掌握突厥國內的動向。
王誼派出的信使馬不停蹄地返抵長安時,卻聽說宇文邕已帶領一乾朝臣前往洛陽巡視去了,急得他不敢有一絲一毫的耽擱,換了一匹馬,晝夜兼程地又向洛陽趕來。
宇文邕此次東巡洛陽,對外宣稱的理由雖是巡撫河洛、祭奠北周自開國以來歷次東征陣亡的將士並為呂梁大捷的將佐慶功,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朝廷已經開始著手在為南征伐陳作準備了。
在隨同宇文邕前往洛陽巡視的朝臣當中,與去年東征伐齊時相比,少了許多位關隴貴族集團出身的鮮卑族王公重臣,卻增加了一些新的漢族將領。據此,便有人暗中猜測,朝廷大約是為了更加順利地完成南北統一大業,有意任用漢人將領為此次南征伐齊的主將了。
不過,與漢人將領中最有可能被任命為南征主將的新任大司寇、上柱國、勳國公韋孝寬相比,率軍剛剛取得呂梁大捷,生擒南陳大將吳明徹及其麾下三萬余兵馬的司武上大夫王軌(原名烏丸軌,代北鮮卑人),同樣是被眾人一致看好的南征主將強有力的竟爭者。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就在宇文邕甫一抵達洛陽,特地為王軌等一班將帥舉行的盛大慶功宴上,被宇文邕當眾稱許為“國之柱石,征南先鋒”的堂堂禁軍統領,皇帝的心腹重臣王軌,居然得意忘形地說錯了話,險些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當時的情形是,受到宇文邕當眾誇讚的王軌在接連喝下數中樽與宴同僚敬上的美酒後,
經人提醒,搖搖晃晃地來向宇文邕謝恩時,已有了差不多十分醉意,一個沒留神,腳下被絆住了,向前踉蹌著撲倒在宇文邕的案前。當宇文邕親自欠身離座欲扶他起身時,王軌渾然忘記了周圍還有上百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竟然醉眼迷離地伸手隔著幾案一把扯住了宇文邕頜下的長髯,癡癡地說道:“可愛好老公,只可惜沒能養出個有出息的兒子來呀......” 此言一出,登時唬得在宇文邕身後隨侍的宦者田興臉上變了顏色,急忙搶步上前, 欲拉開王軌,卻被宇文邕擺手製止了。
宇文邕似是對王軌出格的舉動並不怎麽介意,反命田興撤去幾案,任由王軌撫摩著自己的須髯,扶他面對面坐下,當著與宴數十位文武大臣的面兒嗔問道:“烏丸,今日是為汝等慶功,怎麽忽然扯到了朕的兒子們呀?”
王軌此時若能見好就收,主動向宇文邕賠罪認個錯,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可他偏偏沒能忍住久已憋在心底的話,借著酒勁兒反倒向宇文邕一五一十地作起解釋來了:“末將是不忍心陛下抱病再次親征伐陳,本欲建言由太子代陛下統軍征南,可惜憑太子德能,並不足以堪當重任,故有此議。”
畢竟當著朝中文武眾臣的面兒,王軌毫無顧及地直言太子無德無能,令宇文邕也頓感臉上火辣辣的,著實有些掛不住,遂拂袖起身,吩咐在場眾臣道:“王軌今日之言,純屬酒後胡言亂語,諸卿隻當從沒聽到過,也不許外傳,各自散了吧。”言畢,一面命隨侍禁軍架王軌下去醒酒,一面率先轉身退場了。
懷著悶悶不樂的心情,宇文邕剛剛回到下榻的行在,就接到稟報稱,奉旨出使突厥的王誼派人回朝送信來了。
宇文邕隻得強忍心頭的不快,立馬傳見了來人,經仔細看罷王誼的親筆來信及向來人詳細詢問、了解了王誼此次出使突厥的前後經過,他低頭沉思移時,板著臉向田興吩咐道:“今晚權且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待前往邙山腳下祭奠罷東征陣亡的將士即返回長安。傳詔:撤去王軌行軍總管一職,所統兵馬暫留徐州,改由梁士彥節製。”